108、依赖 ...
-
秋风卷过校园，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沈辞从教学楼走出来，臂弯里搭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还拿着一个浅黄色的、印着小雏菊的保温杯——那是青冉上次落在他办公室的。
周三下午的“经典诵读”活动刚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沈辞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脚步一转，走向了教师公寓楼后面那个小小的、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片雏菊的安静角落。
他知道，那里有个小姑娘，一定在等他。
果然，转过墙角，就看见青冉蹲在那一小片开得正盛的白色雏菊花丛边。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小脸更加白皙干净。
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去摘花，只是伸着一根手指，极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细嫩的花瓣，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沈辞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唇角先于意识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每次看到青冉，他的心都会像被这秋日阳光晒过的云朵，变得异常柔软。
她身上有种未经世事的纯净，像山涧最清澈的溪流，让他忍不住想捧在手心，挡去所有风霜。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青冉抬起头，看到沈辞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像落入了星星。她立刻站起身，有些雀跃，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矜持，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抿着嘴笑，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小手无意识地揪着毛衣下摆。
“沈哥哥。” 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沈辞走过去，很自然地将臂弯里的开衫抖开，披在她肩上。“风大了，小心着凉。”
他的动作熟练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开衫上还残留着他身上干净的书卷气和阳光的味道，将青冉整个包裹住，显得她更加纤细。
青冉乖乖站着让他披衣服，仰着小脸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花，好看。”她指指那片雏菊。
“嗯，好看。” 沈辞顺着她的话应道，目光却落在她比花儿更明亮的笑脸上。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浅黄色的保温杯，“你的杯子，忘了拿。”
“啊！” 青冉轻呼一声，接过杯子，抱在怀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谢谢沈哥哥。”
“今天在活动室，听得开心吗？” 沈辞问，声音是惯常的温和，但若仔细听，能察觉出那温和底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只为她保留的柔软。
“开心！”青冉用力点头，开始掰着手指，努力组织语言，“穿蓝裙子的姐姐，读得像小鸟唱歌……戴眼镜的哥哥，声音好大，像打雷……”
她词汇有限，描述得稚气，但那份专注倾听后的喜悦，却表达得淋漓尽致。
沈辞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或在她卡壳时，用一两个词轻声提示。
他从不打断，也不催促，只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世上最动听的故事。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跳跃在两人身上，画面静谧而美好。
等青冉说完，沈辞才笑着从另一侧口袋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小纸包。“奖励我们最认真的小听众。”
青冉眼睛更亮了，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做成小动物形状的、晶莹剔透的水果糖，还有一小块独立包装的、做成书本形状的蜂蜜黄油饼干。
都是她喜欢的，而且显然是特意挑选的，并非随手买的零食。
“哇！” 青冉惊喜地低呼，拿起一块小兔子糖，看了又看，舍不得吃，然后递到沈辞嘴边，“沈哥哥，吃。”
沈辞愣了一下，看着递到唇边的糖果，和青冉那双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的、满是分享快乐的眼睛。
他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最轻柔的羽毛拂过，痒痒的，暖暖的。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含住了那颗糖。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蔓延到心底。
“甜吗？” 青冉期待地问。
“甜。” 沈辞点头，笑容加深，从纸包里拿出那块书本饼干，拆开包装，递给她，“尝尝这个，新出的，说是牛奶味很浓。”
青冉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鱼干的猫咪。沈辞就在旁边蹲着，静静地看着她吃，偶尔伸手，用指尖将她唇边不小心沾到的一点饼干屑轻轻揩去。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指尖传来的温热细腻触感，让他心尖微颤，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温柔。
吃完饼干，青冉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背着的小包包里，掏啊掏，掏出一个折得有些歪歪扭扭的、用彩色手工纸折成的小青蛙。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来，小声道：“我学的……送给你，沈哥哥。”
纸青蛙折得并不工整，甚至有点皱巴巴，显然是她自己反复练习的成果。沈辞却像接过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仔细看了看，然后由衷地赞叹：“折得真好，青蛙很神气。冉冉手真巧。”
青冉的脸更红了，眼里却闪着被肯定后的光彩。她蹭到沈辞身边，挨着他蹲下，小声说：“我还会折小船，还有飞机……下次，折给你看。”
“好，我等着。” 沈辞温声应道，很自然地将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后，是一个保护的姿态，却不会让她感到束缚。他指了指地上的雏菊，“喜欢这个花？”
“嗯。” 青冉点头，看着那些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白色小花，“它们小小的，但是好多，一起开，很好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星星。”
沈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啊，这些不起眼的雏菊，单看一朵，确实简单朴素，但连成一片，在秋阳下静静绽放，自有一种坚韧又恬淡的美。就像他身边的这个女孩，或许不够聪明，不够成熟，但她的世界纯粹、干净，有自己的感知和浪漫。
他没有去摘那些花，而是从旁边捡起几片刚落下的、形状完整的金黄色梧桐叶，递到青冉手里。“看，这是秋天送给你的书签。”
青冉好奇地拿起树叶，对着阳光看，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好看。” 她笑着说，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小包包里，和那些彩色手工纸放在一起。
风大了些，吹动了青冉肩上的开衫和细软的发丝。沈辞站起身，也顺势将青冉拉起来，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开衫的领口，又将保温杯的带子调整到她舒服的长度。“走吧，该回去了，不然金老师要担心了。”
“嗯。” 青冉点头，主动伸出没拿杯子的那只手，握住了沈辞垂在身侧的一根手指。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但每次她这样主动亲近，沈辞的心都会软得一塌糊涂。
他反手，将那小小的、微凉的手，完全包覆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里。没有握得很紧，却足够安稳。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出那片安静的角落。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
沈辞的心，就像这秋日的黄昏，宁静，温暖，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充盈的满足感。
他对青冉，从一开始的怜惜和责任，到后来的欣赏和引导，不知不觉间，早已沉淀为一种深刻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这份偏爱，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悄然滋长，融入点滴——
是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是口袋里常备着她喜欢的糖果，是愿意蹲下来，用她的视角看世界，是耐心倾听她那些可能逻辑不通却充满奇思妙想的话语，是在她不安时给予的无声支持和在她进步时毫不吝啬的真诚夸奖。
是明知她不同于常人，却从未将她视为特殊或麻烦，只是把她当作“青冉”，一个需要被温柔对待、也值得看到更多美好的、独一无二的小姑娘。
是只要看到她笑，就觉得阳光都明媚了几分；看到她蹙眉，就忍不住想替她抚平。
这份偏爱，无声无息，却浸润在每一次：耐心的等待里，每一个温和的眼神里，每一句轻柔的话语里，和每一次自然而然的牵手里。
像细雨滋润雏菊，像阳光照耀晴空。
不求回报，不问将来。
只是希望这朵纯净的雏菊，能在他的小小庇护下，安然地、尽可能地，多感受一些这世间的善意与美好。
而他，甘愿做那个撑伞的人，挡去疾风骤雨，只留一片晴空，与她共享岁月静好。
掌心的小手信赖地蜷在他的手心。
沈辞微微收拢手指，将那抹温暖，更紧地握住。
周末，齐朔和谭怀羽带着青冉去公园。青冉看到有小朋友在玩吹泡泡，眼睛立刻黏住了。齐朔立刻想去买，谭怀羽却拦住了他，示意他看旁边。
只见沈辞不知何时也来了公园，他正蹲在青冉面前，手里拿着泡泡水，却没有直接给她，而是温和地问：“冉冉想玩吗？”
青冉用力点头。
“那我们要先问问卖泡泡的阿姨，这个怎么卖，然后要用自己的零花钱买，对吗？” 沈辞循循善诱。
青冉想了想，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金姐给她的几枚硬币，有些犹豫，但还是在沈辞鼓励的目光下，鼓起勇气走向卖泡泡的小摊，小声问：“阿姨，泡泡……多少钱？”
成功买回泡泡水后，沈辞也没有立刻帮她吹，而是示范了一下，然后鼓励她自己尝试。
青冉试了几次，不是吹不出泡泡，就是把泡泡水洒了，有些气馁。沈辞没有指责，只是用纸巾帮她擦干净手，然后握着她的手，带她一起慢慢地、均匀地吹气。
当第一个完整的、闪着七彩光泽的泡泡从管口飘出来时，青冉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开心地笑了起来。
“冉冉真棒！” 沈辞笑着夸奖。
那一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青冉灿烂的笑脸上，也落在沈辞温柔注视的侧脸上。画面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齐朔和谭怀羽站在不远处看着。谭怀羽轻轻碰了碰齐朔的手臂，低声道：“沈老师……真的很会教孩子。”
齐朔沉默地看着，看着妹妹脸上那纯粹的、因为自己努力而获得的喜悦，看着沈辞眼中毫不作伪的欣赏和鼓励。他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些。
心里那股酸涩，似乎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一种不得不承认的，混杂着感激、释然和隐隐放手的情绪。
他走过去，从青冉手里接过泡泡棒，难得温和地说：“哥哥也试试。”
青冉立刻把泡泡棒递给他，然后充满期待地看着。齐朔学着沈辞的样子，吹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泡泡。青冉拍着手笑起来：“哥哥也棒！”
齐朔看着妹妹开心的笑脸，又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立的沈辞，沈辞对他微微颔首，笑容清浅温和。
秋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也吹起了满地的金黄落叶。
有些依赖，是生命最初的脐带，无法割裂。
而有些依赖，是成长路上，遇到的温柔灯塔，是引领雏鸟尝试飞翔的、坚定的风。
或许，青冉的世界，本就需要更多种色彩，更多种声音，更多种温柔的守护。
只要那守护，是真诚的，是干净的，是能让她笑得如此灿烂的。
那么，作为家人，或许该做的，不是筑起更高的围墙，而是学会信任，学会放手，也学会……接纳这盏意外闯入、却确实照亮了她一隅天空的灯。
齐朔将泡泡棒还给青冉，看着她雀跃地继续尝试，目光深远。
依赖，有很多种形式。
而能让被依赖者变得更好，让依赖者笑得开怀的依赖，或许，就是最美好的一种。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