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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遗忘的壳 ...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冰冷而刺鼻。齐朔拿着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检查报告和心理评估结果,站在主治医生的办公桌前,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几页纸攥碎。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线条,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医生凝重的脸上。
“齐先生,情况不太乐观。”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克制,却也难掩沉重,“从最新的脑部影像和各项评估来看,青冉在遭受了近期那场剧烈的、带有严重侮辱性和创伤唤醒的言语刺激后,她的心理防御机制再次启动了,并且,这次的表现比我们预想的要更……复杂一些。”
齐朔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什么意思?”
“她出现了明显的、选择性的记忆解离和认知退行症状。”医生斟酌着词语,尽量说得清晰,“简单来说,她的意识,为了保护自己不再承受那种极致的痛苦、羞耻和恐惧,主动切割并封存了与那场刺激直接相关的、以及可能引发相关联想的部分记忆和认知模块。甚至……为了确保‘安全’,她的心理防线过度反应,将防御范围扩大化了。”
医生顿了顿,看着齐朔瞬间血色褪尽的脸,继续道:“她把金女士当成了记忆中最安全、最原始的依赖对象——‘妈妈’,这是一种退行到更早期、更无忧虑状态的表现。而她之前表现出明显情感依恋的沈先生……很遗憾,在她的认知体系里,似乎被屏蔽或混淆了。”
“可能因为沈老师是那场冲突的核心关联者之一,她的潜意识将那种剧烈的冲突场景、侮辱性言语带来的恐惧,与沈老师这个人进行了某种无意识的绑定,为了‘安全’,她选择忘记或回避这段关系。”
“至于发呆、独处、对外界反应迟钝或选择性忽略……这些都是典型的解离和防御表现。她的听力和理解力在生理上没有问题,但心理上,她竖起了一道墙,过滤掉了可能带来伤害或困扰的信息。甚至……”
医生的声音更低了些,“评估显示,她出现了间歇性的智力退行和躯体化症状,比如有时会像更小的孩子那样表达需求,对手指协调、简单指令的反应出现倒退,或者无原因地感到身体某个部位不适,这都表明她的整个心理系统,在应激后发生了功能性的、保护性的降级和紊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齐朔的心上。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忘记?屏蔽?退行?躯体化?
他想起这几天青冉异常安静的样子,她看着金姐时那种全然的、近乎幼童的依赖,她对沈辞名字的毫无反应,甚至偶尔露出的茫然。
他原以为那只是惊吓过度后的呆滞和需要时间恢复,却没想到,是她的心,为了活下去,自己选择走进了更深的迷宫,甚至拆掉了来时的路标,换上了一副更加脆弱、却也更加“安全”的孩童躯壳。
“有……办法吗?” 齐朔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嘶哑得不像话。
“这是一次严重的心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复杂表现。”医生语气严肃,“恢复会非常缓慢,且不可预测。需要极其耐心、温和的长期心理疏导和支持性环境。”
“最重要的是,避免任何可能再次刺激到她的因素。那些让她感到不安全或困惑的关联者,在现阶段,恐怕需要完全、彻底地从她的生活环境中退出。任何强行的接触或提醒,都可能加重她的防御,甚至导致更严重的退行或崩溃。”
完全、彻底地退出。
齐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痛楚。他知道医生说得对。
为了冉冉,哪怕那个“退出”意味着更深的绝望,他也必须做出选择。
“我明白了。” 齐朔哑声道,将那份沉重的报告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仿佛揣着一块寒冰。
离开医院,深秋的阳光带着虚假的暖意。车后座上,青冉安静地靠着车窗,怀里抱着那个兔子玩偶,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异常白皙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冉冉,” 齐朔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回家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做。”
青冉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有些迟缓,过了几秒,才轻轻眨了眨眼,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依赖和一点不确定:“哥哥……我想吃妈妈做的鸡蛋羹。”
她叫金姐“妈妈”,却依旧叫他“哥哥”。在她的认知拼图里,一些板块被强行移除或替换了,剩下的碎片勉强拼凑出一个她能接受的、不那么痛苦的世界。
齐朔的心像是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闷疼得厉害。他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好,回家让……妈妈做。”
回到家,金姐早已等得心焦。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青冉一见到金姐,眼睛似乎亮了一点点,松开玩偶,慢慢走过去,伸手拉住了金姐的衣角,仰着小脸,小声重复:“妈妈,鸡蛋羹。”
金姐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连忙背过身去擦了擦,然后转过身,努力笑得自然:“好,好,妈妈马上给冉冉做。”
青冉就亦步亦趋地跟着金姐进了厨房,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不再像以前那样好奇地东问西问,只是看着,眼神专注又空洞。
齐朔站在客厅,看着厨房里那一幕。曾经灵动鲜活的妹妹,如今像被抽走了大部分灵魂,只留下一个安静、易碎、停留在更早时光的壳。
她记得鸡蛋羹的味道,记得“妈妈”的温暖,却忘了那个会带她看花、教她折纸、被她全心依赖的“沈哥哥”,也忘了那场摧毁一切的言语风暴,甚至……可能正在渐渐忘记如何像一个正常的少女去感知和回应这个世界。
遗忘,是大脑仁慈的枷锁,也是灵魂悲怆的流放。
她选择躲进这遗忘的壳里,以为那里安全。
可看着那单薄背影的亲人,却要眼睁睁看着她走失在时间的迷宫里,连寻找的路标,都被她自己亲手掩埋。
窗外,秋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
一如某个被强行从她世界里“删除”的人,此刻正怀抱着怎样万箭穿心却无处诉说的绝望,守在永远无法被“想起”的彼岸。
自医院回来,确诊了青冉“选择遗忘”与“认知退行”的消息后,齐朔整个人就像一根绷紧到极限、随时可能断裂的弓弦。
他变得异常沉默,几乎不开口说话,周身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的戾气,仿佛一座内部岩浆翻滚、表面却凝固着万年寒冰的活火山。
只有在面对青冉时,那骇人的冰冷才会强行压抑下去,换上一种极其笨拙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和,但眼神深处那抹沉痛与无力,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不再去工厂,只是通过电话和消息处理必要的事情。
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金姐家,守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青冉。
看着妹妹时而安静发呆,时而像更小的孩子一样,对金姐露出依赖又茫然的神情,看着她对沈辞这个名字彻底失去反应……
每多看一秒,齐朔心口那道看不见的伤,就被无形的刀子剜得更深一分,鲜血淋漓,痛彻骨髓。
怒火、自责、心痛、无力、还有对沈辞那无法宣之于口却又真实存在的迁怒与怨怼……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找不到出口,只能将他越缠越紧,越勒越深。
他抽烟抽得凶,眼底的红血丝几日未消,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憔悴、消瘦下去,颧骨都微微凸了出来。
谭怀羽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齐朔的痛,知道他背负着什么。
他无法代替青冉好起来,无法抹去那些伤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他身边,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方式,去成为那根能让齐朔在惊涛骇浪中,不至于彻底沉没的、沉默的锚。
夜晚,是齐朔最难熬的时候。
青冉睡着后,金姐疲惫地守在床边。齐朔通常会走到逼仄的阳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猩红的烟头在浓稠的夜色里明明灭灭,映着他冷硬如石刻的侧脸。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即将被沉重压垮的孤寂。
谭怀羽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默默准备好温水和干净的毛巾,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他会坐在离阳台不远的沙发里,不开灯,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不劝说,不询问,只是用自己安静的存在,告诉他: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有时,齐朔会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和浓重的烟味回到屋里。
谭怀羽会立刻起身,去厨房,将一直温着的、炖得软烂的粥或汤端出来,放在他面前,轻声说:“喝点热的,暖暖胃。”
齐朔通常看也不看,只是机械地拿起勺子,食不知味地吞咽。谭怀羽就坐在他对面,也不吃,只是看着他吃,偶尔在他停顿太久时,低声提醒一句:“小心烫”或者“再吃一点”。
等齐朔吃完,谭怀羽会默默收拾碗筷,然后拧一把热毛巾,递过去。
齐朔起初会愣一下,然后才会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一把,冰凉的指尖偶尔会碰到谭怀羽温热的手背,两人都几不可察地一颤。
最艰难的是入睡。
齐朔几乎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勉强睡着,也极不安稳,常常在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呼吸急促,眼神里是未散的惊悸和痛楚。
有时是梦见青冉小时候天真无邪的笑脸,下一秒就变成她空洞茫然的眼神;有时是梦见那场改变了一切的灾难;有时是梦见沈辞,梦见那个下午办公室里污秽的言语,和自己未能及时阻止的懊悔。
每当这时,睡在沙发床上的谭怀羽总会立刻惊醒。
他不开灯,只是凭着感觉,摸索到齐朔的地铺边,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他冰凉潮湿、紧握成拳的手。
然后,用另一只手,极轻、极缓地,抚过他紧绷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稳定而包容的节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体温和动作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直到感觉到掌下那具僵硬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下,一点点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反手用力地、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握住了他的手。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有时,齐朔会突然翻身,将脸深深埋进谭怀羽的颈窝,手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勒断。
谭怀羽忍着那令人窒息的拥抱带来的轻微不适,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手指插入他汗湿的发间,轻轻梳理,偶尔低下头,用嘴唇碰碰他汗湿的额角或紧绷的太阳穴。
依旧没有言语。但谭怀羽能感觉到,颈窝那片皮肤,被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
齐朔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
谭怀羽的心也跟着那泪水碎成了千万片。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更紧地拥抱他,任由那滚烫的液体浸透自己的衣襟,烫进自己的心里。
他知道,这是齐朔唯一能宣泄的方式,在这个妹妹需要他坚强、需要他支撑的时刻,他只能将所有的脆弱、痛苦、无力,都埋在这个无人看见的黑暗角落里,埋在这个他唯一能够卸下一点点防备的怀抱里。
白天,当青冉状态相对稳定,被金姐带着做些简单活动时,谭怀羽会想办法让齐朔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一会。
“阿朔,陪我去趟超市吧,家里没菜了。”
“楼下新开了家五金店,陪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具。”
“天气好,出去走走,就十分钟。”
他的理由总是很平常,甚至有些拙劣,语气也尽可能平静自然,不给齐朔任何压力。齐朔通常不会拒绝,只是沉默地跟着他出去。
走在街上,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虚假的温暖。谭怀羽不会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会指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给齐朔看——路边一株开得顽强的野菊,天上形状奇特的云,商店橱窗里一个滑稽的玩偶。
他不期待齐朔回应,只是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将他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思绪中,短暂地拉出来,拉回这个虽然冰冷、但依然有阳光、有色彩的现实世界。
有时,他会很自然地去牵齐朔的手。齐朔的手总是很凉,带着薄茧。
谭怀羽就用力握住,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他。齐朔起初会有些僵硬,但很快,会几不可察地回握,仿佛那点温度,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关于沈辞,谭怀羽只提过一次。
那是在齐朔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情绪极端低落,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时。谭怀羽握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才用很轻的声音说:
“阿朔,我知道你恨,你怨,你觉得是他没保护好冉冉,觉得是他的出现带来了这些……甚至,你可能觉得,如果没有他,冉冉就不会去他办公室,不会听到那些……”
齐朔的身体骤然绷紧,手指猛地收紧,掐得谭怀羽生疼。
但他没有抽回手,只是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下去:
“但沈老师……他现在,恐怕不比你好受多少。”
齐朔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里面翻涌着被触到逆鳞的暴怒和难以置信的痛苦,仿佛在质问:你替他说话?
谭怀羽迎着他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没有退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轻:“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天在楼道里,他看起来……已经快碎了。冉冉把他彻底关在了门外,甚至忘记了他。这对于一个把冉冉看得那么重的人来说,恐怕是比杀了他更残忍的惩罚。”
“他现在,大概每一天,都在你想象不到的痛苦和自责里煎熬。冉冉的遗忘,对你、对金姐是折磨,对他……可能意味着永恒的凌迟和绝望的流放。”
谭怀羽顿了顿,看着齐朔眼中剧烈翻腾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死寂的痛楚,才缓缓道,“恨他,怪他,是你的权利。但或许,在惩罚他这件事上,命运……已经做了最残忍的安排。”
齐朔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死死盯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受伤困兽,发出无声的咆哮。
但谭怀羽能感觉到,他掐着自己的手,力道在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松开了。
他知道,这番话并不能消除齐朔的怨愤,但或许,能让他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毁的怒火,稍稍降温,转化为另一种更深沉、也更无力的悲凉。
有时候,知道那个“仇人”也在承受不亚于自己的痛苦,并不会带来快慰,只会让整件事,蒙上一层更厚重的、命运弄人的悲剧色彩。
日子在压抑和小心翼翼的守护中,一天天熬过去。
青冉的情况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齐朔依旧沉默,但眼底那骇人的、濒临崩溃的赤红,在谭怀羽日复一日的无声陪伴和细致入微的安抚下,似乎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沉重的疲惫,但至少,那根绷紧的弦,没有真的断裂。
他依旧会半夜惊醒,依旧会抽烟,依旧会看着妹妹发呆时露出痛楚的眼神。
但至少,他会在谭怀羽端来热汤时,沉默地喝掉;会在谭怀羽牵他手时,几不可察地回握;会在噩梦中惊醒时,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温暖的怀抱,然后将脸深深埋进去,汲取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支撑。
谭怀羽就像一棵沉默的树,扎根在齐朔身边这片已然被风雨摧残得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他不能替他们遮挡所有风雨,不能治愈那些深刻的伤痕,但他站在那里,用自己并不宽厚的枝叶,尽可能地,为身边这个濒临垮塌的男人,提供一点点遮风挡雨的庇护,和一份无声却坚韧的、名为“陪伴”与“接纳”的力量。
爱在风雨飘摇时,或许不仅仅是甜蜜的相依,更是——
当你坠落时,我愿做你身下沉默的大地。
当你破碎时,我愿做拾起你每一片碎片的、笨拙的手。
即使世界倾覆,我也在这里,与你一同沉没,或者,陪你等待,不知何时会来的、天光重亮的一刻。
沈老师和青冉的故事在《无妄》应该是写不完了,我可能会单开一本,但也还不确定,《失序》和《挚友》还没写完,脑阔疼[摸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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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遗忘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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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年1月1日凌晨3点14分,《无妄》恢复更新,日更三章,预计1月底/2月初完结,此后将缓慢修改,增添番外。 《无妄》年少时番外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