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顾嬷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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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嬷嬷在安亲王府住下了。
她话不多，行事却极有章法。第二日一早，黛明月起身时，她已候在外间，伺候梳洗的动作熟练轻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逾越，又周到细致。锦书原本有些惴惴，见她并无夺权或挑剔之意，反而处处辅佐，心下稍安，却也更多了几分好奇。
用过早膳，黛明月照例要在明瑟院正厅听内院回事。顾嬷嬷静立在她身侧稍后，垂眸敛目，仿佛只是寻常仆妇。
可当一位管事娘子回禀到近日采买的一批绸缎似乎价格有些虚高时，一直沉默的顾嬷嬷忽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管事娘子略显躲闪的眼神，然后上前一步，低声在黛明月耳边说了几句。
她说的是那批绸缎出自江南哪家织坊，正常市价几何，近期因运河春汛导致的运力紧张又可能上浮多少，条理清晰，数据确凿。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那管事娘子听见。
那管事娘子脸色顿时白了白。
黛明月看了顾嬷嬷一眼，又看向那管事娘子，语气温和：“嬷嬷说的，你可听清了？这差价，是你不小心弄错了，还是底下人办事不妥？”
管事娘子噗通跪下，连连磕头：“郡主明鉴！是奴婢疏忽，被那货商糊弄了！奴婢这就去重新核价，追回差价！”
“既如此，便去办吧。下不为例。”黛明月淡淡道。
管事娘子如蒙大赦，慌忙退下。厅内其他管事婆子俱是心中一凛，再看那位新来的顾嬷嬷时，眼神里便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事后，黛明月将顾嬷嬷单独留下。
“嬷嬷方才所言，对市价行情竟如此熟稔？”她问。
顾嬷嬷躬身答道：“回郡主，奴婢早年曾在江南经营过几年绣庄，后来绣庄盘出，才机缘巧合入了宫。对这些料子行市，略知一二。”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一个曾在宫外经营过生意、且显然手段不俗的女子，又如何会“机缘巧合”入宫，又恰好被太后拨到她身边？黛明月心中疑问更深，却知问不出更多，只点头道：“原来如此。有嬷嬷在，我省心不少。”
“奴婢分内之事。”顾嬷嬷应道，顿了顿，又道，“郡主初掌府邸，人心未定，偶有欺瞒试探也是常情。郡主只需持心公正，赏罚分明，时日久了，自然规矩井然。若有那等刁滑难缠、或背后另有牵扯的，郡主不便处置的，奴婢或可代为分忧。”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她不仅是来伺候起居的，更是来帮她镇住府中内外，清理隐患的。
“有劳嬷嬷。”黛明月道。
顾嬷嬷行礼退下。她走路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背影挺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仆妇的利落。
午后，黛明月在书房看账。锦书进来添茶，觑着她神色，小声道：“郡主，奴婢悄悄打听过了。顾嬷嬷确是太后娘娘宫里出来的，但并非一直待在慈宁宫。早些年，好像是在……已故的昭懿长公主身边伺候过。”
昭懿长公主……陆琢的生母。
黛明月执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平静。
“具体年月不清，但顾嬷嬷年纪与昭懿长公主相仿，据说曾是长公主身边极得力的女官。长公主薨后，她才被太后娘娘要到慈宁宫，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直到这次被拨来咱们府里。”锦书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禀报，“还有……奴婢听说，顾嬷嬷不仅懂经营，似乎还……会些拳脚功夫。慈宁宫里有小宫女见过她在无人处练五禽戏，架势很不一样。”
会拳脚，懂经营，曾侍奉昭懿长公主，如今被太后派来她身边。
黛明月没有再问，让锦书下去了。书房里静下来，只有更漏细微的声响。她看着面前摊开的账册，字迹却有些模糊。
是他。一定是他。只有他，才能通过太后，将这样一个人送到她身边。
她想起那日公主府回来路上不太对劲的堵车，想起太后突然派人来接，想起那封没有落款的信。
【近日勿独行，勿轻信陌生邀约。府中内外，顾氏可信。】
笔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匆忙。南边有流寇，兵部繁忙，他自己焦头烂额，却还记着这些。
黛明月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被密不透风地护着，有些憋闷，又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另一端牢牢攥在别人手里。
正想着，外头传来轻微的叩门声。是顾嬷嬷的声音：“郡主，晚膳备好了。今日有新鲜的春笋，奴婢让他们清炒了，您尝尝？”
“进来吧。”
顾嬷嬷端着托盘进来，将几样清爽小菜和一碗碧粳米粥布好。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布好菜，她并未立刻退下，而是站在一旁，等黛明月执起银箸，才低声道：“郡主，门房方才收到一张拜帖，是城南‘锦绣阁’东家送来的，说是感念郡主前日指出绸缎差价，特意送上几样新到的苏绣花样，请郡主赏鉴。帖子附了花样册子。”
黛明月夹了一箸春笋，笋片嫩脆，带着清甜。“锦绣阁？前日那批绸缎的货商？”
“是。那东家姓周，在京城经营多年，生意做得颇大。这次怕是借着赔罪的名头，想搭上王府的关系。”顾嬷嬷语气平淡，“花样册子奴婢粗略看了，确是上品。郡主若不想理会，奴婢便让人将东西退回去，再敲打两句。”
“册子留下吧，东西退回去。”黛明月道，“告诉那位周东家，王府采买自有规矩，货真价实即可，无需这些虚礼。”
“是。”顾嬷嬷应下，又似不经意道，“这位周东家，与承恩公府名下的几处绸缎庄，生意往来甚密。”
黛明月抬眸看了她一眼。顾嬷嬷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知道了。”黛明月低下头，继续用膳。笋片的甜味似乎淡了些。
顾嬷嬷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黛明月慢慢吃完一碗粥，放下银箸。窗外天色已暗，廊下灯笼渐次亮起。她走到窗边，看见顾嬷嬷正站在庭院角落，与一名侍卫低声说着什么。那侍卫频频点头，态度恭敬。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黛明月拢了拢衣襟。
顾嬷嬷说完了话，转身往回走，抬头望见窗后的黛明月，脚步微顿，远远地行了一礼，才继续走向下人房的方向。她的身影在灯笼光影里，显得沉稳而可靠。
黛明月站了一会儿，关上了窗。
她坐回书案前，翻开那本未看完的账册。烛火跳动，映着她的侧脸。账目上的数字清晰起来，一笔一笔，都是她要理清、要掌管的东西。
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勾画起来。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巡夜人走过的脚步声，和更远处隐约传来的、顾嬷嬷检查门户的轻微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