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府中一切安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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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霖带来的那点不快和流言的阴影，并未在黛明月心头停留太久。顾嬷嬷说得对，她不能总是被外界的声音牵着走。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她让锦书备好笔墨，独自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信笺，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
该写什么？感谢他那夜的援手？询问刺客追查的进展？还是……质问他为何将她置于如此被动的境地？
笔尖的墨汁缓缓凝聚，最终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黛明月看着那团墨迹，忽然泄了气，将笔搁下。她发现，自己竟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何种口吻与他对话。
是承了他多次相救之恩的表妹？是被他强势纳入羽翼下的郡主？还是……其他什么？
她烦躁地将染了墨的信笺团起，扔进纸篓。目光却瞥见书案一角，那枚“静远”石章安静地躺在那里。
静远……宁静致远。他送这个，是希望她在这纷扰中保持心境安宁，目光长远么？
黛明月重新坐直，抽出一张新的信纸。这次，她没有犹豫，提笔写下：
【世子钧鉴：前夜之事，多谢。府中一切安好，勿念。闻南边多事，兵部辛劳，望自珍重。】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客气而疏离。她吹干墨迹，将信纸折成方胜，装入一个普通信封，唤来顾嬷嬷。
“嬷嬷，想法子将这个，交给该交的人。”她将信封递过去。
顾嬷嬷接过，并未多问，只应道：“是，奴婢明白。”
信送出去了，黛明月心中那点莫名的躁意似乎平息了些。她做了她能做的，表达了谢意和知晓，也保持了距离。至于他如何想，那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又过了两日，顾嬷嬷在伺候她用早膳时，似不经意地道：“郡主，城西那处有问题的庄子，新提拔的管事做事勤恳，账目清明，春耕已毕，夏粮长势不错。他还将庄子后山一片原本荒着的坡地清理了出来，试着种了些耐旱的药材，说是若能成，也是一项进益。”
黛明月点点头：“是个肯用心的。月底结账时，额外赏他三个月的月钱。”
“是。”顾嬷嬷又道，“另外，郡主让奴婢留意京中关于那夜的流言，近日似乎淡了些。倒是另一桩事，传得有些开。”
“何事？”
“是关于兵部左侍郎王大人。”顾嬷嬷声音压低，“说是南边军饷账目有些不清，陛下已令都察院暗查。王侍郎这几日都未上朝，称病在家。”
兵部左侍郎？黛明月心中一动。那夜刺客身上有军中毒药和旧伤……难道真与兵部有关？是这位王侍郎，还是他背后的人？
“消息可靠？”
“八九不离十。”顾嬷嬷道，“宫中旧友递来的话。此事尚在暗中，未公开，但京城消息灵通的几家，应该都已听闻了。”
黛明月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所以，流言转向，是因为有了更确切的靶子？那影射陆琢的言论，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还是顺势攀扯？
“世子爷那边，想必也已知晓。”顾嬷嬷补充了一句。
黛明月“嗯”了一声，不再多问。朝堂风云，不是她该深究的。但此事若真与那夜刺杀有关，或许意味着，背后的黑手正在被逐渐揪出。
用过早膳，她照例去书房。路过庭院时，看见顾嬷嬷正与一名新来的、皇帝亲拨的侍卫头领说话。那侍卫头领对顾嬷嬷态度颇为恭敬，仔细听着她的吩咐。
黛明月脚步未停，心中却想，顾嬷嬷与陆琢的人，还有皇帝的人，如今在这府中配合倒似默契。他安排得果然周密。
午后，她小憩醒来，锦书面带喜色地进来：“郡主，三公主殿下来了！”
萧华玥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依旧是一身鲜亮衣裙，只是今日眉宇间少了些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关切。她拉着黛明月的手上下看：“明月姐姐！你可真是吓死我了！前几日母妃拘着我学规矩，不让我出门，今日才得了空溜出来。你没事吧？那晚到底怎么回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什么的都有！”
黛明月请她坐下，让锦书上茶，将应付宫里那套说辞又简略说了一遍。
萧华玥听完，撇撇嘴：“什么流匪，我才不信！定是有人使坏！我听说父皇都拨了亲卫给你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还听说，陆世子那夜来得可及时了，是不是他早就派人守着你这边了？”
黛明月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去面上细微的不自在。“世子奉命协理京畿防务，有所安排也是常理。”
“常理？”萧华玥眨眨眼，笑得有些暧昧，“我怎么觉得，陆世子对姐姐，格外上心呢？不过也是，姐姐这般品貌，谁不上心？就是那赵霖，前儿是不是又跑来烦你了？我路上遇见他，瞧他那脸色，跟吃了炮仗似的。”
黛明月不想多谈赵霖，岔开话题：“你近日在忙什么？琴谱可研究明白了？”
萧华玥果然被带偏，兴致勃勃地说起她又寻到了另一本残谱，两人讨论起琴艺来。只是说着说着，萧华玥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姐姐，你听说兵部王侍郎的事了吗？”
黛明月心中微凛，面上不露：“略有耳闻。”
“我偷听父皇和太子哥哥说话，好像不止军饷那么简单，可能还牵扯到私自贩运军械到南边……”萧华玥声音更低了，“若是真的，那可是通敌的大罪！怪不得有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说着，担忧地看了黛明月一眼。
私自贩运军械？通敌？黛明月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那夜刺客真是与此有关的人派来的，那对方要杀她的动机，或许就不仅仅是“安亲郡主”这个身份碍眼了。她可能无意中，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须清除的障碍，或是用来警告、打击另一方的工具。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升起一丝寒意。
“这些朝政大事，我们不便多议。”黛明月稳住心神，对萧华玥道，“你在我这儿说说便罢了，出去可千万管住嘴。”
萧华玥吐吐舌头：“我知道轻重，也就跟姐姐你说说。”她又坐了一会儿，见黛明月精神似乎有些倦怠，便识趣地告辞了。
送走萧华玥，黛明月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也给庭院中的屋瓦廊柱镀上一层暖金色。
看似宁静的暮色里，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
顾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将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郡主，起风了。”
黛明月拢了拢披风，忽然问：“嬷嬷，你说，那夜之后，他们还会再来吗？”
顾嬷嬷沉默一瞬，声音平稳而坚定：“郡主放心。经过那夜，对方已知打草惊蛇，再想动手，难度更大，代价也更高。世子爷和宫中都不会放过追查。他们眼下，恐怕自顾不暇。”
是啊，陆琢在查，皇帝在查。她不是孤身一人。
黛明月转身，看向顾嬷嬷：“嬷嬷，我想看看府中护卫的布防图，还有出入府邸的几条备用路线。”
顾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许：“是，奴婢这就去取来。”
夜色渐浓，明瑟院书房的灯，亮到很晚。黛明月对着摊开的布防图和路线图，看得仔细。顾嬷嬷在一旁，低声讲解着各处岗哨的设置、换防的时间、突发状况的信号，以及几条隐蔽的应急通道。
烛火下，黛明月的侧脸沉静而专注。既然躲不开，那就要看清楚，弄明白。至少要知道，当风雨再来时，自己可以往哪里走，可以相信谁。
窗外的夜色，沉静如墨。但这一次，她心中少了些惶然，多了几分沉静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