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设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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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格，洒在武安侯府书房的地面上。陆琢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案头堆着的，除了兵部的寻常公文，还有几份更隐秘的卷宗——关于兵部左侍郎王一案的最新审讯记录和关联线索。
那夜安亲王府刺客的供词，如同撬开硬壳的第一道缝隙，顺藤摸瓜，牵扯出的利益网络比预想的更盘根错节。王一郎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背后涉及南边某些将领、京城几家看似不相干的商号，甚至隐约指向某位早已远离权力中心的宗室老王爷。
皇帝对此震怒，却未大张旗鼓，只命他协同都察院暗中深挖，务求连根拔起，不留后患。这意味着更多的案牍劳形，更谨慎的步步为营，以及……更需确保某些人的安全。
他拿起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关于安亲王府近日动向的。上面写着，郡主如常理事，接了城西庄子新管事呈上的药材试种册子，批复准予支取银钱；前日去了归元寺上香，只带贴身侍女和四名护卫，于寺中停留约一个时辰，安然返府；承恩公世子赵霖曾上门，被郡主冷言打发……
看到“归元寺”三字，陆琢目光微凝。那日竹林中的对话依稀在耳。她站在斑驳竹影里，面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坚定，对他说“世子日后行事，还望多加斟酌”。
她知道危险因他而起，却未曾哭诉抱怨，只是平静地提醒他谨慎。那份超出年龄的镇定与通透，让他心头发紧，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她不是需要被锁在琉璃罩里的娇花。她有她的敏锐与韧性。
他将密报凑近烛火点燃，看着纸张蜷曲焦黑。给她那个锦囊，或许有些多余。但……他必须留一道保险。那里面不是符咒，是一小片特制的、浸过药的薄绢，紧急时点燃，能发出只有他手下特定人马才能辨识的求救信号，以及……一点强效的迷烟，足以让靠近的人暂时失去行动力。
他希望她永远用不上。
“世子，”亲随在门外低声禀报，“顾嬷嬷递了消息出来。”
“说。”
“嬷嬷说，郡主近日精神尚可，已开始亲自过问府中所有田庄、铺面的夏收与账期预算，还向嬷嬷详细了解了府中护卫轮换与布防的细则。另外……郡主似乎有意在府中设一次小宴，答谢迁府以来各方关照，正在拟定名单。”
陆琢眉头微挑。亲自过问庶务、了解布防、设宴答谢……她果然没有沉溺于惊恐，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巩固地位，梳理关系，甚至开始掌握防卫的力量。
“知道了。告诉顾嬷嬷，一切依郡主吩咐行事，若有难处或需配合，及时传话。”他顿了顿，“郡主的安全，仍是首位。”
“是。”
亲随退下。陆琢重新看向案上卷宗，目光却有些游离。设宴……她会请哪些人？赵霖想必不会在列。太子那边呢？东宫近日似乎过于安静了。还有宫里……
他必须确保，这场宴席，不会成为新的风波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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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亲王府，明瑟院书房。
黛明月面前摊开着好几本册子。一本是府中所有产业的清单，田庄、铺面、别院，位置、规模、年例收益，密密麻麻；一本是各路管事、掌柜的名录与简短评语，有些是旧人，有些是她开府后新提拔或招募的；还有一本，则是顾嬷嬷整理出的，与安亲王府有旧或近来有所往来的人家名单，后面标注着关系亲疏与近日动向。
她看得很慢，时而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记下几笔。迁府以来，诸事繁杂，又逢刺杀惊魂，许多事只得囫囵应付。如今风波暂息，她便想着必须尽快将这些梳理清楚，做到心中有数。
“郡主，”顾嬷嬷端着一碗冰镇过的杏仁豆腐进来，轻轻放在书案角落，“歇歇吧，看了大半日了。”
黛明月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接过小银匙。“有劳嬷嬷。我正在想，这设宴的名单该如何拟定。”她舀了一勺滑嫩的豆腐送入口中，清甜冰凉，驱散了午后的些许燥意。
“郡主想请哪些人？”顾嬷嬷问。
“太后、皇后、太子妃那边，自然要下帖子，虽知她们未必亲至，但礼数要到。几位与我母亲有旧、又一向关照我的老王妃、郡王妃，也该请。三公主必要来的，还有几位素日说得来的宗室姐妹。”黛明月慢慢数着，“至于外客……武安侯府、承恩公府这等有亲谊或往来密切的，依礼需请。其他一些近日送来贺礼的人家，挑几家地位相当、行事稳妥的便可，不必太多。”
她顿了顿，看向顾嬷嬷：“嬷嬷觉得呢？”
顾嬷嬷沉吟道：“郡主思虑周全。只是……承恩公府近日与郡主有些龃龉，郡主若下帖，他们必来，只怕宴上赵世子又会……”
“无妨。”黛明月神色平静，“帖子照下。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来了，众目睽睽，他是承恩公世子，总要顾及脸面，不敢太过放肆。若他不来，或是来了安分守己，也显得我大度有礼。若真有什么不当言行，正好让大家都瞧瞧。”
顾嬷嬷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郡主这是要以退为进，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还有一事，”黛明月放下银匙，“我看了府中护卫的名册与轮值记录，规制是够了，但日常操练、应急响应，似乎并无定例。我想请嬷嬷，会同侍卫头领，拟个章程出来。平日如何操练，每月小比，每季大比，优胜者如何奖赏。遇到突发状况，如何示警，如何集结，如何分区防守，都要明确下来，让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职分。”
顾嬷嬷心中微震。郡主这是要真正将王府的护卫力量掌握起来，不止是依靠皇帝和陆琢派来的人，更要将其整合、训练成听命于她、运转有效的力量。
“是，奴婢会尽快办妥。”顾嬷嬷应道，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黛明月点点头，又拿起那本往来人家的名单，指尖在“东宫”二字上轻轻划过。太子……牡丹宴上那一眼，东宫属官的示好，还有三公主透露的兵部案子可能牵扯更广……东宫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暂时看不清。但这场宴席，东宫那边，或许会有反应。
“宴席就定在十日后吧。”黛明月做了决定，“时间充裕些，也好仔细筹备。菜品不必过于奢华，但需精致时新。戏文班子……选个雅致些的，不要太喧闹。”
“奴婢明白。”顾嬷嬷一一记下。
事情交代完，黛明月觉得有些乏了，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那株老梅枝叶繁茂，在夏日阳光下投下浓荫。几个小丫鬟正在廊下轻声说笑做着针线，见到她，连忙起身行礼。
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安宁。
但黛明月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息。她不能总是被动等待风雨来临，或是依赖别人的庇护。安亲王府是她的府邸，她是这里的主人。理清家业，巩固防卫，经营关系，这些是她必须去做，也能去做的事。
袖中那个小小的深蓝色锦囊贴着肌肤，存在感细微却清晰。那是他给的另一重保障，但她希望，自己能强大到不再需要打开它。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落在那些关乎她未来安身立命的册簿之上，沉静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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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宫。
太子萧景宸坐在水榭中，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他执着一枚白玉棋子，久久未落。听完属官的低声禀报，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安亲郡主要设宴了？倒是快。”他落下棋子，“帖子给咱们了吗？”
“尚未正式送来，但依礼数，应会送到。”属官答道。
“那就等着吧。”太子又拈起一枚棋子，“武安侯世子最近忙得很，兵部那摊烂事，够他喝一壶的。也好，让他忙去。”他顿了顿，看向属官，“咱们那位明月表妹，经了上次的事，瞧着倒像是更沉稳了。听说她在亲自整顿府务，连护卫操练都要立章程？”
“是，安亲王府近日动静，确是如此。”
太子笑了笑，将棋子“啪”地按在棋盘某处：“有意思。原本以为是朵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花，没想到，倒是棵能自己扎根的小树苗。你说，陆琢把她护得那么紧，是怕这树苗长歪了，还是怕……别人来移栽？”
属官不敢接话。
太子也不再追问，只挥了挥手：“下去吧。安亲王府的帖子来了，立刻回我。这份礼，咱们得好好备一备。”
水榭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棋子偶尔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太子独自对着棋局，眸色幽深，不知在思量什么。
京城各处的目光，或明或暗，因着安亲王府即将到来的一场小宴，再次悄然汇聚。而风暴中心的少女，正埋首于案牍之间，一点点勾勒着自己未来天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