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季淮 偏执 ...
-
季淮从记事起,就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是不该存在的。
他的记忆始于争吵。
尖锐的、破碎的、永无休止的争吵,像背景噪音般填满了整个童年。
他在那种充满绝望与怨怼的空气里呼吸、进食、长大,像一个透明的影子,无人真正看见,也无人真正在意。
只有当母亲情绪彻底崩溃时,他才会获得“关注”。女人会将所有无处倾泻的愤怒与痛苦砸向他。她咒骂他,殴打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的出生。
有时,她会扑上来,冰凉的手指死死钳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季淮熟悉那种窒息感,视野逐渐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肺部像要炸开。
在很多个那样的瞬间,他真切地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但每一次,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那双手又会骤然松开。
紧接着,崩溃的哭嚎取代了疯狂的暴怒。
他被女人紧紧抱住,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颤抖。
每一次,季淮都会抬起虚软的手臂,轻轻回抱住母亲。
尽管喉咙火辣辣地疼,尽管耳鸣尚未消退,但没关系。
尽管母亲的拥抱源于崩溃后的悔恨,尽管那些眼泪里依然掺杂着对他的憎恶,但没关系。
因为只有在这样极端的时刻,他才被“看见”了。
以疼痛为媒介,以生死为边缘。
他短暂地,切实地存在于另一个人的知觉中心。
母亲的哭喊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刺穿他的鼓膜。
但没关系,他可以忍受。
至少此刻,他是被抱着的。
在那令人窒息的怀抱和震耳欲聋的哭泣中,年幼的他,甚至会感到,开心。
后来,季淮慢慢长大了点,才渐渐拼凑出父母故事的轮廓。
男人和女人并非因爱结合,而是两个家族利益棋盘上,一枚被精心摆放的联姻棋子。
两人都出身于高门,财富与权柄唾手可得,唯独“自由”是禁品。人生从出生起便被规划成严密的蓝图,婚姻更是其中不容篡改的关键一页。
不同的是,男人选择了认命。或者说,他本就甘愿被镶嵌在这幅宏大的蓝图里。权力、地位、秩序的稳固,对他而言具有天然的吸引力。他接受安排,并逐渐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与价值。
女人却恰恰相反。她骨子里向往着截然不同的生命,不被定义的爱情,远方的风,滚烫而自主的人生。困在金玉堆砌的牢笼里,这种渴望随着年岁增长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日益灼烧,最终演变成一种缓慢的精神凌迟。
她每天都在忍受,每一天都像在活生生地被剥离呼吸。
后来,女人遇到了一个男人。一个与她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普通却鲜活的男人。她终于抓住了那根以为可以逃离的绳索,决定不顾一切地与他私奔。
然而计划败露,女人被男人抓了回来。
对男人而言,这不仅仅是背叛,更是一场令他后怕到骨子里的危机。他不敢想象,如果她真的成功逃离,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对于他们那样的家族,私奔远不止是一桩桃色丑闻。它是秩序的公然反叛,是联盟的致命裂痕,是足以引发两个庞然大物地震甚至战争的“核爆级事件”。
颜面、信任、利益链条……一切都将崩塌。
好在,一切被及时遏制在爆发的边缘。
风波被强行按了下去,表面恢复平静。但男人自此心有余悸,那根名为“失控”的刺,深深扎进了这场婚姻本就脆弱不堪的根基里。
而女人眼中最后一点光,也在这场失败的逃亡后,彻底熄灭了。
那一次,男人与女人之间爆发了最激烈,也最绝望的一场战争。争吵迅速升级为歇斯底里的嘶吼、恶毒的诅咒、器物碎裂的尖响。
整个空间被暴戾的情绪填满,空气都仿佛在震颤。
眼见女人的情绪彻底失控,近乎癫狂,男人在惊怒与无措中,第一次扬手扇了她一记耳光。他或许只是希望用疼痛让她停下,让她冷静一点。
女人的动作果然停住了。她偏着脸,愣了几秒,仿佛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随即,更猛烈的火山在她体内喷发,不只是愤怒,更是彻底的疯狂。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尖叫从她喉咙里迸出,她转身冲向厨房。
再出来时,她手里握着一把狭长的刀。
男人脸色剧变,慌忙躲避。他试图夺刀,却在纠缠中被刀刃划伤了手臂,鲜血瞬间涌出。惊恐之下,他逃进最近的一个房间,死死锁上了门。
门外,女人像失去理智的野兽,用刀疯狂地砍剁着门板,木屑飞溅。
砍了许久,她终于停手,但沸腾的杀意并未消退。
她想起了这房子里还有一个人。
季淮一直蜷在自己房间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双臂紧紧抱住膝盖。
直到那沉重的,带着不稳踉跄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
门被猛地推开。
女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刃上沾着新鲜的血迹,正缓缓向下滴落。她的头发散乱,眼神空洞而狂乱,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季淮身上。
然后,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然后,举起了手里的刀。
季淮一直看着她,眼神很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疑问。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仿佛早已接受一切可能的结局。
女人举着刀的手却在剧烈颤抖。痛苦扭曲了她的面容,刀刃在空中悬停,迟迟无法落下。
一个声音在她混乱的脑子里尖啸,这个孩子本就不该存在!活在这个冰冷的黄金牢笼里,只会重复她的命运,没有自由,只有无尽的痛苦和窒息。
结束他的生命,才是仁慈,才是解脱。
她是为了他好。
可是……她下不去手。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她看见,那个一直安静望着她的孩子,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笑容,但并不是快乐。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应允,仿佛在说,“没关系的,妈妈。来吧,我都接受。”
这个细微的弧度,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女人脑中紧绷到极致的弦。
“哐当——”
刀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双手捂住脸,崩溃的痛哭从指缝里汹涌而出。
而她的孩子,季淮,依旧很安静。
季淮慢慢地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了地上痛哭失态的女人。
这一次,季淮依然没有死成。
他活了下来。
以一种比死亡更寂静的方式。
几天后,女人死了。
是季淮发现的。
那时正值春节时期,外面的世界正被鞭炮声、欢声笑语和暖融融的灯光包裹,空气里满是团聚的热闹与喜庆。
而这座空旷的房子,却像一个被遗忘在节日外的冰窖,寂静、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某个天色将明未明的凌晨,季淮发现了女人,在浴室里。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潮湿的水汽,还夹杂着一丝腐败气息。浴缸里的水被稀释成红色,边缘凝结着深色的血块。血液在瓷砖地面上蔓延凝固,形成一片片深红至黑褐色的硬质斑块。
女人就浸在那缸血水里。
她以一种近乎安睡的姿势仰靠在浴缸边缘,长发像散乱的水草,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长时间的浸泡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与浮肿,布满了褶皱。
视线顺着她无力垂落的手臂往下,手腕上那道伤口,像一张沉默的嘴,诉说着血液流尽的路径。
眼前的景象无疑是骇人的。
血、死亡、寂静的黎明,构成一幅足以击溃常人精神的恐怖图景。
但季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
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恐惧或悲伤。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后来,他给男人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或许还在沉睡。他打了三次,三次都只有空洞的忙音。
季淮放下手机,没再继续。
他就在浴室冰凉的地上坐下,安静地望着浴缸里的女人,等待男人回电。
天色渐渐泛白,窗外透进灰蓝色的晨光。手机终于震动起来。
“喂,什么事?”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与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她死了。”
电话那头顿住了。
男人起初似乎没听清,但短暂的空白后,他显然明白了。听筒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句紧绷的,
“我现在过去。”
男人来得很快。季淮能听见由远及近的,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最终在他身后戛然而止。
季淮转过头,仰脸看他。
男人站在那里,胸膛因匆忙而微微起伏。除此之外,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沉默地,直直地望向浴缸的方向,目光扫过水中那个苍白浮肿的形体。
事情处理得很快。当天,季淮就被安排离开了那栋房子。
他被送到一处新的住所,也转了学。
日子照旧流淌。
那时他还在读六年级,平静地读完剩下的半个学期,然后升入初中。
季淮的生活和他的人一样,表面波澜不兴,甚至显得有些寡淡,沉闷。
只是,他时常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恍惚。
时间像从指缝加速漏走的沙,快得抓不住痕迹。
有时他会猛然愣住,忘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甚至忘记自己身在哪里,对周遭的环境感到一阵陌生的眩晕。
他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很多事,很多人,可具体遗忘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因为正值青春期,身体长得快,偶尔站在镜子前,里面那个阴郁的少年,会让他感到一阵茫然的陌生。
脑子里会飘过一个恍惚的念头,
这个人是谁?
与外界的连接也仿佛变得模糊。他时常听不清别人说的话,不是声音太小,而是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含义模糊不清。
灵魂像是经常抽离出去,只留下一具躯壳在原地执行日常指令。
他频繁地发呆,脑子里像终日弥漫着浓雾,白茫茫一片,想不清,也看不真切。
最常有的感觉,是自己正飘着。
没有脚踏实地的触感,浮在半空。每一天都过得轻飘飘的,触感模糊,极不真实。
可时间却是真的在无可挽回地流逝着。
他活在一片寂静而失真的真空里。
直到初三那年,某个毫无预兆的一天,季淮突然被一片巨大的黑暗彻底吞没了。
痛苦来得毫无道理,又仿佛蓄谋已久。像一扇锈死的闸门被某股蛮力轰然冲开,积压了多年的记忆碎片,裹挟着凛冽的寒意汹涌而至。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小时候无数个被争吵撕裂的夜晚,自己缩在冰冷墙角,止不住地颤抖。
他想起女人那双时而空洞,时而疯狂的眼睛,想起她掐住自己脖颈时那令人窒息的力量,想起那把沾着血的刀锋。
他更清晰地想起那个血色弥漫的浴室,浴缸里苍白浮肿的轮廓,空气里腐败的气味……
所有他以为早已“平静接受”的画面,此刻都染上了近乎狰狞的色彩。
童年时,他只是像一块沉默的海绵,被动地吸收着周遭的绝望与暴力,甚至因那扭曲的“关注”而感到一丝可悲的“开心”。
而多年后的此刻,当心智成熟之后,去理解这些记忆背后所承载的痛苦、恐惧与彻底的荒诞时,迟来的剧痛才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原来不是不痛,只是当时的他,还不懂得什么叫痛。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被压抑的感受,被扭曲的理解,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反刍出加倍的苦涩。
他感到自己在急速下坠,坠向一片没有光的深海。他无法呼吸,像被溺毙在冰冷咸涩的过往里。
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沉重、窒息,将他拖向深渊。
多年建立的,用以维持表面平静的脆弱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整个认知世界的结构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继而轰然瓦解。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又偶尔陷入一种嗜睡般的昏沉,身体沉重得挪不动,意识漂浮在迷雾里,连抬起眼皮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情绪在失控。
他会毫无缘由地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心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下一秒,又可能被无边的虚无感吞噬,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连呼吸都是多余的。
有时,一股狂暴的怒火会毫无征兆地冲上头顶,想砸碎眼前的一切,甚至伤害自己,他用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直到留下深深的血痕,才能用疼痛勉强唤回一丝理智。
而更多的时候,是麻木。
他感觉自己被封装在一个透明的壳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在运转,但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触碰不到任何温度,感受不到任何联结,像一具还有呼吸的标本。
他试图像以前一样,把这一切都“平静”地封存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做不到了。
“活着”本身,慢慢变成了一件需要耗尽全部心力去勉强维持的,极其疲惫的事。
而“季淮”这个存在,开始从内部,一点点地风化、剥落。
之后,他开始会渐渐伤害自己。
起初,只是用刀尖,在手腕的皮肤上,划一下。然后看着那一道痕迹,先是渗出血珠,然后连成一条红线,缓缓洇开。
一种奇异的平静,会随着那抹鲜红的蔓延,短暂地降临。
后来慢慢地,一道变成两道,三道……从手腕延伸至小臂,再到大臂。接着是另一条手臂,然后是腿部。
旧伤刚刚凝结成疤痕,新的划痕便又叠压上去,纵横交错。直至四肢的皮肤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空隙,层层叠叠的印记,记录着无数次无声的崩溃与短暂的平息。
后来,他又迷上了另一种感觉。
窒息。
他会独自待在寂静的房间里,伸出双手,扼住自己的脖颈。
外部世界的声音被迅速推远,耳道深处传来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视觉开始扭曲。世界的颜色褪去,视野边缘逐渐暗淡、收窄,画面开始分裂、旋转。
脸部泛起不正常的灼热与麻木,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在扎刺。
心脏的跳动声变得异常巨大、沉重,咚、咚、咚……
而在那逐渐强烈的生理不适之中,一种奇异的轻盈感却悄然浮现。
仿佛沉重的躯壳正在变薄变轻,灵魂蠢蠢欲动,试图从这具令他痛苦不堪的皮囊中挣脱出去。
窒息带来一种接近解脱的诱惑。
接下来,便是成瘾的核心时刻。
窒息攀升至顶点,却也抵达了某种“平静”的起点。
所有纷繁复杂,纠缠不休的心理痛苦,被简化,被屏蔽了。大脑被迫进入一种类似“关机”的状态,只剩下最原始,最强烈的生存本能,在发出尖锐的警报。
这一刻,纯粹的生理危机短暂地覆盖了无尽的精神危机,带来一种近乎空白的解脱感。
肌肉开始无意识地抽搐,像垂死的鱼在岸上拍打。对双手的控制力急剧下降,指尖变得麻木陌生,仿佛那双正扼住生命咽喉的手,已不再属于自己。
身体在剧烈报警,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季淮的意识深处,却升起一种掌控感。是他的灵魂在决定收紧的力度,在读取身体的痛苦信号,并最终,决定松手的时机。
而身体则成了被观测,被控制的客体。
这种将自身置于生死边界,并亲手操控进程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异常的兴奋、激动与刺激。
松手的瞬间,扼紧的力量陡然松懈。
随后而来的,不是呼吸,而是一次全身心的,痉挛性的掠夺。
空气不再是无形无质的存在,它变得粗糙、滚烫、带着金属锈蚀味,猛然劈开喉咙,狠狠砸进胸膛,暴力地撕扯开紧缩的肺叶。
气管与肺部传来剧烈的刺痛与灼烧感,引发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呛咳与干呕。
他蜷缩起身子,咳得眼前发黑,仿佛要把内脏都呕出来。
血液猛地冲回缺氧的大脑,感觉如同颅内发生了一场无声的爆炸。剧烈的头痛瞬间炸开,视野完全被一片炫目,吞噬一切的白光覆盖。
所有被短暂剥夺的感官,此刻以报复性的强度汹涌回归。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的眼泪,瞬间浸透全身的冷汗,酸软颤抖的四肢……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刚才的暴行。
然而,在这几乎令人虚脱,令人作呕的复苏痛苦之后,一种安宁,却慢慢从骨髓深处渗了出来。
在最初的,山崩海啸般的生理性痛苦逐渐平息后,会迎来一段短暂而绝对的空白。
意识一片虚无,不思考,不感受。
随后,情绪才开始缓慢回流。
一种虚脱感,一种对自我行为的的厌恶,但同时,也无可避免地混杂着那种,通过亲手实施并度过这场极限考验后,所获得的掌控感与平静。
后来,他的伤痕,被发现了。
然后他被逼着看心理医生,被逼着吃药。
然后,他变得迟钝,整日浑浑噩噩,常常分不清自己身处现实还是梦境。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终于决定,结束这一切,走向彻底的解脱。
那天晚上,他走进浴室,将浴缸放满水,然后缓缓躺了进去。
接着,他拿刀在手腕上,划下了一道痕。
他仰靠在浴缸边缘,感受着血液从伤口处溢出,沿着皮肤纹理游走,汇聚到指尖,然后,一滴,一滴,滴落。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体温流逝,等待着力气一点点从四肢抽离,等待着意识沉入那永久的黑暗。
据说人在濒死时,脑海里会像走马灯一样,回顾自己的一生。
季淮却只感到平静。
他甚至有些出神地想到了母亲,那个选择在浴缸里结束生命的女人。
当她静静等待死亡降临的漫长时刻里,她在想些什么?
也像他这样,这样平静吗?
一些他自身的记忆碎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现。
然而他冷静地审视着这些闪回的片段,理所当然地发现,记忆的底色,除了痛苦,便是麻木,以及大片大片的空白与疏离。
他这短短十几年的生命,仿佛从未真正活过,只是被动地承受,然后走向这早已预见的终点。
也好。他想。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一些被漫长时光与痛苦尘封的记忆,却忽然挣脱了枷锁,汹涌地浮现上来。
许多他早已彻底遗忘的人和事,竟在这个走向终结的时刻,清晰得令人陌生。
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刺破黑暗。
一个小孩,一个看起来有点傻气,总是咧着嘴笑的小孩。
在闪现的记忆碎片里,那个小孩似乎永远在开心,永远在傻乐,像一颗不知忧愁为何物的,跳动的小太阳。
这个小孩是谁?
季淮感到一阵茫然的疑惑。
为什么自己的记忆里,会有这样一个人?
更多的画面随之浮现,逐渐拼凑出轮廓。
记忆告诉他,这个小孩似乎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他们曾一起玩耍,那个孩子总是跟在他身边,像只叽叽喳喳的鸟,在他耳边说个不停,哪怕自己总是沉默。
画面里的背景,甚至出现了他童年时住过的那栋房子。
他似乎,曾把这个小孩带回家过?还给他买过许多玩具?
是谁?
他什么时候,还曾认识过这样的人?
更让他怔住的是,随着这些遥远画面的复苏,一种与之相伴的,久违的感觉也悄然苏醒。
轻松。
甚至是,开心。
是的,尽管记忆朦胧,但他能分辨出来。有那个小孩在身边闹着的时候,他那颗心,似乎曾短暂地松懈下来,被一种简单而直接的暖意包裹过。
那是一种他几乎从未在自己的生命里体验过的,明亮的情感。
为什么……会在现在想起来?
季淮失神的眼睛慢慢转动,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从水中坐起了身体。
那个小孩的笑脸,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他意识深处最后一点求索的涟漪。
他试图在记忆的废墟里更用力地挖掘,搜寻关于那个小孩的信息。
可念头刚动,便觉得头疼欲裂。
他感到一阵近乎荒诞的焦躁。
算了。
先不死了。
他改变主意了。
至少,在搞清楚那个小孩是谁之前,不能死。
求死的决心一旦松动,身体的痛苦便加倍地反扑回来。
他试图从浴缸里站起身,却惊觉躯体变得无比沉重,像被无数双手在水下拖拽,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力气。
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手指死死扣住浴缸边缘,将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滑的身体一寸一寸拖拽出来。
一只脚刚迈出去,脚尖刚触及冰冷的地砖,
世界猛地倾斜、旋转!
他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瓷砖迎面拍来,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本该感到疼,可他的神经似乎仍陷在麻木之中,只感到一种遥远又钝重的异样。
视线模糊了片刻,又勉强清晰。他喘息着,目光缓缓移动,最终锁定在不远处那条白毛巾上。
爬过去。
只有几米距离,此刻却像横跨深渊。
他用手肘和膝盖交替用力,开始缓慢又艰难地挪动。
身体拖过的地方,留下蜿蜒的水迹,和刺目的血印。
每前进一寸,眩晕就加深一分,黑暗不断试图重新吞噬他的视野。
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固执的念头,像风中残烛般摇曳,却不肯熄灭。
那个小孩,是谁?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垂落的毛巾一角,猛地扯了下来。他用颤抖不止的手和牙齿配合,在那道伤口上,缠紧,打上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瘫倒在地,连呼吸都变成一种负担。
疲惫与失血带来的寒冷将他包裹,眼前阵阵发黑,死亡的阴影似乎并未远离,反而因为这番挣扎变得更加清晰,更具诱惑。
就这样睡过去吧,多容易。
可是,手机还在房间里。
他需要打电话求救。
这个认知,催生了第二次,更为艰难的爬行。
这一次的距离更长,对他残存的体力是更残酷的考验。
他像一个被扯坏关节的木偶,姿势怪异地在地上挪动。
四肢早已不听使唤,绵软得仿佛不属于自己。有那么几个瞬间,放弃的念头如此强烈。
算了,太累了,就这样吧,死了得了。
然而,就在意志即将彻底溃散的边缘,那个小孩的笑脸,那个模糊却明亮的,带着傻气的笑脸,又一次固执地闪现。
像黑暗尽头一盏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
手臂和腿部的力量几乎耗尽,他甚至开始用额头抵着地面,以一种近乎蠕动的方式,借助颈部和躯干残存的力量,一点一点,向前蹭去。
最终,他摸到了手机。
于是,他活了下来。
后来,在漫长而缓慢的恢复中,他终是断断续续地记起了一些更早的往事。
他依稀记起,是母亲执意要将他送进一所普通的小学,给出的理由是:想让他去接触接触正常的小孩。
正常的小孩?这个词让他困惑。
难道自己是不正常的吗?
那时的他太小,无法理解这标签背后的深意,只是隐约感到一种被划分开来的异样。
于是,他开始了在普通小学上课,放学后继续接受家族“定制化教育”的双重生活。后者才是重点,课程表被填得密不透风,私人教师轮番上阵。他的时间被精确切割,没有空隙。
母亲所向往的那种“无忧无虑玩耍”的童年,对他而言,是另一个世界遥不可及的传说。
那么,在学校里见到的那些“正常”的小孩,究竟是什么样呢?
在他的记忆印象里,那是一群吵闹不休,情绪外露的生物。
他们能为一点小事就能尖叫大笑,下一秒又能嚎啕大哭。他们似乎总是不爱干净,衣服上常常沾着灰尘和污渍,有些甚至喜欢在地上打滚。更让他难以理解乃至感到生理性厌恶的是,有些孩子脸上挂着鼻涕,还有的会毫无顾忌地将手指伸进鼻孔,甚至把挖出来的东西放进嘴里……
这就是“正常”吗?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群尚未开化,遵循本能行动的“小野人”。
愚蠢,肮脏,不可理喻。
母亲想让他靠近的“正常”,于他而言,不过是混乱与粗鄙的代名词。
他本能地感到排斥,并将自己更加严密地包裹起来,沉默地观察着那个喧嚣却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
季淮甚至觉得,母亲送他来这所学校,是一种变相的惩罚。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这所学校,这些吵闹不休小孩,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持续的,精神上的凌迟。
每一天都充满了难以忍受的折磨,他讨厌那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气味,他们毫无顾忌的触碰和过于直接的情绪。
他感到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错误的生态系统,周围的空气都充满了令他窒息的毒素。
时间久了,他想,自己或许真的会疯掉。不是比喻,是真的、彻底的、心智崩解的那种疯掉。
这里不是学校,于他而言,几乎是一座为他量身定制的地狱。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对这个世界本就稀薄的耐受。
而且,还有一个特别、特别、特别讨人厌的小孩。
其他小孩至少还会察言观色,见他不好相处,要么主动远离,要么干脆孤立他。连老师也不太喜欢他。
对此,季淮求之不得,互不打扰,泾渭分明,是最好的状态。
然而,偏偏有一个傻子,整天围着他转。那傻子自以为是地“乐于助人”,总想拉着他参与各种幼稚的游戏,美其名曰帮他“融入集体”。
赶都赶不走。或者更准确地说,那傻子似乎根本看不懂“驱赶”的信号。
在季淮所受的教育里,他必须时刻保持体面、绅士、情绪稳定,不能失态。
他的拒绝通常是沉默的转身,或是几句冷淡而礼貌的拒绝。
可这些对那个傻子统统无效。那家伙甚至蠢到以为他只是“害羞”,反而更加热情地贴上来。
季淮简直要被他气到内伤。
很烦。
非常烦。
烦透了。
无数次,他内心咆哮着想让对方“滚开”。
但他不能。
失态的怒吼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他只能将所有的厌烦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继续忍受那个蠢货的靠近。
那傻子总是笑嘻嘻的,嘴角好像永远咧着。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蠢得要死,连带着那笑容也显得丑陋不堪。
而这个让他烦不胜烦,愚蠢透顶的傻子,
叫顾羽。
后来,顾羽就一直缠着季淮,坚持不懈地试图用他那套咋咋呼呼的方式,“撬开”季淮的沉默,让他“活泼开心一点”。
或许是时间的力量,季淮竟慢慢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地,习惯了身边这个吵闹烦人的存在。
他甚至开始觉得,有顾羽在身边的日子,似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然而,随着两人相处渐久,另一种情绪开始在季淮心底滋生。
担心。
他开始担心顾羽会感到无聊。
担心自己过于沉闷、无趣,无法提供对等的“快乐”。更深处,他恐惧顾羽终有一天会厌倦,然后像他靠近时那样自然而随意地离开。
在季淮被灌输的认知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本质是“各取所需”。总得贪图对方身上的某些东西,关系才能维系。
可顾羽图他什么呢?
他只觉得顾羽蠢得天真,似乎仅仅凭着那颗所谓的“善良”之心,和一股不求回报的“乐于助人”热情在行动。
但这种毫无根基的热情能持续多久?
季淮甚至因此觉得顾羽有些“可恶”。
对顾羽而言,他大概只是“帮助”了一个孤僻的同学,从中获得了某种自我满足的快乐。
等时间冲刷,热情褪去,或者遇到更新鲜有趣的人,他大可以轻松转身,奔赴下一段热闹。
顾羽身边从来不缺朋友,他的友谊是流动的、发散的、随时可以拾起或放下的。
可对季淮来说呢?
他怎么可能像顾羽那样,说放下就放下?
明明是顾羽不由分说地闯进他黑白默片般的世界,用噪音和色彩把它搅得天翻地覆,让他习惯了身边有温度、有声音。
如果顾羽抽身离开,岂不是要将他独自抛回那片,死寂与荒芜之中?
不。
绝对不行。
季淮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小孩子的玩心总是旺盛的,对花花绿绿的玩具,新奇有趣的物件有着天然的好奇与渴望。
但顾羽家穷,那些闪耀的诱惑,对他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奢望。
但季淮家有钱。而且,他好像也只剩下钱这种东西了。
于是,这成了季淮能想到的,最直接有效的方法。顾羽喜欢什么,他就买什么。市面上同龄孩子流行的玩具、游戏、漫画……他成堆地买回来,堆满家里空置的房间。
然后,他会带顾羽来家里,让对方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
只有这样,季淮才能感到一丝确信,确信顾羽会因为这些“好东西”而愿意一直待在他身边。
他看着顾羽因为一个普通的手办或一套新漫画就欢呼雀跃,眼睛发亮的样子,心里其实并不太理解。
那些塑料和纸片,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人产生“开心”这种强烈的情绪?
但这没关系。不理解也无所谓。
只要顾羽喜欢就好,只要这些东西能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顾羽的脚步,让他留在这片冰冷孤寂的领地里。
就可以了。
季淮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强烈地想要留下顾羽的念头。那个咋咋呼呼,吵闹不休的家伙,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在意已经成为事实。
他开始害怕,如果顾羽离开,将他重新抛回那片他本该习惯的寂静里。
那寂静,会不会变得比以往更加空洞,更加难以忍受?
他本是习惯寂静的,可见过了热闹,尝过了那份鲜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直到,他们在六年级的那个冬天,分开了。
甚至都没有告别。
然后,在更巨大的痛苦与动荡中,他把他忘了。
直到几年后,他又记起了他。
后来,季淮找到了他。
手机屏幕上,接收到的是视频和抓拍的照片。画面里的少年,穿着洗到发白,明显不合身的破旧衣服,身形瘦削得几乎脱相,突出的骨骼在单薄的布料下清晰可见。
季淮沉默地注视着屏幕上这个与他记忆中,那个充满生气的小孩截然不同的形象。
命运可真会捉弄人,他想。
怎么连顾羽也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记忆里那张永远灿烂的笑脸,已经被一片沉郁的阴霾所覆盖。那双曾经亮得烦人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洞和警惕。
真可怜。
和他一样。
都是没人要的东西。
后来,季淮找到顾羽的学校,在校门外等他。
然后,他亲眼看到了顾羽。比在屏幕里看到的更瘦,更可怜。
紧接着,他就目睹了那场围殴。
一群混混将顾羽围住。顾羽在反抗,看得出来他学会了打架,动作称得上利落。
但季淮立刻看出了问题,顾羽下手有分寸,避开要害,只攻击对方耐打的部位。而那群混混却毫无顾忌,拳脚狠戾,招招都想把他往死里打。
呵。
太蠢了。
他以为经历这么多,顾羽总该变了。
可其实一点没变。
依旧是个傻子。蠢得要死。
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守着那份可笑的,毫无用处的“善良”?
善良?
呵。
蠢货。
善良是衣食无忧者才有资格佩戴的奢侈装饰。对挣扎在泥泞里的人来说,那不叫善良,那叫愚蠢,是足以致命的弱点。
这种时候,面对数量占优,下手狠毒的对手,更应该瞄准要害,以最凶狠的姿态反扑,用不顾一切的疯狂震慑对方,才有可能杀出一条生路。
可顾羽这个蠢货,竟然还在顾忌对方的“贱命”?
太蠢了。
要不是顾羽本身有点底子,又懂得防守,换一个弱一点的,今天恐怕就得横尸在这肮脏的巷角,然后尸体发烂发臭,最后被老鼠啃噬干净。
蠢到无可救药。
季淮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悬殊的斗殴,看着顾羽渐渐力竭,看着血从顾羽额角流下。
他们打了很久,顾羽的韧性出乎意料,竟真凭一人之力,与那群乌合之众耗到了双方都筋疲力尽的地步。
最终,那群混混带着一身伤和更多的咒骂,悻悻散去。
只留下顾羽一个人,瘫倒在尘土之中。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季淮远远看着,甚至冰冷地揣测,
是不是真的死了?
死了也好,省得以后继续受这种愚蠢的苦。
过了许久,那具“尸体”才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没死。
顾羽撑着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他的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季淮,但并未认出他,然后,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就在顾羽拖着沉重的步子,踉跄着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季淮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我养你。”
季淮自己也不完全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童年玩伴?
对已经是青少年,早已面目全非的他们而言,这个词太过苍白。
几年时光足以将人彻底重塑,而且顾羽,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聒噪却明亮的小太阳。
或许只是因为日子实在太无聊了,生命像一滩凝滞的死水,需要投入点什么,才能泛起一丝可供观察的涟漪。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季淮懒得深究,这念头来得突然,可能只是觉得身边有个人,或许会有趣一些。
也许吧。他不知道。
也可能,仅仅是因为,他们都是没人要的东西。
没人要的东西,可以互相认领。
这样,至少对彼此而言,他们就是,有人要的东西了。
季淮想得很简单,如果顾羽答应,他就暂且收起寻死的念头,多活一段时间,看看这场临时起意的“收留”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如果顾羽拒绝,那他就转身离开,继续完成之前未完成的事。
走向死亡。
就这么随意。
对待生命,他就是如此随意。
最后的结果是,他又活下来了。
他把顾羽带回了住所。
其实他对顾羽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不需要他做什么,不需要他改变什么,甚至不需要他给出任何回应。
只要待在他身边,存在于同一片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仅此而已。
毕竟,冷静下来想,顾羽对他而言,其实也是无关紧要。
只不过是心血来潮,从命运的垃圾堆里随手捡回了一件残破的旧物。至于这件旧物日后会怎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走向何方,季淮懒得去想,也无意规划。
随它吧。
至少暂时,另一个生命体的存在,给这片死寂的领域,注入了一丝属于活人的“人气”。
这就够了。
至于这“人气”能维持多久,是否真有意义,他并不在乎。
他依然像平常一样,以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存活着,像一个尚有呼吸的幽灵,一个活死人。
但自从顾羽来了之后,某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偏移。
顾羽会一直陪着他。
哪怕他情绪反复无常,毫无预兆地暴怒,砸碎手边的一切,甚至将怒火和飞溅的碎片掷向顾羽。
哪怕他用最刻薄的语言咒骂、驱赶,顾羽也只是沉默地承受,然后在他力竭之后,默默地清理狼藉,重新坐回他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
当季淮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在黑暗中被求死的念头反复撕扯时,顾羽会从最初的敲门、劝说,到后来的直接找来工具撬锁,然后闯进去。他不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然后伸出双臂,轻轻抱住那具身体,然后轻轻唱起歌,或者讲故事。
季淮伤害自己时,顾羽会哭出来。安静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顾羽一边无声地流泪,一边仔细给他处理伤口,动作间还夹杂着试图逗人开心的只言片语。
季淮总是不开心。顾羽就变着法子哄他开心,经常逗他,虽然往往最后只是把自己给逗笑了。
季淮没有食欲。顾羽就端着碗,耐心地守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哄,像喂一个孩子,说尽好话,以至于饭菜常常凉透,又被他端去厨房重新加热。
季淮睡不着,顾羽就哄他睡觉。躺在他身边,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然后数着数着,把自己数睡着了。
季淮不愿出门,顾羽便想了个法子,背他。
起初只是在院子里的阳光下站一会儿,见季淮不排斥,顾羽就开始背着他在住所附近慢慢转悠。
再到后来,去的地方越来越远。因为背着人双手不便,顾羽就将季淮稳稳地绑在自己背上,然后便高高兴兴地“驮”着他出发。
他们大多去些人比较少,风景开阔的地方。偶尔遇到好奇的目光或询问,顾羽只是简单地解释,“他生病了。”便不再多言。
但一个少年背着另一个眼神空茫,肢体无力的少年,这景象本身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一路上,他们接收到无数饱含同情与善意或其他情绪的注视。
顾羽并不解释,也不在意,任由旁人猜测。
路上遇见有卖吃的,顾羽会停下,买上一点。他总是自己先尝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便扭过头,开始哄背上的季淮也尝尝。
季淮通常是毫无反应,顾羽便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念叨,软磨硬泡,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往往要闹到季淮不胜其烦,才勉强张口尝上一点。
仅仅是这样,就足以让顾羽的眼睛弯起来,开心上好一阵子。
顾羽的话似乎永远说不完。
一路上,他看到一棵形状奇特的树、一丛开得正好的野花、一只溜过的野猫、一群惊起的飞鸟……都能成为他喋喋不休的话题。
季淮从不回应,但顾羽并不在意,只要季淮在听,这场单方面的“播报”就有意义。
季淮的身体软绵绵地伏在顾羽背上,双臂和双腿无力地垂着。
顾羽便把季淮垂下的双腿当作机关枪,握着他的腿,嘴里发出“突突突突”的拟声,对着前方的空气“扫射”。
又把季淮的手臂当作围巾,一会儿绕在自己脖子上,一会儿又拉起来摆弄。
顾羽还会故意晃动自己的身体,看着季淮的四肢像飘带一样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他连续晃动,那四肢便跟着连续摆动,像海草随波摇曳。
他甚至会转起圈来,季淮的四肢便也跟着划出无力的圆弧。
顾羽玩得不亦乐乎。
而季淮全程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背上,脑袋枕着他的肩膀,感受着顾羽每一次说话时或者笑时,胸腔传来的,轻微的震颤。
那震颤,像某种微弱却持续的心跳,透过紧密相贴的脊背,一声声,敲在他沉寂已久的世界边缘……
这一切,并非一蹴而就的改变。
季淮依然是那个深陷抑郁泥沼的季淮,痛苦并未消失,黑暗依旧常在。
但顾羽的存在,像一束微弱却从不熄灭的暖黄色灯光,固执地照进他黑白灰的世界里。
不为驱散全部黑暗,只为在他每一次下坠时,提供一个可以短暂攀附的支点。
于是,慢慢地,季淮发现自己开始依赖顾羽。
依赖,就像一株悄然滋生的藤蔓,一旦缠绕上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恐慌顾羽会厌倦这份沉重的负担,恐慌那双温暖的手终有一天会抽离,恐慌自己再次被抛回那片死寂的虚空。
而他什么都没有,除了钱。
于是,他近乎疯狂地在顾羽身上“投资”。昂贵的衣服,限量的手办,最新的电子产品……顾羽多看一眼的东西,第二天便会出现在他手边。
季淮不计成本地用物质堆积出一座华丽的牢笼,认为只要馈赠足够多,恩情足够重,就能将顾羽的道德感化作最坚韧的锁链,将他永远锁在自己身边。
季淮深知,像顾羽这种道德感极强的人,“恩情”二字便是最好的枷锁。
有恩,便有亏欠。
有亏欠,便难以轻易离开。
善良者的高尚,有时恰恰是他们最易被利用的软肋。
季淮还学会了装可怜。
在情绪失控之后,他会褪去所有的攻击性,蜷缩起来,垂下眼睫,让泪水无声滑落,用颤抖的声音一遍遍向顾羽道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病症折磨、无力自控的、无比脆弱的受害者。
他知道,自己表现得越可怜,越破碎,就越能激发顾羽那过剩的同情心与保护欲。
这招对顾羽绝对是有用的。
那个善良到近乎愚蠢的人,内心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拯救情结。
看到季淮在自己面前展露脆弱,看到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蓄满泪水,顾羽会很轻易地心软,会将所有的伤害归咎于“疾病”,然后更紧地抱住他,轻声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愚蠢的天真。
但,也正是这份愚蠢,才让季淮能够如此精准地拿捏他,用愧疚与同情编织成网,将顾羽牢牢网在自己这片阴郁的天地里。
每一次“发病”后的道歉,每一次“脆弱”的展示,都是对这张网的又一次加固。
季淮在黑暗中冷静地计算着,而顾羽,则在光里毫无防备地,一次次弯下腰,将他扶起。
尽管做了这么多,季淮心底那片名为“不安”的冻土,却从未真正解冻。
他总觉得,不管自己怎么做,顾羽终有一天会感到疲倦、厌烦,会看穿他精心的表演,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逃得远远的,再也不想回头看到他。
这种如影随形的恐慌,并未因顾羽日复一日的陪伴而消散,反而在时间的发酵下,渐渐变质,酿出了一种更为阴鸷的东西,
恨意。
恨意,并非源于顾羽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顾羽做得“太好”,好到让季淮更加恐惧失去这份温暖,好到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虚幻得摇摇欲坠。
他开始恨顾羽那份不求回报的善良,恨他那似乎永远用不完的耐心,恨他给予的,自己却无法确信能永久拥有的光亮。
他甚至恨那个,在未来可能会厌倦,会离开的顾羽。
尽管这只是一个基于恐惧的,尚未发生的想象,但恨意已经像藤蔓上的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于是,在那些看似依赖,看似脆弱的表象之下,一种近乎预支的怨恨,悄然滋生。
他一边贪婪地汲取着顾羽带来的温暖,一边又在内心阴暗的角落,为那个“未来背叛者”提前定罪。
这扭曲的情感,让他对顾羽的每一次靠近,都夹杂着渴望与刺痛。
每一次接受关怀,都伴随着隐秘的,自我折磨的猜忌。
爱与需要,恐惧与恨意,在这个孤独而偏执的灵魂里,早已纠缠不清,难分彼此。
“你不累吗?”
又一次情绪风暴平息后,季淮缩在沙发角落,声音低哑,带着刻意表演出的,浓重的愧疚与自我厌弃,望向正在收拾地上狼藉的顾羽。
“这是什么话?”顾羽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才被飞溅的碎片划出的细小红痕,却对季淮露出笑容,“我每天都很开心啊,你看不出来吗?我啊……”
“你走吧。”季淮打断他,别开脸,声音冷了下去,“我借你一笔钱,以后记得还我就行。不还也行。”
顾羽愣住了,手里的动作停下。几秒后,他又笑起来,带着点无奈,“怎么了啊?还要赶我走呢?”
“你没必要每天忍受这些,”季淮的声音平静,“是个正常人都会受不了。你不累吗?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我没觉得……”顾羽试图靠近。
“你走吧,我认真的。”季淮抬起眼,目光幽深地钉在他脸上,语气却放得更缓,“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他面上苦口婆心,劝人逃离苦海。
心底翻涌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念头,
顾羽要是真敢走,他就杀了他。
“我不走。”顾羽却摇了摇头,语气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固执的傻气,“我就是要陪着你。我要把你从拉出来。相信我,我可以做到的。同样的,你也要相信你自己,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了就吃药治病,没什么……”
“够了!”
季淮猛地暴起,一把狠狠推开他。
顾羽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地看着骤然失控的季淮。
“滚!叫你滚!听不懂人话吗?滚远点!”季淮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尖利,“还想拯救我?你以为你是谁?动漫看多了把脑子看傻了吧!少在这里自以为是!”
顾羽坐在地上,没起来,也没生气。他就那样盘着腿,安安静静地看着季淮。
季淮皱着眉看着他。
“就不滚,就要拯救你。”顾羽忽然开口,然后,朝季淮做了个极其幼稚的鬼脸,吐了吐舌头,“略略略……你打我呀。”
“……”
季淮所有翻腾的情绪,瞬间都消散了。
他瞪了顾羽几秒,最终别开脸,懒得再理会这个傻子。
而顾羽拍拍屁股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收拾地上的碎片去了。
季淮成年的那天,终于见到了他的的父亲。
男人已经再婚,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妻子和孩子。妻子性情平和,懂得经营,与他同心协力维护着小家的安稳与利益。
对男人而言,这迟来的,“正常”的家庭生活,是他疲惫人生中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省心,且难得温暖。
而对于前妻留下的这个孩子,他几乎是陌生的。
那段婚姻充斥着不堪与折磨,让他连家都不愿回,更别说是去关心一个在那种氛围里长大的孩子。
即便后来听闻这孩子试图自杀,他心里也泛不起多少波澜,甚至冷漠地想,死了或许反倒清净。
一晃眼,那个蜷缩在记忆角落里的影子,竟已长这么大了。
不仅长大了,身边似乎还有了同伴。
挺好的,男人想。
这比很多人都要幸运。
更“幸运”的是,因为女人的离世与他自身的“异常”,这孩子已被家族放弃。
这意味着,他不必再背负那沉重的姓氏与期望。
他自由了。
自由,这个词让男人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自由,一个他从未真正拥有,那个疯癫的前妻至死都未能触碰的东西,竟阴差阳错地落在了这个,他们都不曾好好爱过的孩子身上。
或许,都是命吧。
而他作为父亲,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一笔足够丰厚的,足以买断过往的钱,递给这个早已形同陌路的儿子,并希望他拿着钱,走得越远越好。
是补偿,是了结,也是一道清晰的界限。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这大概,是他能为这段失败的血缘关系,画上的,最“体面”的句号了。
季淮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有些恍惚。
记忆里的父亲形象早已模糊,此刻的真人,比残存的印象要苍老许多,眼角爬上了细密的皱纹,发间也掺杂了明显的灰白,身上那股属于“父亲”的,或许曾有的威严或冷漠,如今被一种平淡的,近乎疲惫的疏离所取代。
他看着这个男人,心里竟异常平静。
他们不熟,甚至比陌生人更陌生,中间横亘着漫长的,互不干涉的岁月。
哪怕此刻相对而坐,空气里流淌的也并非亲情,而是一种纯粹的陌生气息。
对于男人的做法,季淮是感到意外的。
但也仅仅是意外而已,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点微澜,随即沉没,再无其他情绪。
时间真是最强大的溶剂。
曾经那些激烈的恨意、冰冷的漠视、以及夹杂其中的,或许存在过的零星期待,都在年复一年的寂静流逝中被稀释,最终化为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恩怨情仇,到头来,也不过是人生剧本里几行褪色的批注。
托妈妈的福,他遇到了顾羽。
托妈妈的福,他自由了。
未成年与成年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却异常清晰的界限。
十八岁生日一过,某种名为“少年”的特质便开始悄然褪色,人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踉跄着,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大人”。
两个男生之间的相处,也随之发生了微妙而必然的变化。
少年时的陪伴更纯粹些,想法简单,世界也狭窄,彼此就是对方大部分的生活半径。
成年后,思想在碰撞中成熟,视野在大学这个中转站里被强行拓宽,相处的方式也不得不随之调整,掺入更多理性的权衡与有意识的经营。
人与人的相处本就是一门复杂的学问,而亲密关系,更需要心思去维系。
太过亲近,毫无边界,容易滋生轻慢与怠惰。太过疏离,恪守分寸,又难免走向生分与冷淡。
如何拿捏那个“恰到好处”的度,成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季淮上大学后,便不再刻意“装可怜”了。
年龄的增长让他觉得那套把戏过于幼稚和矫情,更深的恐惧是,他怕顾羽会看穿,会厌倦。
但他的恐慌并未减少,反而随着顾羽世界的扩张而加剧。
大学像一个巨大的,五彩斑斓的万花筒,将顾羽卷入更广阔的天空,他认识形形色色的人,接触新鲜有趣的事,呼吸着名为“自由”的空气,整个人都变得更加舒展明亮。
季淮比谁都清楚,人天生向往更广阔的天地和更无拘束的自由。若有人试图成为绊脚石,只会招致厌烦与抗拒,最终会被更用力地推开。
因此,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他依旧会逼迫自己,对顾羽说出“多去试试”、“挺有意思的”、“你去吧”这类鼓励的话。
只是,这一切都有一个不容触碰的前提,
不能离开他。
只要不离开,只要还回到这个他们共有的巢穴,只要目光最终还会落回自己身上,
那么,顾羽想去哪里看看,想认识什么人,想尝试什么事,他都愿意支持。
他用自己所能理解的最大限度的“放手”,去换取那份最根本的“留下”。
但季淮心里很清楚,这很难。
顾羽总有一天会彻底飞出他的领地,拥有完全独立的生活,甚至是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
而要想阻止这种未来的发生,逻辑上似乎只剩下两种方法。
第一种,就是杀了顾羽,然后自己跟着一起死。
这样,他们就永远在一起了,以一种绝对凝固,无人能再介入的方式。
简单,直接,一了百了。
只是这样,活着的时间就有点短了,有点可惜。
第二种,就是让顾羽爱上他。
不是依赖,不是同情,不是责任,而是那种排他的、炽热的、足以让顾羽心甘情愿将未来全部与他捆绑在一起的爱。
成为恋人,缔结更紧密的纽带。
季淮觉得,还是第一种更简单些。
死亡是他熟悉的领域,操控起来得心应手。
而“爱”?
那太复杂,太不可控,充满了变量和不确定性。
让顾羽爱上自己?
这难度未免高得离谱,远非他能精确计算和掌握的。
不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是可能性。
试试也无妨。
万一成了呢。
对于“顾羽爱上别人”这个可能性,季淮倒还不是最担心的。
他深知顾羽的性格,那个傻子责任感很强。一旦进入恋爱关系,他必然会倾尽所有去照顾,去保护对方,绝不让恋人受半点委屈。
这意味着,顾羽会投入巨大的心力与时间。
所以,只要季淮表现得足够“不稳定”,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需要顾羽时刻看顾、安抚、收拾残局……那么,以顾羽的责任心,他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和情感去开始另一段关系。
即便顾羽对某个人动了心,那份沉重的“责任感”也会先一步勒令他止步。
他不会允许自己将一个“不稳定因素”带进新的亲密关系里,更不会在需要全心照顾一个人的同时,再去“耽误”另一个人。
季淮对这一点的把控,颇有几分冷静的把握。
但,如何让顾羽“爱上自己”,这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难题了。
季淮毫无头绪。
他自己尚且不懂“爱”为何物,那东西于他而言,抽象、虚幻、难以捉摸。
而他更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被爱?
更何况,他是个男人。
如果他是个女人,事情或许会简单许多,世俗的轨道清晰可见,婚姻与家庭是现成的枷锁。
可惜,他不是。
因此,对于“让顾羽爱上他”这个方案,季淮内心深处并不抱太大期望。
那更像是绝境中一个荒诞的,聊以自慰的念头。
他真正的策略,其实更接近于一种消极的拖延。
只要自己一直“需要”着顾羽,一直表现得离不开他的照顾,那么顾羽大概率就会一直“被需要”着,无限期地推迟去寻找自己真正爱人的时间。
这样,他们就能以这种稳定的共生状态,活得更久一点。
至于未来,未来太远,而他能抓住的,只有当下这份用病态依赖构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长久”。
至于季淮自己对顾羽,是爱吗?
他不知道,也从未深究,也无意厘清。
他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他不喜欢人,他厌人。
人群让他疲惫、烦躁,他人的靠近常会激起他本能的排斥与厌烦。
他对人类这个整体,缺乏最基本的亲近感。
顾羽是唯一的例外。
但这份“例外”,是否就能称之为“爱”?
季淮不知道。
爱的定义对他来说太过模糊,充满了文学性的渲染和难以理解的情感波折。
他只觉得,有顾羽在身边时,那片始终笼罩着他的死寂会稍稍退却,呼吸能顺畅一些,时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他需要顾羽存在于他的视野里与呼吸间,需要那份稳定而温暖的“在场感”,来锚定自己这艘总想驶向虚无的破船。
他想要顾羽一直留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和依赖,简单,粗暴,不容置疑。
至于这背后有没有名为“爱”的复杂成分,他不懂,也懒得去分辨。
对他而言,“需要”远比“爱”更真实,也更可靠。
至于具体该怎么做,季淮并没有什么清晰的计划。
唯一确定的是,绝对不能明说。坦诚心意,无异于将底牌暴露在阳光下,很可能只会吓到顾羽,将他推得更远,甚至触发他想要逃离的本能。
他需要更迂回,更隐蔽的方式。
最好是能让顾羽自己“主动”意识到什么,或者产生某种模糊的,指向他的情感。
这样一来,主动权看似在顾羽,实则节奏仍被自己悄然掌控。
季淮开始了一些细微的改变。他留起了头发,开始研究起衣物的剪裁与面料,选择一些能衬出他气质的款式,营造一种属于自己的独特气质。
他试图学着让自己变得更“特别”一些。
以一种沉静的,无言的吸引。
日常相处中,他开始加入一些暗戳戳的,难以定义的撩拨。
一个含义模糊的注视,一句意有所指又戛然而止的话,一次超出寻常朋友界限,却又迅速退回安全距离的肢体接触……
顾羽神经大条,或许当下并不会多想。
但没关系。
季淮很有耐心。
他要的就是这种潜移默化,是水滴石穿的渗透,是让某种异样的感觉在顾羽心里悄无声息地扎根、滋长,直到连顾羽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法忽视。
等到某一天,顾羽自己先感到困惑、别扭、心跳失序,开始反复琢磨他们之间的互动,并隐约察觉哪里“不对劲”的时候,
那就意味着,他布下的种子,或许已经开始发芽了。
最终,事情的发展竟真的如他所愿,走向了那个方向。
顾羽的迟钝与单纯,终究没能抵挡住那场旷日持久的,悄无声息的渗透。
当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季淮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照顾”与“朋友”的范畴,陷入迷茫、挣扎,最终带着某种笨拙的坚定走向季淮时,季淮心里并无太多波澜壮阔的惊喜。
他感到一丝意外,却又觉得这结果似乎在意料之中。
这样最好。
比他设想过的任何一种粗暴的结局,都要“好”。
至于这份“爱情”能维系多久,季淮懒得去深想。
那太累了,也毫无意义。
能维持多久,就活多久。
活一天,算一天。
这成了他最简单也最根本的人生信条。
每一天的相处,都是向命运赊来的时光。
他只给自己留了一条绝对的后路,冰冷而决绝,埋在所有温存表象的最深处。
如果有一天,顾羽真的想要离开,无论是因为厌倦,还是爱上了别人,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么,那一天,就是他们共同的死期。
这份偏执,是他给予这份关系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永恒”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