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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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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秋,雨水拍凉了池里的秋荷。
她着一身红衣,学着画上女子的神情轻拂着案几上那早已断弦的古琴,玉指轻触那层厚厚的灰尘,轻轻一拨,随着一声轻响,琴弦晃动弹起上面的尘埃,洋洋洒洒漫进了空气里,透过从窗洞射进来的几缕光线可以清楚的看见屋里那些曼妙飞舞的尘埃,十分好看。
“红衣……你刚才可是碰了那古琴?那古琴……唉,可惜了……”屋外传来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红衣起身站在窗口,透过窗棂上那些被岁月撕破的窗洞注视着门外树荫里那一身棕褐色长袍的老者。
“桐爷爷,那古琴怎的了?”红衣眨着长长的睫毛,好奇的问道。
“那古琴你可喜欢?”老者欲言又止,仰头望了望头顶的树枝。
“红衣只觉画上的女子真好看!”
“我大限降至,我修好那古琴,你代我守着它可好。”
“桐爷爷……”
“你身子弱,就在里面别出来,百年之后,屋宇尽毁,便是你得道之时。”
红衣默然,回过头,目光拂过那张古琴,又落回墙上那幅画。画上也蒙了尘,可她总觉得,灰尘之下,那红衣抚琴的女子有一种说不出的绝美,美得像一个来不及做完的梦。
那一夜,院中那株多年未花的紫花泡桐忽然开了。满树繁花,香气如潮水般漫过庭院高墙,侵入整条长巷。到了黎明时分,紫花纷纷坠落,大如手掌的叶子也随之飘零,铺了满地深紫与苍绿。巷间行人驻足议论,说这老树十几年来都未曾开花,偏偏在今秋,如此不合时宜地绽尽芳华,又匆匆凋零。孩子们却是不怕的,笑嘻嘻地捡起花瓣与落叶,在街边玩起游戏。
正午阳光正烈,街上人影稀疏。小女孩蹲下身,拾起一片略有残破的泡桐花瓣,仰头望了望墙头那些将落未落的大花,四下张望无人,便轻轻推开了那扇沉旧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苍老如叹息。小女孩跨进荒草蔓生的院落,弯腰想去捡拾落花。
“小萱!出来!谁准你进这屋子的!”
恰巧路过的父亲脸色大变,一把将她拽出,匆匆合上门扇。
“爹……我的花还掉在里面……”小萱嘟着嘴挣扎。
“跟你说过多少次,这院子不能进,这条巷子也少来!怎么就是不听话!”父亲又急又气,扯着她快步离开。
听着人声渐远,红衣从窗后伸出手,轻轻拾起窗台上那片飘落的泡桐花瓣。她蹲下身,在窗下一株梨树的嫩枝旁,用手指挖开一小块土,将它埋了进去。
第二天,就有人来在院门上了一把厚重铁锁,锁上系了一根红布条,在风中寂寥地飘动。
之后几日,道士们陆续而来,符纸贴上木门,诵经声、议论声、脚步声纷至沓来。巷子喧闹了好一阵,才渐渐重归寂静。
晨光熹微,一身着藏蓝长衫的男子背着黑色行囊出现在城外。他眉目清朗,气质如玉,看见前方有一家客栈,便快步走去。不料刚进店不久,就被小二推搡着赶出门外。
“没钱还敢住店?不如去城东那条鬼巷里找个地方睡!”小二语带讥讽,转身忙去。
男子立在门外,苦笑拍了拍衣上灰尘。许是途中颠簸,钱袋不知何时遗落了。
“这位公子,看打扮是外地人吧?”门口几位中年男子见他模样和善,出声搭话。
“正是,小生前往都城途中不慎遗失了钱袋,见笑了。方才听小二提到城东什么巷,不知是何处?”
几人闻言顿时脸色一变:“公子,那地方去不得!前些日子有个小女孩闯进那院子,回来就高烧不退,净说胡话,说什么见到一个红衣女子对她笑……城里郎中请遍了都不见好。那院落废弃多年,向来不太平。公子不如去前面当铺典当些物件,凑合住一晚。”
男子拱手谢过,却转身朝城东走去。
不久,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呈现眼前。巷底是一扇落锁的木门,门上贴着数道黄符。他仰头,只见院内老树枯枝虬结,如爪如臂探出墙头。
男子轻叹一声,后退几步,随即身形轻纵,如燕般掠过墙头,悄无声息落入院中。
院内荒草齐腰,残破却不掩风致。近枯树处有一间屋舍,屋右是一方小池,残荷零落,水影沉沉。
“院落清幽雅致,若是可以长留,这里倒真是个好住处。”男子擦了擦池边木廊上的靠椅,便躺上,悠闲的闭眼小憩。
夜半时分,屋内忽有断续琴音传来,似试探,似低语。男子警觉起身,悄步走近,琴声却戛然而止。待他退回,琴音又轻轻响起。如此几回,男子唇边浮起笑意,自包袱中取出一支竹笛,就唇轻吹。一曲悠扬清越,袅袅飘入屋内。
红衣悄然起身,透过窗洞凝视廊下吹笛之人。
次日晌午,南辰月途经屋前,见红衣怀抱古琴立于门内。
“想学琴?”他驻足侧身,笑意清浅。
“嗯……”红衣低头看着怀中琴,声如蚊蚋。
南辰月轻挥衣袖,房门被推开,他走进屋内第一眼便看到了墙上的画,随后又低下头看着红衣无奈的笑笑道:“你怎能穿红衣呢……”
红衣不说话,把古琴放回案几上老实的坐在南辰月一旁听他悉心教导。
夕阳已有半数没入了远山,南辰月起身对红衣浅笑问道:“可想出去走走?”
红衣仰起头睁着一双大眼睛注视了南辰月许久,点了点头。
南辰月撑起一把红伞,红衣走在伞下,他们便这么出了门。
晚风习习,穿过他们之间,红衣走在伞下开心的看着热闹的街市。南辰月买了一支红色的珠花簪送给她,红衣开心的拿在手里,眼中映满夜市灯火,璀璨如星。
南辰月在院中住了数日,红衣已学会弹奏一些简单的曲子,偶尔南辰月要出门便会撑起红伞让红衣跟在他身边。
又是一年中秋月圆,南辰月与红衣一同坐在屋前的台阶上赏星辰。
“红衣,我要走了,你听我几句话可好。”南辰月看着远处,缓缓开口。“那画里的女子在这里等了一生都未见到她等的人,死后也是耗尽了精元最后灰飞烟灭,她的怨念便留在了此处,所以这里灵气虽盛但都是怨灵汇聚所致,你虽无心伤小萱但她也是撞见了这里的怨灵才会那样,所以你切记要静心修炼,免入魔道。”
“哦。”红衣点点头,却面无表情。
“时辰不早,我走了。”南辰月起身拂去衣上尘埃,转身欲行。
“等等!”红衣慌忙站起,眼中水光潋滟,“阿月,你为何从不问我究竟是什么?”
“你也从未问过我是什么啊。”他回头一笑,如月华流转,清朗照人。
“阿月,你还会回来带我去看热闹的街市吗?”
南辰月未转身,嘴角只轻轻上扬,“红衣,若我回来,就带你去看。”
“好。”
红衣一直注视着南辰月拿起石桌上的包袱,随后越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却始终觉得茫然若失。
过了许久,她仰头看了看天上孤寂的圆月,她想起从前,桐爷爷也喜欢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她那时不懂,问桐爷爷在看什么。桐爷爷笑着告诉她,他在看月宫中的仙子。
红衣问:“月宫仙子有画中的女子好看吗?”
桐爷爷叹息,只沉沉地说了一串红衣听不懂的话。“我们妖寿数漫长,月宫仙子的寿数更长,可是人的寿命却很短暂,那么短的光阴,却守着那么深的执念。她的怨念散不开,便化作了夜晚的萤火,于荒野之中,追逐着她的明月,可明月却不知会照着哪里呀。”
思至此,红衣垂眸看了看院中那已然枯死的紫花泡桐苍劲的枝干。
“天上明月,便是这个意思吗?”她疑惑地低声询问,夜风轻起,却无人回答。
夜半时,院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红衣好奇起身前去查看,刚打开屋门却被迎面飞来的黄符定在了原地。
随后便见着无数地火把从墙外扔了进来。
火星落地便引燃了墙根处荒生多年枯草还有那棵立在墙旁的枯树,不多时,烈火便迅速的向着屋宇的方向蔓延而来,烈火像一条巨龙一般吞噬着院中的一切,只见无数草木在烈火中化为灰烬,而烈火燃烧草木的咔嚓声已经离她越来越近。
她正盯着不远处那已被大火吞噬的泡桐树干犹豫,脑中却不断浮现出南辰月临走时交代她的话语,不远处的火海里却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人影,霎时间一丝喜悦赶走了恐惧。可只一瞬,红衣又不禁皱起了眉。
那人影却越过火海朝她奔来,越来越近。
“南辰月,我不要你救,快走。”红衣闭着眼睛大喊。
一阵风迎面而来,她便被来人抱在了怀里。“我已经来了。”南辰月笑着抽出腰间的竹笛单手转动,自身后画出一道破光符,解开了红衣身上的定身咒。
两行清泪自眼角滑出,红衣满是担心的看着南辰月和身后的熊熊烈火。“笨蛋,你救不了我干嘛来送死,我又……逃不掉……”
“我会护着你。”南辰月将她轻轻推回屋内,自身立于门前,竹笛舞动如笔,阵法光华流转。
院门轰然倒塌,火光之外人影攒动。
“呀,怎么还有个人,快救火啊……”
“那人和那妖女是一伙的,救不得啊!”
“就是,前些日子还见那男子一人撑着一把红伞去街市,看上去就怪怪的。”
“是前几日来的那小伙啊……可惜了……”
“唉……”
“你们且先退后,本道要用除妖箭破了那女妖的精魄。”
红衣跑到门口发现却被南辰月的结界挡住便大喊“阿月,你闪开!快走!”
那道士已拉好了弓瞄着火海这端,嗖的一下,箭羽已出。
霎时狂风大作,道士射出去的箭被折断,枯树、荒草、被火烧断的廊架皆砸向院外的人影,火海向着反方向蔓延而去瞬时席卷了整个城。
少顷之后,整个城只剩下一片死寂。
红衣低头看了看已经魔化的双手,留着泪凄惶的笑着。
“胡闹!那桐树赠你百年道行岂是这么用的。”
“魔……又有何不好……”月下只剩满城灰烬与残留的火星,凉风乍起,吹起无数人来不及哀嚎的恐惧。
“红衣,好生修炼,莫在犯第二次这样的错。”南辰月双手列阵,将红衣定在原处,随后便将掌心幻化出的精元自红衣眉心处压入体内,红衣流着泪看着南辰月慢慢消散在月色中。
眉心紫色印记褪去,魔化的爪变回了双手,夜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浇灭了悉悉索索的火星,整座城变得漆黑与孤寂,红衣一人握紧双手在雨中哭的绝望。
尾声:
月落之前的最后一颗星辰在晴空中隐去了自己的身形,女子撑着红伞站在城门口问一着藏蓝色衣衫的男子。可愿带她去游街市。
男子笑笑,曾听闻此城于几十年前毁于一场大火,万家灯火早已不在,如今只剩这空城,姑娘要看什么呢?
那院子里秋荷仍是年年花开,待月圆,有时还能听见雨声,古琴也仍在,我已经会弹好多曲子了,可是阿月,我一直在等你。
姑娘是否认错人了,在下并非姑娘口中的阿月,也不认识姑娘啊。
“你是妖,本该无爱无恨。放下吧,一切皆是念,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灭咫尺天涯。”银铃声带着话语入耳,红衣仰头看着那蓝衣的男子凄惶的笑笑。
凉风乍起,吹来一阵梨花的清香,却再不见眼前的女子。
传闻,西北一城曾毁于一场大火,万物皆化为灰烬却唯有一棵梨树存活了下来,那梨树每至五月便会开出一树透着红色的花,也人有说,待花开时,城门口便能见着一撑着红纸伞的红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