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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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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尖利的惊叫声刺破雨幕,沉溺的两人如梦惊醒,纠缠的身影触电般猝然分开。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门外一道闪电将昏暗的玄关照亮,宋韬僵立在门口,脸色铁青,那双浑浊的双眼死死钉在沙发上的两人身上。
他高大略微伛偻的身体后,随珂雪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如筛糠,脚边散落着她失手掉落在地的精致手包和一柄滴水的雨伞,眸中盛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时间仿佛暂定,每一秒都充满着令人窒息的张力。
宋逸阳最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慢条斯理地松开了钳制随瑶的手,动作带着不紧不慢的从容,甚至抬手抹了下自己的唇角,才起身姿态闲适地将衬衫领口抚平,目光迎上宋韬快要喷火的视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似有似无、不怀好意的笑。
宋韬前段时间住院身体还没好,原本高大威猛的身躯微微佝偻,嘴唇哆嗦着,脚步上前半步又止住。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尖利的喊声划破沉闷的空气,像一柄利剑穿透随瑶的心脏,穿透他混沌的大脑,身体打了个哆嗦。
他还没明白过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保持半躺的姿势愣愣看着那个精致漂亮的女人发疯一般的喊叫。
随珂雪的脸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下一秒就要崩溃。
“妈……”随瑶喃喃出声。
随珂雪踏着高跟鞋,每一步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尖锐声响都像是踩在了随瑶的心上,每靠近一步,他心头的慌乱就多一分,以至于心跳狂乱无序,整个人怔在原地。
初夏的温度适宜,喧嚣的风从玄关呼啸而入,随瑶只觉一阵刺骨的冷钻进皮肉,周围寻不到可以取暖的东西。
他没注意到,从来对他体贴爱护的哥哥,此刻沉默站在沙发另一侧,对他的恐惧视而不见,漠不关心。
“啧!”宋逸阳不太耐烦的声音唤醒了随瑶的思绪,他眼睛缓慢的眨了眨,视线落在宋逸阳的方向。
随珂雪上前挥手打了宋逸阳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硬生生将宋逸阳打的侧过脸。
宋逸阳没动,舌头在脸颊顶了下,看着随珂雪的眼神十分淡漠,似乎在看一个随地发疯的疯子,眼里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恶劣。
随珂雪长长的发丝凌乱散在后背,喉咙里涌出砂纸摩擦般嘶哑难听的声响,伴随着毫无章法的摔打,一下下用力砸在宋逸阳身上、脸上。
起初宋逸阳只是垂眸忍着,喉结在绷紧的皮肤下滚动,没几下过后猛地攥住随珂雪纤细的手腕狠狠向后一推,沉声怒吼:“你够了!”
随珂雪穿着恨天高没提防,脚下踉跄重心骤失,重重跌在地上。她像是突然被这意外吓懵,方才还狠厉的眼神突然空洞起来。
“妈!”随瑶从恍惚中回神,急忙上前扶起随珂雪。
随珂雪搭着他的手小心站起来,却在起身的瞬间猛地推开随瑶。
随瑶向后退了两步,双手还维持搀扶着随珂雪的动作,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随珂雪皮肤剧烈颤抖的触觉。
他喃喃唤道:“妈……”
宋韬右手按在左胸前,原本高大的身躯此刻略微弯曲,两鬓生出白发,曾经不可一世耀武扬威的一家之主此刻颤颤巍巍上前,走到宋逸阳身前,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大儿子身上,使出浑身的力气挥出一巴掌。
“啪!”
宋逸阳侧过脸,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哥!”耳光的声响伴随着窗外一阵电闪雷鸣在随瑶耳边炸开,随瑶下意识上前,手腕却突然被随珂雪紧紧抓住。
客厅一阵死寂,许久,宋逸阳缓缓抬眼,舌尖抵着腮帮碾过伤口,舔了下嘴角,嘴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畜生!”宋韬即使老了,病了,也还保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声如洪钟怒呵:“你怎么能……,他是你亲弟弟!你怎么下的去手!”
“呵呵……”,宋逸阳喉间溢出的笑声混着血腥味,抬眼时灯光在眼底碎成一片猩红,“亲弟弟?”
他眼中血丝遍布透出令人心悸的恨,“你就这么确定是我对他下手?不如问问你的好儿子,他是怎么勾引我的?”
“宋逸阳!你住口!”随珂雪尖叫冲上前,指甲几乎戳在宋逸阳脸上。
宋逸阳对她没任何耐心,皱眉一把将人推开。
“哥?”随瑶的声音颤抖着,惶然地看着母亲愤怒的面容,又看看宋逸阳染血的嘴角,眼眶被那鲜红染上了色,脚步不由自主上前走到宋逸阳身旁,小心翼翼伸手握住宋逸阳的手腕。
“啪!”宋逸阳不耐烦猛地从他掌心抽出手,动作幅度太大不料挥到随瑶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宋逸阳倏然握紧拳,僵住了。
随瑶从来没想过哥哥会伤害自己,巴掌挥过来的时候他是能躲开的,出于对宋逸阳盲目的信任,他站住没动。
巴掌挥到脸上很快泛起红,随瑶错愕地半张着嘴看向宋逸阳,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苦楚。
宋逸阳侧了下头,避免和他对视。
宋韬使劲喘息,半天缓不过神,抖着手从兜里掏出来药瓶倒了两粒吞下去。
宋逸阳深吸一口气,“你们闹够了吗?闹够了就从我家滚出去!”
宋韬举着手要打死这个不孝子,被宋逸阳紧紧握住手腕截在半空,他拧着眉不耐烦道:“你凭什么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你爸!”被宋逸阳大逆不道的狂言气疯了的宋韬怒吼。
“我爸?”宋逸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低声嘲弄般冷笑,“我从小跟我妈相依为命的时候就当我爸已经死了,现在也不需要一个对我指手画脚的爸。”
“你!”宋韬胸膛剧烈起伏,右手抚着胸口,一口气堵在喉咙出不来,胸腔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
“老宅的房子你住过吗?”宋逸阳双目猩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墙塌了半边,屋顶露着天!冬天的风像刀子,裹着雪往骨头缝里钻,你他妈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攥着宋韬的领带,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村里那些畜生!指着鼻子骂我是没爹的野种,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时候,你在哪?我妈被你那好堂婶追着打、逼着要钱的时候,你他妈又在哪?”
他喷薄的怒气喷向宋韬,声音吼出来,另一只手手臂青筋凸起狠狠指向随珂雪,“妈病得快死了!她绝望割腕的时候!你这个畜生!你又在哪儿?为了这个贱人,你抛妻弃子,害死了我妈!是你,杀了我妈!”
一片寂静,唯独宋逸阳剧烈的呼吸声震耳欲聋。
宋韬半张着嘴,被他积压多年、带着血泪的浓烈恨意震惊,看着宋逸阳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逸阳?”宋韬屏住呼吸,小声喊道。
宋逸阳射过来的视线骇人,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那火焰几乎要将眼前的一切焚毁。他看着宋韬难以控制颤抖的双手,看着随珂雪惊恐的面容,赶到心里一阵灭顶的痛快。
巨大的悲伤和大仇得报的痛快在胸腔冲击,指尖因用力而剧烈颤抖,“贱人,你抢人丈夫、毁人家庭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遭报应吗?”
随瑶对视上宋逸阳的目光,身体一颤,难以言喻的恐慌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
“你的儿子,比你还贱!”宋逸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破碎的笑容,“他明知道我是他哥哥,亲哥哥!还是不知廉耻的张开腿让我上他,哈哈哈,你说他贱不贱?”
“啪!”
“宋逸阳!”随珂雪彻底暴怒,再也无法忍受,她怒不可遏地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风声,狠狠扇在宋逸阳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回荡。
宋逸阳头猛地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现清晰的五指红痕。
“哥!”
宋逸阳慢慢转回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眼神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所有的愤怒、痛苦、嘶吼都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散,只剩下无边无际冰冷的死寂。
他伸手拒绝随瑶的靠近,用染血的手背蹭掉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麻木。
宋逸阳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宋韬,从今往后,我宋逸阳跟你恩断义绝。你就守着这个贱人和她儿子,好好享受。你,你们,最好记住,我妈的命,你们欠下的血债,我总有一天……让你们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说完,他再不看任何人一眼,拖着沉重而麻木的身体,一步一步,踉跄却又无比决绝地朝门口走去。
身后的死寂被一声突然爆发的尖利哭喊划破,突然响起一阵奔跑的脚步声,莽撞而温热的身体撞在他背上,用瘦弱的胸膛包裹住他无处安放的心,“哥……”
宋逸阳身体一僵,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好像那颗死寂的心在冰冷的胸腔又有了强烈而紊乱的跳动,他狠狠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又是一片冷漠。
“放手!”声音冷硬如铁。
紧箍在腰间的双臂更加用力。
宋逸阳狠心将围着自己的双臂掰开,嘴边适时调整出一抹嘲讽的恶意笑容,“随瑶,别犯贱了。”
随瑶不听他讲话,只哭着摇头,“哥,你带我走……”
宋逸阳强硬掰开他的手,目光凌冽,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随珂雪,刻薄的话语,字字带刺,刮着身后人的心。
“随瑶,你多大了?还做这么天真的梦?”宋逸阳推开他,右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轻轻抚过他湿漉漉的脸颊,“我和你在一起,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报复你妈。”
他俯身,冰冷的呼吸喷在随瑶耳畔,“你真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个会爱上亲兄弟的变态?”
最后的字眼狠狠扎进随瑶的耳膜,贯穿心脏。
宋逸阳收回手,最后瞥了一眼随瑶瞬间褪尽血色的脸,那空洞的眼神让他心脏骤然收缩。
随即,宋逸阳利落转身,背影挺拔决绝,没有半分迟疑,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
那扇门被用力甩上,一瞬间隔绝了随瑶绝望哀求的哭喊,将所有昏暗杂乱的光线和声音隔绝,世界彻底死寂。
随瑶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眼泪无声而汹涌,视线模糊成一片绝望的灰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呻吟在喉咙里嘶哑的滚动。
“咚!”
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猛地撕裂沉默,继而响起随珂雪恐惧的喊声,“老宋!”
随瑶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循声望去,下一秒瞳孔骤缩,眼泪瞬间冻结,“爸!”
三年后
“瑶瑶,钱还够不够呀?妈妈上午给你打了五万,你想买什么就买,别委屈自己。”
随瑶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妈,我上个月工资还没花完呢,您不用总给我打钱。”
随珂雪躺在装潢精致的美容店的奢华躺椅上,任由店员将一坨坨成分不明的美容物品涂在脸上,声音含糊地哼了一声,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透过手机传过来,“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一顿像样的饭就没了。哦对,你周末不是约了牙医?牙医现在都贵得离谱,你那点钱看得起吗?”
随瑶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妈,我有医保。”
店员在随珂雪脸上敷上一层面膜,随珂雪更难张口,言简意赅道:“钱给你了你就花,不够妈妈再给你打。”
说完迅速挂断电话,没给随瑶拒绝的余地。
随瑶听着耳边电话“嘟嘟”声,对他妈妈雷厉风行的动作搞得十分无奈,只好先收起手机回到办公室,等下次见面再和妈妈细谈。
午休时间,随瑶工位旁边昨天新来的实习小姑娘小声问他中午点什么外卖,随瑶在手机上刷了会,很想吃螺蛳粉,但在办公室吃这个实在不太礼貌。
只好折中点了一份米线,小姑娘请他帮忙点一份,然后顺理成章加上微信,将午饭钱转过去。
随瑶看了下她的工牌,把微信名备注为“姜莹”。
搁以前随瑶肯定不会收她的钱,他也不差这一星半点,但是想想以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很多,随瑶还是不好意思的点了收款。
随瑶看看手机里的余额,孤零零的四位数可怜巴巴的和他大眼瞪小眼,从小到大他就没有这么穷过。
现在他在公司实习是和同事一起住的两人间宿舍,等两个月毕业后,他不想再和人合住,因为他在心里悄悄制定了一个计划,再与人合住就不方便了。
外卖距离公司只有两公里,很快送到,两人坐在工位边吃边聊。
“你周末都做什么啊?”
姜莹脸小,带着一副玫金色大框眼睛,衬的脸颊更小,五官圆润可爱,歪着头眨眼看着随瑶的时候,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幼态,很容易让男人产生怜香惜玉的感觉。
可随瑶不是直男,愣是对旁边的小美女视而不见,饿狼扑食一般嗦米线,百忙中抽空回答:“写论文。”
姜莹媚眼抛给傻子看,郁闷了一瞬,又再接再厉:“除了写论文呢?”
随瑶咽下米线,抬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我这周要去拔智齿。”
“拔牙?”姜莹提高了声音,钦佩的看向他,隐隐觉得自己牙开始疼,“拔牙好吓人,我最怕牙医,你不怕吗?”
随瑶诚实点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抿了下唇,脸颊浮现一抹晕红,“我也怕。”
但是怕的不是拔牙。
周五晚上,随瑶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在不知道第几次翻身之后从床上坐起,下床问他打游戏打的昏天暗地的室友:“我受不了了,我今天必须吃到螺蛳粉,你去不去。”
室友眼睛盯着电脑,手速飞快,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中回复:“等我,这一局马上打完。”
随瑶又等了十分钟,无聊刷着手机,等到室友那边惊天动地一声巨响,伴随着室友恼羞成怒的“草!”,两人终于出了门。
三月末的天气乍暖还寒,白天气温十多度,夜晚温度骤降,两人穿上薄袄下楼觅食。
随瑶猛地一弯腰低头,将薄袄上的帽子戴上,打了个喷嚏,一张口就是一阵白气,“好冷啊。”
室友失算没有穿带帽子的衣服,只好毫无形象的缩肩,双手则插在口袋舍不得拿出来:“冻死爷了。”
两人快步走到楼下小区大门口的小吃店,进门时蒸腾的热气裹着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两人迅速找了个位置坐下,一人点了一份螺蛳粉配炸蛋。
室友翻翻眼皮,看着随瑶拿着纸擦桌子板凳,又去找老板要开水烫碗筷,“这么讲究。”
随瑶一连串动作做完,掏出口袋里的免洗手消毒凝胶搓了两下,摸摸鼻子笑道:“我哥有点洁癖,跟他做习惯了。”
室友打了个哈欠,换个话题,“你论文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随瑶皱了皱鼻子,很是为难道:“刚确定课题,还没开始写。”
“就剩两个月了,你抓紧点时间。”室友说:“我们学校老师要求这周末就要提交开题报告了。”
随瑶焉头耸脑点点头,他也想赶紧搞完论文毕业,但是学校带他论文的老师今年怀孕了,他不好意思总打扰老师。
好在现在已经定了开题,随瑶准备趁着周末找找资料,先看下开题报告怎么写。
螺蛳粉很快端上来,两人本来也不太熟,聊了几句就陷入尴尬的沉默,便纷纷埋头痛吃。
晚上回去,随瑶打了声招呼就钻进了浴室,室友打开电脑坐下开始厮杀,听见他的动静叹气道:“我看不是你哥有洁癖,是你自己有洁癖吧。”
随瑶嘿嘿笑了下,没解释,进浴室匆匆冲了澡,在浴室吹完头发,又打扫了浴室才出来。
室友等了好一会儿,等他洗完澡去洗漱,看见浴室连镜子上的水珠都被擦干净,再次确认随瑶不是一个诚实的人,非要将洁癖这件事怪在他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