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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孤光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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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轰鸣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小楼重归死寂,唯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令人心焦的寂静。
柳泗站在窗前,望着穆聿息离去的方向,掌心被自己掐出深深的印痕。
他不能再等下去。
穆聿息将他护在这看似安全的港湾里,独自去面对外面的腥风血雨。
这份保护令他动容,却也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他是“夜莺”,是曾在黑暗中行走、与危险共舞的杀手,不是需要被圈养在温室里的金丝雀。
尤其,当敌人的目标可能包含他,意图用他来牵制穆聿息时,他更不能坐以待毙,成为那个男人的软肋和负担。
他转身,快步走回卧室。
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他动作迅捷地换上了一套深色的、便于行动的便装。
他从衣柜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夹缝里,取出了那把他一直珍藏的、薄如柳叶的匕首,以及几样过去执行任务时常用的、不起眼却致命的小工具。
冰凉的金属触感熟悉而令人安心,仿佛唤醒了他血液中沉寂已久的某些东西。
他不需要枪炮,那些东西动静太大,也容易暴露。他擅长的是隐匿、是突袭、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仔细检查了一遍装备,将其妥善隐藏在衣物之下。
柳泗走到二楼的阳台。
阳台下方是庭院的后半部分,相对僻静,也是护卫视线的一个盲区。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翻过栏杆,双手抓住栏杆底部,身体悬空,然后悄无声息地松手落下。
落地一个前滚翻,卸去冲击力,动作轻捷如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伏在阴影里,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明哨暗桩的位置,他这些天早已观察清楚。他像一道融入了夜色的幽灵,利用树木、墙角和各种视觉死角,极其耐心而精准地移动着,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巡逻和固定的守卫。
几分钟后,他已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小院的围墙,落在了外面僻静的巷道里。
夜风带着寒意,吹拂着他因紧张而微微发烫的脸颊。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之前隐约听到爆炸声传来的城东码头区域潜行而去。他并不知道穆聿息具体的部署和行动计划,但他有自己的判断和方式。
混乱的中心,往往隐藏着最关键的信息,也可能是敌人真正目标所在。
他没有走大路,专门挑那些灯光昏暗、错综复杂的小巷穿行。
身影如同鬼魅,在城市的阴影缝隙中快速移动。越靠近码头区,空气中的紧张气氛越发明显。巡逻的士兵和警察数量增多,设置了临时路障,盘查着稀少的夜归行人。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呵斥声,显然清理行动仍在继续。
柳泗避开主要通道,如同壁虎般攀爬上低矮的屋顶,在连绵的屋脊上潜行,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下方的动静。
码头上灯火通明,士兵们正在清理爆炸后的废墟,抓捕可疑人员。
但这表面的混乱,似乎并非核心。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最终定格在码头区边缘,一栋看似废弃、但结构完好的三层货仓。那里异常安静,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但凭借杀手的直觉,他感受到了一种更深沉的、引而不发的危险气息。
货仓的几个窗口后,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一闪而过。
有埋伏?还是……这里才是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
他决定靠近查探。
从屋顶悄然滑下,利用堆放的集装箱和废弃机械作为掩护,柳泗如同融入环境的变色龙,一点点地接近那栋货仓。
越是靠近,那种危险的预感越是强烈。
货仓周围看似无人,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以上的视线,从不同的角度,死死地锁定着货仓的入口和周边区域。
是穆聿息的人?还是……敌人?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隐藏在一个巨大的锈蚀铁罐后面,仔细观察。那些视线来源的位置非常刁钻,彼此呼应,形成了一个几乎无死角的监控网。
这种布控方式,带着一种军方特有的严谨和高效。
是穆聿息的人。
他在这里布下了重兵?为什么?这货仓里有什么?
就在他心中疑惑之际,异变再生。
货仓侧面,一处看似墙壁的地方,突然无声地滑开了一道暗门,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中窜出,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直扑向货仓外围布控的一个狙击点。
他们的目标明确,动作狠辣,显然是打算强行撕开一个缺口。
“敌袭!”
暗处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
几乎在同一时间,枪声爆豆般响起,埋伏在周围的士兵立刻开火还击。子弹打在货仓斑驳的外墙上,溅起无数碎屑。
那几名突袭的黑衣人身手极其强悍,在弹雨中灵活闪避,手中的微冲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瞬间压制住了那个狙击点。
眼看他们就要突破防线——
柳泗瞳孔微微缩,不能再等了。
他手腕一抖,两枚细如牛毛、淬了强效麻醉剂的毒针悄无声息地射出,目标并非那些突袭的黑衣人,而是他们侧后方,两个借助阴影完美隐藏、正准备从侧翼包抄的、穿着不同于士兵服装的诡秘身影。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闷哼一声,身体一软,便瘫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突袭的黑衣人动作微微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空隙,货仓顶部,一个一直潜伏的身影猛地跃起。
如同苍鹰搏兔,手中军刺带着冰冷的寒芒,直取为首那名黑衣人的咽喉。
是穆聿息,他竟然亲自潜伏在这里。
柳泗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黑衣人反应也是极快,猛地侧身避过要害,军刺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出一溜血花。他反手一刀劈向穆聿息,刀势凌厉!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黑衣人也悍不畏死地围拢上来,配合默契,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穆聿息身陷重围,却临危不乱,军刺在他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格、挡、刺、挑。动作简洁高效,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带着军人特有的冷酷和精准。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一时间竟将他死死缠住。
柳泗看得心急如焚。
他看得出来,这些黑衣人绝非普通角色,很可能是日本人培养的精锐死士或者“鹞鹰”那样的顶尖杀手,穆聿息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
不能再隐藏了。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藏身处猛地窜出。
没有选择从正面加入战团,而是如同鬼魅般绕到一名正全力攻击穆聿息后背的黑衣人侧后方。
匕首无声无息地递出,精准地刺入了对方肾脏的位置,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捂住对方的口鼻,防止其发出声响。
那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软软倒下。
柳泗的动作没有片刻停顿,拔出匕首,身体一矮,避开横扫而来的刀锋,匕首顺势向上撩起,划向另一名黑衣人的手腕。
他的加入,如同在僵持的天平上投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砝码。
他身形灵动,招式刁钻狠辣,专攻敌人必救之处和视觉死角,与穆聿息刚猛凌厉的风格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穆聿息在柳泗出现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暴怒,但战斗的本能让他立刻把握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军刺攻势骤然加快,如同毒龙出洞,瞬间刺穿了一名敌人的心脏。
两人甚至不需要言语交流,在刀光剑影中,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默契。
一个主攻,一个策应;一个正面碾压,一个暗处袭杀。
原本僵持的战局,瞬间被打破。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绝,竟然不再理会穆聿息和柳泗,而是猛地朝着货仓那扇尚未完全关闭的暗门冲去。
他们的目标,似乎是货仓里面的东西。
“拦住他们!”
穆聿息厉声喝道,同时手中军刺脱手飞出,如同闪电般射向其中一人的后心。
柳泗几乎在穆聿息开口的同时就已动了起来。他速度发挥到极致,身体几乎化作一道残影,抢先一步堵在了暗门前。匕首划出冰冷的弧线,封死了对方所有的前进路线。
那两名黑衣人怒吼着,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噗嗤!
穆聿息掷出的军刺精准地没入一名黑衣人的后背,透胸而出,那人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而与此同时,柳泗的匕首也格开了另一人劈来的武士刀,但对方另一只手却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直抓他的咽喉。指尖隐隐泛着幽深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距离太近,已然避无可避!
柳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竟不闪不避,任由那只毒手抓向自己,同时手中匕首以更快的速度,刺向对方的心口。
不过以命换命!
砰!
一声突兀枪响。
那名黑衣人的额头瞬间出现一个血洞,动作戛然而止,毒手在距离柳泗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无力垂下。
柳泗猛地回头。
只见穆聿息不知何时已捡起了地上的一把手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柳泗拽到自己身后,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过那名倒地身亡的黑衣人,又猛地转向柳泗,那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谁让你来的?!”
他低吼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攥着柳泗胳膊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柳泗被他吼得怔住,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怒交加,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和理由,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道:“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
穆聿息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滔天的怒火在对上柳泗那双带着些许无措、却又异常清澈坚定的眼睛时,终究是没能发作出来。
他猛地将柳泗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
“该死的……”
他将脸埋在柳泗的肩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要是出了事……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恐惧和满心的庆幸,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柳泗感受着他怀抱的力度和身体的微颤,心中那片因为擅自行动而产生的一丝忐忑,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暖意。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回抱住了他,低声道:“我没事……你……也没事吧?”
穆聿息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周围的枪声已经渐渐停歇,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确认尸体。
副官快步走过来,看到相拥的两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恭敬地禀报:“少帅,突袭者共计七人,全部击毙。货仓内部……发现大量炸药和□□,还有部分来不及销毁的文件,似乎与‘樱花’计划的最终阶段有关。”
穆聿息缓缓松开柳泗,但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他看向副官,眼神恢复了冷厉:“清理干净,文件立刻送去破译。加强全城搜查,绝不能放走一个!”
“是!”
穆聿息这才转过头,看向柳泗。
夜色下,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中的怒火已被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柳泗脸颊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片血污,动作轻柔得与刚才那个杀伐决断的指挥官判若两人。
“回家。”他哑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这一次,柳泗没有再反驳或坚持。
他点了点头,任由穆聿息牵着他的手,在士兵们肃穆的目光中,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厮杀的战场。
夜色依旧深沉。
但这一次,他的手被紧紧握着,不再孤单。
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他不只是需要被保护的存在,他也可以是能与这个男人并肩作战的……同类。
孤光虽微,亦能照亮前路,刺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