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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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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西海龙宫归来后,竹沥依旧是那个在蓬莱“胡作非为”的太子殿下。
某日突然嫌弃蓬莱的饮食过于清淡,偷偷摸进小厨房,对常山说要改良食谱。
结果差点把常山宝贝的药膳锅给烧穿底,弄得厨房烟雾缭绕。
他自己也被熏得满脸烟灰,咳嗽着跑出来,被闻讯赶来的辛夷在门口逮个正着。
但竹沥也开始变着法儿地往辛夷的望春殿跑。
与先前为了捣乱或试探不同,如今他去的理由千奇百怪,甚至显得有些黏人。
有时捧着本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的古籍,声称有上古符文不识,非要凑到天君案前请教。有时是抱怨栖梧阁外的灵雀吵得他睡不着,如今倒是肯挤在望春殿西阁的软榻上补觉。有时甚至没什么由头,只是晃悠进来,在辛夷书案旁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摆弄一会儿腰间那枚凤凰形状的玉佩。
这般行径看似与从前无异,依旧是胡闹,依旧是打扰。
辛夷将竹沥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并未点破,也未阻拦。
但常山对此很是欣慰,觉得太子殿下终于开了窍,懂得亲近天君、潜心向学了。
只有逐木仙君某次来访,撞见竹沥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卷着辛夷落在案几一角的袖子玩弄,而辛夷竟也由着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时,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天君也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不再那么闭门不出了。辛夷时常毫无预兆地离去,有时是几个时辰,有时是一整日。
有日竹沥兴致勃勃跑去望春殿,却扑了个空。
望春殿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檐角铃铛的细微声响。
那扇经常虚掩着的殿门,今日却关得严实。
常山结结巴巴地解释:“天、天君……去、去西海了。”
“怎么没把你带上?”竹沥蹙起眉头,“婚都结完了,又去西海干什么?”
传说当年女娲斩鳌足以立四极,炼五色石以补苍天。后来补完天,四根补天柱便分别落在了东南西北四海之极,镇守着天地平衡。【注】
补天柱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但最近不知何种原因,西海的补天柱似乎有些异动。
川乌阴恻恻的一句“叨扰”,像根刺扎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所以西海请了辛夷天君前往。
十日里,天君总有两日是在西海的。
西海之事越来越牵扯辛夷精力的时候,竹沥自己身上也出现了一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偶尔的头疼。
后来细微的刺痛变得频繁起来,有时还会毫无预兆地化作一阵沉闷的钝痛。
这日辛夷又不在蓬莱,大概是又去了西海。
不知道两条胡须的老龙王给天君下了什么迷药,迷得天君三天两头的要往西海跑。
竹沥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无意识地翻弄着一卷书——那是前几日他从辛夷书房上“顺”来的。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刺疼了他,竹沥眼前甚至白了一瞬,手中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感觉来得极其突兀,像是自太阳穴狠狠凿入,瞬间蔓延开一片令人窒息的钝痛。
竹沥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殿下?!”常山恰好进来奉茶,吓得差点摔了托盘。
听到常山的动静,竹沥浑身一僵。再转过头看向常山时,脸上已经飞快换上往常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竹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挺直身体。
常山忙丢了茶水上前来扶竹沥。
竹沥用力按着额角,缓了好几息那尖锐的痛感才潮水般退去。
竹沥摆摆手:“没事,可能……有点着凉。”说完又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唔……看样子是可以考虑搬去天君的西暖阁。”
这人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开玩笑调笑几句。
竹沥虽嘴上这么说,但凤凰天生神体,寒暑不侵,怎么会轻易“着凉”?
常山却吓得不行:“可、可是您……”
竹沥扶着旁边的矮几慢慢站了起来,身形依旧有些不稳。“没事,一会儿就好。别大惊小怪,更别去烦扰天君。”
“真没事,”他重复道,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就是有点累……你帮我收拾一下这里,我去……躺一会儿就好。”
常山作为蓬莱仙岛唯一近身侍奉的仙童,虽然是个结巴,但他对岛上气息的流转、辛夷天君的心情,乃至那位太子殿下每日“作妖”的节奏,都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
这也是辛夷十分信任他的原因。
起初太子殿下会突然不着痕迹地抬手按一按太阳穴,眉头飞快地蹙一下又松开,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常山结结巴巴地问,总被太子用“阳光刺眼”和“没睡好”之类一听就很敷衍的理由打发过去。
但渐渐地这种偶然就变成了时常。
每当天君接到西海传来的急信,召来常山吩咐几句后便赶往西海。
几乎毫无例外,不出半日或隔夜,栖梧阁那边就会传来异样的动静。
偶尔常山实在担心,找个借口送些茶点进去,总能撞见殿下脸色比平时要苍白几分。
最让常山揪心的是,殿下严令他不得告知任何人,尤其是天君。——不然凤凰就要一把火将蓬莱烧得干干净净。
辛夷好几次从西海归来,眉宇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倦色。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往往是去查看这位小太子的情况。但竹沥这个时候往往都神采奕奕,看不出有半点因为头疼困扰的样子。
竹沥绕着辛夷打转,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他会凑得很近,用清亮的声音向辛夷抱怨蓬莱的无聊,追问西海的事情,甚至故意去碰辛夷的茶杯或袖摆。
辛夷目光落在竹沥生动的脸庞上时,那份沉郁似乎会悄然化开些许。
但这一切就像琉璃盏托着五指山,重重的压下来,让旁观者常山胆战心惊。
这日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回廊下,竹沥正蹲在廊柱边,与那位曾讲过青元仙君轶事的小仙娥说得兴起。
小仙娥捧着个玉盘,里面是几样初熟的仙果。
竹沥则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和人家大谈特谈他独创的,混合了瑶池仙酿秘方和凡间土法的果酒酿造构想。
连常山捧着一叠待晾晒的仙草经过时,都悄悄松了口气——今日天君虽走得急,但殿下看起来状态不错。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常山刚走出几步,身后竹沥的声音像是被凭空掐断。
常山心头猛地一沉,立刻回头。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太子殿下整个人像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向前踉跄了几步。若不是及时用手撑住了身旁的廊柱,竹沥几乎要直接跪倒在地。
那张漂亮的脸庞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
“殿下——!”小仙娥吓得失声惊呼,手里的玉盘“哐当”落地,仙果滚了一地。
常山什么也顾不上了,扔掉手中的仙草就冲了过去,和小仙娥一左一右慌忙扶住竹沥摇摇欲坠的身体。
伸手扶住时只觉得殿下浑身肌肉都紧绷如铁。
“殿、殿下!您、您撑住啊!”常山声音带了哭腔,结巴得更厉害了。“快、快扶殿下进去!”
就在这兵荒马乱时,一道熟悉的气息落在了回廊尽头,转眼又到了面前。
辛夷回来了。
辛夷显然是紧急处理了西海那边的事情,便一刻未停地赶回。
辛夷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常山和小仙娥,直直落在竹沥身上。
所有的没事,所有的活泼,所有的正常,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撕碎,暴露在眼前。
辛夷上前接过竹沥,将人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下一刻便带着竹沥直接回到了望春殿,将人轻轻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
常山跌跌撞撞地跟到殿外,却被一道无声无息降下的结界阻隔在外。
殿内辛夷摒绝了外界的一切,小心翼翼地安抚着竹沥的痛苦,直到榻上这人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
辛夷没有离开,他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竹沥脸上。
他以为好不容易将人找回来,护在身边便不会出事。
可以一点点的让他想起那些事,去人间见到村庄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也好。去参加泽漆的婚礼,见到泽漆那位凡人的妻子也好。
一点点的,用很长的时间慢慢想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竹沥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先是望春殿内室的穹顶。
竹沥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躺在谁的床上。
竹沥下意识地想坐起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却让他又跌了回去。他侧过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琉璃眼眸。
辛夷就坐在床边,距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近。
窗外的天光照到天君清隽的侧脸上。
辛夷替竹沥掖了掖要滑落的薄毯边缘,动作十分轻缓:“醒了?”
“……嗯。”竹沥喉咙干涩,应了一声。
竹沥视线飘忽了一下,试图扯开话题:“我怎么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才。”辛夷没有回答他第一个问题,回答得很简短,但目光不曾离开他的脸。
“你又去西海了?”竹沥问,“西海到底怎么了?你最近常去。问题麻烦吗?需要我帮忙吗?哦对……”
“竹沥,”辛夷打断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头疼的毛病,多少次了?”
“啊?头疼?哪有头疼。就是今天有点累,加上太阳晒……”
“看着我。”辛夷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
四目相对,竹沥所有准备好的胡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竹沥败下阵来,垂下眼帘:“……记不清了。好些次了。”
辛夷耐心地追问:“什么时候开始?”
竹沥抿了抿唇,知道瞒不过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就……你去西海的时候。你一去,就头疼。”
竹沥忽然抬起眼,尽管脸色依旧不好,却努力让那双桃花眼弯起一点熟悉的角度,他用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对天君调笑:“看吧,天君,”
“看样子,我好像真的不能离开你啊。你一走远,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就开始造反了。”
这是句玩笑话,但辛夷却不这么觉得。
辛夷伸出手拂开了竹沥额前的一缕碎发。
“嗯。”辛夷低声应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