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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竹沥取回那缕遗落已久的神识,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凤凰本源的气息缓缓释出时,补天柱深处那团温养着的金色神识瞬间便有了回应。
      那种同根同源的强烈吸引,无需再做任何引导,凤凰神识便迫不及待地躁动起来。
      一道柔和的金色流光从补天柱内渗出,划过幽暗的海水,径直没入了竹沥的眉心。
      竹沥身体微微一震。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或冲击,短暂的晕眩感袭来,某个空了许久的位置终于被妥帖地填满。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稳住有些发晃的身形。

      辛夷一直在他身旁,见竹沥神魂融合平稳,便不再迟疑,转身面向那三条已环绕补天柱游动的龙。
      补天柱因凤凰神识的剥离,柱身震颤加剧,低沉的嗡鸣声在深海中扩散开来。
      辛夷神色平静,指尖那缕神力没入三条龙的身体里。
      磅礴而纯净的龙气彼此交织,迅速构建成一个巨大而稳固的透明灵阵,缓缓贴合,笼罩在补天柱的外围。
      补天柱的震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平复,那令人不安的嗡响也渐渐低不可闻。

      这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竹沥还有些发软的胳膊。
      是逐木。
      逐木不知何时溜达到了竹沥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太子殿下?神识归位,现在感觉如何?”逐木顿了顿,“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竹沥借着逐木的力道站稳,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他一眼:“……脑子里有点乱。”
      至于想起了什么……
      逐木看着竹沥的脸后知后觉地,一点点染上了薄红。
      逐木继续小声追问:“你跟天君到底发生啥了?我问他,他半个字都不肯透露,嘴比河蚌还紧。”
      竹沥移开了视线,含糊道:“也没……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以前的事,弄清楚了。”
      还和上次一样,对两个人同游凡间的事情闭口不提。
      越是这样,反而让逐木更加心痒难耐:“真的吗?分明就是有什么吧。他让我带着太上老君来西海帮忙,方才来晚了一步才让川乌捷足先登。”
      “殿下你说说呗?”
      竹沥只是抿紧了唇,扭开头,装作还在平复头晕的样子,含糊地嘟囔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头疼,记忆乱得很……”
      他偷眼看向远处依旧专注引渡神力的辛夷,那人的侧脸在深海幽光与龙气辉映下显得格外清隽。
      竹沥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逐木凑得太近的脑袋推开一点,强作镇定道:“仙君还是多关心关心那三条龙吧,别八卦了。”

      补天柱的震颤彻底平复,西海龙王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弛下来。
      老龙王连连道谢,逐木笑嘻嘻地摆摆手。
      太上老君捋着胡子,看着三条兢兢业业的龙还是有些心疼,到底还是有一种大事已成的欣慰感。
      竹沥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
      神识归位带来的记忆冲击和晕眩感尚未完全消退。
      龙王躬身道谢时,竹沥只是勉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
      辛夷的目光落到竹沥身上,察觉到了竹沥的心不在焉。
      “既然此间事了,”辛夷开口道,“我等便不久留了。”
      听到这话,竹沥微微一振,连那点残余的眩晕都好像减轻了些。
      他立刻抬头看向辛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快走快走”。
      辛夷不再多言,对众人略一颔首,算是告别。

      回到蓬莱时,常山不知去了哪,竟没有第一时间出来迎接。
      望春殿内一切如旧,竹沥站在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望春殿西侧的那扇门——那里是西阁。
      “天君……”竹沥突然开口,“你能给西阁的床榻,也铺上三层云锦吗?”
      问完,竹沥自己先愣了一下。
      但话已出口,他索性看着辛夷,等待回答。
      辛夷却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行。”
      竹沥心里某处又松动了一下。
      他看着辛夷平静的脸,忽然想起了更久远的记忆。
      那个简陋的土坯房里,他抱怨木板床硌得慌。第二天身下便多了一层厚实柔软的新垫被。
      辛夷那时说是“镇上买的”,他还不信。
      竹沥破罐子破摔:“算了……不用麻烦另铺了。”他移开视线,看向主殿内室的方向,耳根悄悄泛红,“直接在你寝殿铺吧。”
      竹沥又顿了顿,像在给自己找理由:“……以前……以前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这话说得含糊,却指向了青翘与辛夷在凡间小院同榻而眠的数十载岁月。
      辛夷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竹沥看见那双琉璃眼眸里清晰地漾开了笑意。

      竹沥被天君的笑看得有些招架不住,连忙偏过头,试图转移话题。
      “咳……”竹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你知道……我神识归位,那些记忆刚开始涌上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辛夷从善如流地收了些笑意,但眼神依旧温和地看着他,顺着他的话问:“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辛夷,说道:“我当时在想……杜若这小丫头,居然长这么大了!”
      从记忆里那个七八岁、圆脸爱笑的小豆丁,一下子跳到眼前白发苍苍又慈祥温和的阿婆。
      辛夷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是,”辛夷点了点头,“她一生平顺,与大风相守到老,虽无子嗣,但彼此相伴,也算圆满。”
      凡人的一生在神仙看来如此短暂,却也可以如此圆满。
      竹沥望着辛夷,语气变得认真:“辛夷,我……‘死’以后,你怎么做的?”
      辛夷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
      “我送走了青翘的凡身,处理了后事。”
      “然后我去地府,”辛夷缓缓道,“翻了生死簿。”
      “生死簿?你去地府翻生死簿?”
      辛夷“嗯”了一声。
      竹沥声音都拔高了些:“十万八千册,你不会……都找了一遍吧?!”
      “是。”
      “你不会是……”竹沥话未说完。
      “我想找到青翘的转世。”辛夷接过了他的话,“我想知道,你下一世会落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他当时真的就那样,在地府一册一册,一页一页地翻找过去。
      竹沥张了张嘴,半晌才涩然道:“……然后呢?找到了吗?”
      辛夷摇了摇头,“没有。当时……找不到‘青翘’的名字。”
      竹沥随即恍然,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哦……那也是。青翘只是我渡劫时的凡身化名,并非我真名。”
      生死簿上原本也只记载了竹沥作为青翘那三十一年的命数轨迹,后面的十一年被辛夷强行续上,已是逆改,名字恐怕都模糊了。
      更不用说竹沥本质是凤凰,涅槃之后神魂归位,根本不会进入凡人的轮回道。
      辛夷寻不着并非因为地府疏漏,而是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翻遍生死簿,注定是一场空。
      辛夷缓缓靠近他:“后来是凤凰涅槃的动静,玉佩发烫,听到凤鸣九霄,我才知道……你回来了。”
      只是回来的是失忆的天界太子竹沥。
      竹沥鼻子有些发酸:“你当初在村子里,跟我说那里是渡劫时曾驻足的地方。我当时还以为是你自己渡劫,心里还琢磨你这劫渡得挺有人情味……结果原来渡劫的是我自己”
      竹沥摇了摇头,“真是……阴差阳错。”
      可不是阴差阳错吗?
      竹沥渡劫,辛夷路过。留下,相伴,最后却成了辛夷的一场情劫。
      他忘了,辛夷却记得。
      “是。”辛夷的眸光柔软下来,带着些无奈的温和,“等我从地府出来,彻底想明白前因后果时,你已经涅槃回归九重天。只是我找到你的时候……晚了一点。”
      “我本想立刻找你,”辛夷继续道,“但那时你涅槃初归,掀翻了太上老君的炉子,天帝有意惩戒,我便顺水推舟,将你要来了蓬莱。”

      竹沥忍不住道:“你真是有点太纵容我了。”
      辛夷静静地回视他:“为何这么说?”
      “我万一……”竹沥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说万一,永远都想不起来呢?万一我永远是那个只记得自己是天界太子、觉得蓬莱无聊、只会给你捣乱的竹沥呢?”
      如果他没有因为补天柱动荡而头疼,如果他没有去凡间那个村子,如果他没有追问到底。
      那你那份深藏了万年的情意,那份眷恋,又该如何安放?
      辛夷是否就会一直这样,沉默地纵容着一个“忘了他”的竹沥,直到无尽的岁月尽头?
      “没关系。”辛夷的声音很轻,“我记得就行了。”
      竹沥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哦,那也是。我就算失忆了,也还是喜欢你。”
      辛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竹沥额前凌乱的碎发。

      过了一会儿,竹沥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
      “对了,我昨天晚上问常山了。”
      辛夷:“问什么?”
      “我问他,我以后就留在蓬莱了,行不行?”
      辛夷似乎并不意外:“好。”
      竹沥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嘴上还是要问:“你……你不怕我又捣乱啊?把你这蓬莱搅得鸡犬不宁?我可是很有经验的。”
      辛夷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没关系。”
      辛夷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语气十分认真:“只是下次摘朱果的时候,记得留点。”
      竹沥:“……?”
      辛夷顿了顿,补充道:“还要留一些,给太上老君炼丹赔罪。”
      竹沥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哦……那我尽量吧。”
      “毕竟,我昨天晚上可是跟常山说了——”竹沥故意拉长了声音,看着辛夷的眼睛。
      “……你们家天君,也很喜欢我。”

      望春殿寝殿里果然如竹沥所要求的那般铺上了云锦。
      至于是否足有三层,竹沥也没真的去数,他只是每晚都理所当然地占据一半床榻。
      竹沥有时是规规矩矩躺着,有时不自觉地往身边的热源处拱,直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
      栖梧阁外的空地上,竹沥正指挥着常山,从阁里搬出两大坛新封好的酒坛。
      酒坛坛身上还精心雕琢了几枝朱果的纹样,小巧玲珑,一看便知是某位太子的杰作。
      “轻点轻点!常山你慢些!”竹沥一边自己抱着一个坛子,一边紧张地瞅着常山手里那个。
      常山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保证:“殿、殿下放、放心!小、小仙一定稳当!”
      竹沥拍了拍手,桃花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正好这几坛小的今天先开了尝尝鲜。”
      两人刚把酒坛在院中石桌上放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竹沥闻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迅速别过脸去,只留给来人一个后脑勺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辛夷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两坛酒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转向那个故意不看他的人。
      竹沥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竹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衣领未能完全遮掩的脖颈肌肤上,隐约印着几点淡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轻轻吮咬过,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今早对镜时看到脖颈上的痕迹,竹沥顿时面红耳赤,暗自磨牙。
      偏偏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还摆出一副清风朗月,若无其事的模样。
      常山见到天君,连忙放下酒坛,恭恭敬敬地行礼:“天、天君。”
      “嗯。”辛夷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落在竹沥身上,缓步走近,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温声道,“酒酿好了?”
      竹沥背影一僵,脖子梗着,硬邦邦地“嗯”了一声,就是不肯回头。
      辛夷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拂过竹沥耳畔的一缕碎发,低声问:“还生气?”
      竹沥被他指尖的触感激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谁生气了!”
      辛夷眼中笑意加深,知道他并非真的生气,只是面皮薄。便依着竹沥的“不想理他”,安静地站在一旁。
      常山在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手脚麻利地摆好酒坛,就准备开溜。

      一道金光自天外而来,轻巧地绕过蓬莱仙障,落在辛夷面前,化作一卷小巧精致的玉简。
      是天帝的传讯。
      辛夷抬手接过,随即看向终于肯正眼看他的竹沥,将玉简递了过去。
      竹沥接过玉简,快速看了一遍。
      传讯的内容先是惯例的问候与关切,询问太子在蓬莱清修可还安好,心性可有进益。接着,话锋委婉一转,提到近日九重天有流言,称太子似有长留蓬莱之意,不知是否属实。
      总而言之:儿子,听说你乐不思蜀了?该回家干活了。
      竹沥看完,撇了撇嘴,随手将玉简塞回辛夷手里:“天君看到了?我父皇让我回去呢。”
      辛夷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缓声道:“嗯。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竹沥终于抬起眼:“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以后就留在蓬莱了。常山都听到了。”
      辛夷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辛夷问道:“一直留在蓬莱……不会觉得无聊吗?”
      “你问我待在蓬莱会不会无聊,”竹沥抬眼看他,眼神认真,“你不会是打算把我一直关在这里吧?我……我还是能出去的吧?”
      辛夷失笑:“怎么会,我怕你觉得蓬莱太安静。”
      “不会关着你。”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九重天,瑶池畔。
      几个梳着双鬟的宫娥正聚在蟠桃树的荫凉下低声交谈,手上的银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这么说,太子殿下是真不打算回来了?”穿着鹅黄衫子的宫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就留在蓬莱了!天帝好像……也默许了。”
      “这都多久没见着太子殿下啦?”
      “以前虽然总被他闹得鸡飞狗跳,但九重天多热闹啊。”
      “但我听说辛夷天君对太子殿下千依百顺,太子在蓬莱快活极了,难怪不愿意回来。”
      “这……天君不是最喜清静,规矩极严的吗?”有仙娥疑惑。
      “规矩?”淡紫罗裙的仙娥嗤笑一声,“规矩那是给外人看的。天君不知道多惯着太子呢……”
      “那都是老黄历啦!自从咱们太子去了,蓬莱哪还有什么清静?”
      粉裙仙娥眼睛却亮晶晶的,小声开口:“我就想知道……外面传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哪些?”旁边一个一直安静听着的鹅黄色衣裙仙娥好奇地问。
      “那……那个……太子殿下……真的能……能生吗?”
      此言一出,几个宫娥都愣住了,随即面面相觑。
      “胡说什么呢!这种没影的事……”
      “可是大家都在传啊!”仙娥不服气地反驳,“都说凤凰乃上古神禽,辛夷天君又是上古仙木得道,这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碧衫仙娥打断她,但语气也不那么坚决了,“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谁说得准?”
      “可是,你们想啊,殿下这么久没回来,一直待在蓬莱,天君又对他那么好……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真的已经有了……只是还没孵出来?”
      众仙娥:“……”
      瑶池畔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池中锦鲤哗啦摆尾的声音。
      “这……这谁知道呢?”

      是啊,这谁知道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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