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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憨憨与学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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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中学就在前面。
走到校门口时,江屿的心跳开始加速。铁艺的大门,红砖的教学楼,土质的操场,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进进出出——这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校园很不一样,却又奇异地有种熟悉感。
爸,妈。
你们现在……就在这所学校里的某个地方吧?
十七岁的江墨书,十七岁的林诗音。
门卫认识顾衍,笑着打招呼:“顾衍,早啊。这位是?”
“我表弟,新来的转学生。”顾衍面不改色,“手续还在办,今天先带他熟悉一下环境。”
“哦哦,好。”门卫没多问,直接放行了。
走进校园,江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教学楼里传来琅琅的读书声。这个年代的校园,有种质朴而生动的气息。
“顾衍。”江屿忍不住问,“你认识……江墨书和林诗音吗?”
顾衍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认识。”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没什么。”江屿连忙说,“就是……听说他们挺有名的。”
顾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江墨书是七班的,喜欢搞些小发明。林诗音也是七班的,学习委员。”他顿了顿,“你如果想知道更多,可以自己去了解。”
江屿点点头,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他一定要接近他们,改变他们的未来。
顾衍带着他去了教务处。教务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顾衍,态度很和蔼:“顾衍啊,什么事?”
“王主任,这是我表弟江屿。”顾衍说,“他从乡下来借读,手续正在办,能不能先安排他进班级?不然他一个人在城里也没地方去。”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打量江屿:“手续什么时候能办好?”
“一周之内。”顾衍保证,“我舅舅——就是他爸,已经去原学校开证明了。”
王主任犹豫了一下,显然对顾衍很信任:“行吧,那就先安排。班级嘛……七班还有个空位,就去七班吧。班主任是王志国老师。”
七班!江屿心里一喜。就是父母所在的班级!
“谢谢王主任!”江屿连忙鞠躬。
从教务处出来,江屿长舒一口气。第一步,成了。
顾衍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江墨书和林诗音这么感兴趣?”
江屿心里一惊,强装镇定:“没、没有啊,就是好奇。”
“是吗?”顾衍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江墨书和林诗音,在学校里并不是什么风云人物。一个成绩垫底,一个性格内向,你怎么会‘听说’他们?”
江屿的冷汗下来了。
顾衍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移开视线:“算了,我不多问。但江屿,我提醒你一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不管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想做什么。在这个时代,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你的身上……有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
江屿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知道了?他看出来了?
“我……”江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顾衍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带你去七班。”
两人走向教学楼。一路上,江屿的脑子乱成一团。
顾衍到底看出了多少?他为什么不戳穿?他帮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走到七班门口时,教室里正在上早读。琅琅的读书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就是这里。”顾衍说,“你自己进去吧,就说王主任安排的。我回三班了。”
“顾衍。”江屿叫住他,“谢谢你。”
顾衍回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干脆。
江屿站在七班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报告!”
读书声戛然而止。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讲台上,一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男老师转过身——应该就是班主任王志国。他推了推眼镜,皱眉看着江屿:“你是?”
“老师好,我是新来的转学生江屿,王主任让我来七班报到。”
王老师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身半旧的校服上停留片刻:“转学生?怎么现在才来?”
“手续……手续刚办好。”江屿硬着头皮说。
王老师显然不太满意,但也没多问,只是指了指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一个空位:“先去那里坐着。下课来我办公室拿教材。”
“谢谢老师。”
江屿在全班的注目礼中走向那个空位。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然后,他看见了。
靠窗的第三排,一个头发剪得很短的男生正偷偷在课桌下鼓捣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教室里的动静。男生的侧脸还很青涩,但眉眼间已经有了未来父亲的轮廓。
只是和江屿记忆中那个总是眉头紧锁、神色疲惫的中年男人不同,此刻的江墨书脸上带着一种专注又有点傻气的神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原来老爸年轻时是这样的。江屿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他的目光移向教室的另一侧。
靠墙的第二排,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坐得笔直,正认真地看着黑板。她侧脸清秀,鼻梁秀挺,睫毛很长,晨光从窗外洒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是林诗音。
年轻的母亲,气质清冷安静,像一朵开在晨雾里的栀子花。
江屿看着教室里这两个人——一个在偷偷搞小发明,一个在认真听课;一个坐得歪歪扭扭,一个坐得笔直端正;一个看起来就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一个明显是学霸气质……
这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江屿突然对自己“撮合计划”的难度,有了新的认知。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埋头补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新来的?我叫李明。”
“江屿。”江屿小声回应,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前面的江墨书和林诗音。
早读课继续。王老师在讲台上踱步,监督学生读书。江屿心不在焉地翻开刚发的语文课本,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怎么接近他们?
怎么自然地制造接触机会?
怎么让这两个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产生交集?
太难了。江屿第一次觉得,当“月老”原来这么难。
“江屿。”
王老师突然点名。江屿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到!”
“把《滕王阁序》第二段背一下。”
江屿脑子一懵。《滕王阁序》?他高中时背过,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而且这篇课文……
他硬着头皮开口:“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背到“襟三江而带五湖”时,卡住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江屿额头冒汗,拼命回想下一句是什么。
就在这时,前排的林诗音微微侧头,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提醒:“控蛮荆而引瓯越。”
江屿如获大赦,赶紧接上:“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后面的内容他记起来了,顺利背完。
王老师脸色稍霁:“坐下吧。刚转来,课文还不熟,课后多花时间背。不要以为你刚来以为我看不见你。”
“是,老师。”江屿坐下,松了口气,同时感激地看了林诗音一眼。
林诗音没有回头,依旧坐得笔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江屿知道,这是个好的开始——至少,母亲对他有了初步印象,还是正面的。
下课后,江墨书第一个冲过来,一屁股坐在江屿前面的空椅子上,笑嘻嘻地说:“嘿,新同学!刚才背课文卡壳了吧?正常正常!那篇《滕王阁序》贼难背,我背了一周都没背下来!”
江屿看着他年轻老爸这张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脸,心情复杂:“谢谢你……安慰我?”
“不客气!”江墨书大手一挥,“我叫江墨书,江河的江,笔墨的墨,书本的书,你叫我彪哥。你也姓江?本家啊!”
“嗯,江屿。”
“江屿……好名字!”江墨书热情地揽住他的肩膀,“走走走,带你去熟悉熟悉校园!咱七班虽然成绩不咋地,但氛围好!对了,你课本还没领全吧?我陪你去!”
江屿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教室,回头看了一眼。林诗音还坐在座位上,正安静地整理笔记,对这边的热闹毫无兴趣。
任重道远啊。江屿在心里叹了口气。
江墨书是个话痨,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他的介绍里,江屿很快摸清了七班的基本情况:
班主任王志国,外号“王阎王”,数学老师,以严厉和拖堂闻名。
林诗音,学习委员,年级前十的学霸,性格安静,不太爱说话。
江墨书自己,成绩“稍微有点偏科”——后来江屿才知道,这个“稍微”的意思是数理化三门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分。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江墨书大手一挥,眼睛发亮,“我真正的志向是当个发明家!你看这个——”
他又掏出那个小木玩意儿:“这是我设计的自动翻书器!有了它,冬天手冷的时候就不用自己翻书了!虽然现在还有点小问题,但我已经在改进第二代了!”
江屿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原来老爸年轻时有这么天真又执着的一面。
“对了,你跟顾衍认识?”江墨书突然问。
江屿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早上我看见你们一起进校门的。”江墨书挠挠头,“顾衍可是咱们学校的名人,年级第一,学生会副主席,人长得帅,家里条件也好……反正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校长恨不得把他供起来。你怎么会认识他?”
“他……算是我远房表哥。”江屿含糊道。
“哇!那你可厉害了!”江墨书一脸羡慕,“有顾衍罩着,在学校里横着走都没问题!”
江屿苦笑。顾衍那哪是“罩着”,分明是“观察着”。
两人去后勤处领了剩下的课本。抱着厚厚一摞书往回走时,江屿假装不经意地问:“墨书,你跟林诗音熟吗?”
江墨书的耳朵瞬间红了:“谁、谁跟她熟了!她就是……就是学习委员而已!还有叫我彪哥!”
这反应,太明显了。
江屿心里有数了,继续试探:“我看她好像挺难接近的。”
“也不是难接近……”江墨书声音小了下去,“就是……她好像除了学习,对别的都不感兴趣。我跟她说话,她总是三言两语就结束了。”
“那你试过跟她聊她感兴趣的话题吗?”
“她感兴趣的话题?”江墨书一愣,“不就是学习吗?”
江屿扶额。老爸你这情商……没救了。
“比如……”江屿引导他,“她喜欢什么书?什么诗?什么音乐?这些你知道吗?”
江墨书茫然地摇头。
“那你得先去了解啊。”江屿说,“投其所好,才能有共同话题。”
“可是……怎么了解?”江墨书眼睛亮了,“总不能直接去问她‘你喜欢什么’吧?”
江屿想了想:“你可以观察。她课间在看什么书,笔记本上抄了什么诗,这些都能看出来。”
江墨书若有所思地点头。
回到教室时,正好上课铃响。这节是数学课,王老师拿着三角板走进来,教室瞬间安静。
江屿坐在座位上,目光在江墨书和林诗音之间来回移动。
江墨书果然开始“观察”了。他时不时偷偷往林诗音那边瞟,但动作笨拙得明显,连坐在后面的江屿都能看出来。
而林诗音……她从头到尾都没往江墨书那边看一眼,完全沉浸在课堂里。
江屿在心里叹了口气。任重道远,真的任重道远。
不过,至少江墨书开始行动了。这就是进步。
至于他自己……
江屿想起顾衍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顾衍到底看出了多少?
他帮自己,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吗?
还是……有别的、更复杂的原因?
江屿不知道。但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必须步步为营。
无论是为了改变父母的未来,还是为了……他自己能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教室,在黑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1999年的秋天,刚刚开始。
而江屿的故事,也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