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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薪尽火传(终章) ...

  •   玄幽府灵那双蕴藏万古寒潭的眼眸,凝视着云澈眼中无可动摇的决绝。虚空般的殿宇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唯有头顶星图缓缓流转,脚下黑水微澜。

      “善。”府灵终于开口,那苍凉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既如此,试炼开启。”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繁复冗长的仪式。随着府灵话音落下,大殿中央那株晶莹剔透的巨树,骤然光华大放!

      每一根枝杈,每一片冰晶“树叶”上的符文都仿佛被瞬间点燃,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目的湛蓝光芒。整株巨树如同活了过来,枝干舒展,根系在黑水之下搅动起无声的暗流。树干正中,那最粗壮的主干表面,光影扭曲,缓缓浮现出一道旋转的、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光之门户。门户内部,是一片深邃、静谧、无法窥探的幽蓝。

      “踏入此门,试炼自成。”玄幽府灵的声音变得遥远,“试炼之地,存乎一心。所见所历,皆虚实相生,直指本心道途。生死成败,一念之间。”

      云澈深深吸了一口气。殿内冰寒纯净的空气涌入肺腑,冷却了沸腾的热血,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最后看了一眼悬浮在侧的古老卷轴与真水之精,又望向那光之门户,仿佛能透过它,看到石屋中师尊孱弱的身影。

      没有再多言,他迈开脚步,走向巨树。

      足尖触及黑水水面漾开的涟漪,这一次却感觉不到丝毫浮力,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仿佛迈向的不是一道门,而是一个决定命运的深渊。肩头与左臂的伤口在行走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与脆弱。

      行至光门前,他略一停顿,将体内残余的混沌能量运转至最佳状态,短刃紧握在手——尽管他深知,在这种层次的试炼中,外物或许已无大用。

      然后,他一步跨入。

      光影流转,天地置换。

      没有预想中的刀山火海、妖兽强敌,也没有玄奥晦涩的阵法谜题。

      云澈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无垠的“水面”之上。这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同样空旷无垠、没有日月星辰的灰白色天空。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以及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寂寥。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温度的变化,甚至连时间的流逝感都变得模糊。绝对的寂静与空旷,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不是作用于□□,而是直击灵魂深处,拷问着存在的意义,煎熬着孤独的本能。

      第一重试炼:寂灭之墟。

      考验的,是道心是否坚定,能否在绝对的孤寂与虚无中保持本我,而不被消磨、同化、疯癫。

      初始,云澈尚能保持镇定,盘膝坐下,尝试运转功法,思考破局之法。但很快他就发现,在这里,灵力似乎沉寂了,功法运转艰涩无比,连思维都开始变得缓慢、粘滞。那种无处不在的“空”与“静”,如同最细微的尘埃,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意识。

      他开始回忆,回忆与师尊相处的点滴,回忆黑风岭的厮杀,回忆迷雾沼泽的奔逃,回忆沈玦苍白却坚定的面容,回忆自己立下的誓言……这些记忆如同黑暗中的微弱烛火,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但寂灭之墟的力量远超想象。它开始剥离这些记忆的色彩与情感,让它们变得苍白、模糊、遥远,仿佛只是书上看来的陌生故事。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漫过心防。自我认知开始动摇——我是谁?为何在此?一切挣扎有何意义?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云澈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融入这片无边的灰白与寂静。放弃吧,融入这永恒的安宁,再无伤痛,再无责任,再无牵挂……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一点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光芒,在他灵魂深处猛地炸开!

      不是记忆,不是情感,而是烙印在生命最底层的、与生俱来的本能——挣扎!不屈!即便天地皆寂,我念不灭!即便万物归虚,我道永存!

      “师尊……还在等我!”

      一声源自灵魂本源的嘶吼,冲破了一切窒碍!混沌能量,那源自鸿蒙、本就不受常规约束的力量,在这一刻被这极致的不屈意志点燃,轰然勃发!不再是平日的温和流转,而是如同开天辟地般的狂暴奔涌!

      灰白色的空旷世界,以云澈为中心,骤然龟裂出无数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咔嚓——哗啦!”

      镜面破碎的声音响彻虚无,整个寂灭之墟轰然崩塌!云澈的意识如同穿越了无尽隧道,猛地坠入下一层景象。

      第二重试炼:业火焚心。

      寂灭的冰冷瞬间被无边炽热取代。云澈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熊熊火海之中。但这火焰并非寻常之火,它无形无质,灼烧的不是□□,而是魂魄与记忆中最深刻的情感、最沉重的罪孽、最无法释怀的执念。

      火焰舔舐之处,过往一幕幕重现,并被扭曲、放大:

      他看到幼时流浪,在尸骸堆中瑟瑟发抖,被野狗追咬的恐惧与绝望化为烈焰,灼烧他的懦弱;

      他看到沈玦初次带他回山,为他疗伤授艺时眼中的平静与期许,此刻却化为质问的火焰——“你可对得起这份师徒之情?”

      他看到黑风岭被他所杀的青云门弟子临死前惊愕怨毒的眼神,化为业火,拷问着他的杀孽;

      他看到沈玦为救他强行出手,伤上加伤,呕血不止的画面,化为最炽烈的心火,焚烧着他的愧疚与无力;

      他甚至看到一些模糊的、似乎不属于此生的碎片——无尽的黑暗、冰冷的锁链、绝望的哀嚎、还有一双……悲伤欲绝的眼睛……这些莫名浮现的景象带来的痛苦,竟比已知的记忆更加锥心刺骨!

      “不——!”云澈在火海中翻滚,灵魂仿佛被寸寸撕裂,种种负面情绪——恐惧、愧疚、自责、怨恨、迷茫——被业火催发到极致,要将他彻底吞噬,焚为灰烬。

      “静心!守神!”一个清冷虚弱,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与试炼的阻隔,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

      是师尊!是沈玦的声音!

      这声音如同甘霖,泼洒在焚烧的灵魂之上。云澈猛地一颤,于无边痛苦中抓住了一丝清明。

      业火焚心,焚的是“心”!若心为所动,沉沦其中,便是万劫不复。若心能如镜,映照诸相而不染,便能火中生莲!

      “观心自在,不逐境转……”沈玦昔日教导的静心口诀浮上心头。云澈不再抗拒那焚烧的痛苦,不再逃避那些浮现的记忆与情绪,而是以混沌能量护住一丝灵台清明,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去“观看”这些业火,观看自己的恐惧、愧疚、杀孽、执念。

      他看见自己的弱小,也看见了自己的挣扎成长;

      他看见自己造成的伤害,也看见自己守护的决心;

      他看见师尊因他而伤,更看见师尊眼中从未熄灭的希望与信任。

      业火依旧在燃烧,痛苦并未减少半分,但他的“心”,却在这极致的焚烧与观照中,如同百炼精钢,被一点点淬去杂质,变得更加凝实、通透、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那无边业火,竟渐渐与他体表的混沌能量交融,不再是纯粹的毁灭,反而化为一种淬炼与滋养。火焰的颜色,从赤红暴烈,渐次转为一种内敛深沉的暗金,最终缓缓收入他的体内。

      第二重试炼,破!

      云澈的意识还未从业火淬炼的余韵中完全恢复,周遭景象再变。

      第三重试炼:玄冥问道。

      火海消散,他立于一片虚空。前方,玄幽府灵的虚影显化,却比殿中更加凝实,气息也更加苍古浩瀚。府灵身后,显现出一幅幅宏大古老的画面:混沌初开,清浊分离,一滴至阴至寒、蕴含无尽幽暗与生命本源的水滴诞生(玄冥真水本源显化);上古神魔征战,玄冥真君执掌真水,划分幽冥,庇护一方;真君追寻混沌大道,开辟水府,设下传承,最终于大道前黯然坐化,一缕真灵化府灵守候万载……

      “传承者,”府灵开口,声音带着直指大道的韵律,“何为道?”

      没有标准答案,甚至没有固定问题。接下来的“问道”,是意识层面的直接交锋与印证。府灵将玄冥真君对水之大道、对混沌之道的领悟与疑问,化为一道道意念洪流,冲击着云澈的认知。

      从最基础的“水为何物”(至柔至刚,利万物而不争,亦能覆灭众生),到“寒与生的辩证”(极寒寂灭中孕育最初的生命种子),再到“幽暗与轮回”(玄冥真水通九幽,涉及灵魂往生之秘),最终触及核心——“混沌为何?道在何方?”

      这些问题,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元婴乃至化神修士穷尽毕生思索。云澈区区筑基,所知所学与之相比,犹如萤火比之皓月。他无法从修为境界上回答,只能凭借自身对混沌能量的那一丝粗浅体悟,以及经历寂灭、业火考验后淬炼出的本心,去回应,去碰撞。

      他的回答或许幼稚,或许片面,但贵在“真”。他以自身经历阐述对“挣扎求生”的理解(水的韧性),以守护师尊的执念诠释“黑暗中的微光”(幽暗中的温暖),以混沌能量那包容、衍化的特性,去笨拙地触碰“混沌”的边角。

      每一次意念交锋,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稍有谬误或动摇,便可能心神崩溃。但云澈凭借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锐气,以及那份淬炼后坚不可摧的守护执念,竟然一次次扛了下来,甚至在某些关于“韧性”、“守护”、“于微末中见大道”的辩驳中,闪烁出令府灵都为之侧目的灵光。

      这不是修为知识的碾压,而是生命本质与道心取向的印证。

      漫长的意念交锋后,府灵沉默了。虚空中古老的画面缓缓消散。

      “道,无处不在,亦在你心。”府灵最终缓缓道,“玄冥之道,非止于寒,非囿于水,而在‘归藏’与‘孕育’。寂灭归藏生机,幽暗孕育光明,至柔承载至刚……此亦近乎混沌‘有无相生’之意。汝之执念,炽烈如阳,坚毅如金,看似与玄冥之阴柔背驰,然‘孤阴不生,孤阳不长’,阴阳互根,方为大道。汝以混沌之息为基,以守护为心,或能走出不同于主上的……另一条路。”

      “第三重试炼,论道明心,通过。”

      府灵虚影变得柔和了许多,看向云澈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更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期许。

      “三重试炼已过,汝之道心、意志、悟性,皆得认可。然传承核心,尚需最后一步——本源相融,薪火相传。”

      府灵抬手一指。虚空变幻,云澈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玄冰主殿之中,依然站在巨树之前、黑水之上。玄幽府灵的虚影静静立于对面。

      巨树光华流转,那悬浮于侧的古老卷轴《玄冥混沌篇》与那滴“玄冥真水之精”缓缓飘至云澈面前。

      “以你之血,混你之混沌灵力,滴于真水之精。以你之神魂,沟通此卷,承接烙印。以你之身,承受本源融合洗礼。此过程,外力无法干预,痛苦远超此前,且有本源排斥、神魂同化之危。若成,则传承加身,水府洞开;若败,则身魂俱灭,真灵永供此树。最后抉择,仍在汝心。”

      云澈看着眼前两样散发着诱人又危险气息的传承之物,没有丝毫犹豫。

      他划破指尖,逼出一滴蕴含着精纯混沌灵力的心头精血,滴落在那滴缓缓旋转的深蓝色真水之精上。

      精血没入的刹那——

      “轰!!!”

      仿佛九天寒瀑倒灌入体,又似万古冰川在灵魂中炸裂!难以言喻的极致冰寒、以及一股浩瀚、古老、高高在上、蕴含着部分水之本源法则的意志,顺着那滴精血建立的脆弱联系,蛮横无比地冲入云澈体内!

      “呃啊——!!”

      云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整个人瞬间被一层厚厚的、闪烁着符文的深蓝色玄冰封冻!冰层之内,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肌肤表面迸裂开无数细小的血口,却又被瞬间冻结。眼耳口鼻之中,皆有冰蓝色的光芒逸散。

      这仅仅是开始。

      那滴真水之精,化作无数道细若游丝却重若万钧的寒流,沿着他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窍穴、每一根骨骼甚至每一个细胞冲刷、渗透、融合!所过之处,原有的灵力被强行同化或排斥,经脉如同被无数冰刀反复刮削、拓宽,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五脏六腑仿佛被冻结、碎裂、再重塑!

      更可怕的是神魂层面。玄冥真君遗留的那一丝本源意志,虽然历经万载消磨,依旧带着上古神魔的威严与大道烙印,它要融入云澈的神魂,将其打上玄冥的印记,这几乎是一种强制性的“同化”。云澈自身那微弱的神魂意识,在这股古老意志面前,犹如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失去自我,成为承载古老意志的空壳。

      关键时刻,历经三重试炼淬炼的道心发挥了作用。那“我念不灭”的意志,那守护师尊的炽热执念,化为最坚固的锚,牢牢定住了自我意识的核心。而体内原本的混沌能量,此刻也展现出其作为“万物之母”的霸道一面,它或许微弱,但层次极高,面对涌入的玄冥真水本源,它并非单纯抵抗,而是主动包裹、分解、吸收、融合,试图将这股至阴至寒的水行本源之力,化为自身壮大、衍化的养分!

      这是一场发生在云澈体内、极其凶险的拉锯战与融合过程。他的身体成了战场,冰封又龟裂,鲜血渗出即被冻结;他的意识在古老威严与自我执念间反复撕扯,时而仿佛化身执掌玄冥的古老神魔,俯瞰众生,时而变回那个一心只想救师尊的少年。

      外界,玄冰主殿内,巨树光芒明灭不定,映照着云澈被封在玄冰中、痛苦挣扎的身影。玄幽府灵静静看着,虚幻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唯有眼中那历经万载的沉寂,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微澜。

      石屋之中。

      沈玦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星髓源精的力量顽强地护持着最后一点心脉生机,与盘踞体内的阴寒毒力做着无声而绝望的拉锯。他的身体冰冷,眉睫凝霜。

      然而,就在云澈开始融合真水之精、玄冰封体的刹那,沈玦眉心那点微弱的星辉,忽然极其明显地跳动了一下,光芒稍亮。紧接着,一股极淡、却无比精纯的寒意,仿佛跨越了空间,从主殿方向隐隐传来,竟与他体内肆虐的阴寒毒力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不,更像是更高层次力量对低层次力量的压制与吸引。

      他体内原本狂暴侵蚀的阴寒毒力,在这股隐隐传来的、源自同宗却更加本源浩大的寒意面前,竟变得有些……畏缩?流转的速度都迟缓了一丝。星髓源精的压力,顿时为之一轻。

      这微妙的变化,昏迷中的沈玦自然无从知晓。但一直守护在他微弱生机旁的星髓源精,却仿佛得到了某种无形的支援,光芒虽未增强,却更加稳定了下来。

      时间,在云澈承受非人痛苦、沈玦于昏迷中维系一线生机、玄幽府灵静默等待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封冻云澈的厚重玄冰,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一道裂纹,自冰壳顶端蔓延而下。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遍布整个冰壳!

      “嘭——!”

      玄冰轰然炸裂,化为漫天晶莹的蓝色冰晶,纷纷扬扬洒落,尚未触及黑水水面,便已消融于空气中。

      云澈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单膝跪地,双手支撑着水面,浑身湿透,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兀自滴落着冰水混合物。他的衣物破损多处,裸露的皮肤上,那些迸裂的伤口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肌肤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如玉般的冰蓝光泽。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色的寒雾,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筑基期的灵力波动依旧存在,但更加凝实、厚重,隐隐有向更高层次蜕变的迹象。更重要的是,一股深邃、冰寒、纯净,仿佛来自九幽深渊又蕴含生命本源的气息,如同呼吸般自然流转于他身周。他的眼眸睁开,瞳孔深处,竟偶尔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淡蓝色星芒,眼神较之以往,少了几分少年的跳脱炽烈,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宛如寒潭般的沉静与深邃。

      他缓缓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经脉被拓宽了数倍,更加坚韧,灵力中融入了玄冥真水的特性,变得更加凝练、冰寒,且带着强大的侵蚀与恢复特性。而混沌能量,在吞噬融合了部分真水本源后,不仅壮大了许多,性质也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似乎更能包容、衍化水行之力,甚至对其他五行力量的感应也敏锐了一丝。

      最核心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这座水府,与那株巨树,甚至与脚下这片黑水,有了一种模糊而深刻的联系。一些简单的禁制操控、寒气收放之法,仿佛天生就懂。

      成功了!他成功融合了玄冥真水之精,承受住了本源洗礼!

      他立刻看向悬浮在前的古老卷轴《玄冥混沌篇》。此刻,无需他主动沟通,卷轴似乎感应到了他体内同源的力量,自动展开。

      非是实体书页,而是无数淡蓝色的古老符文与意念图像,如同流光般直接涌入云澈的眉心识海!

      庞大的信息流冲击而来,但有了真水之精融合的基础,这次接收相对顺畅许多。无数关于玄冥真水的操控法门、关于水行大道的领悟、关于以水为基反溯混沌的设想与残缺功法……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虽然其中大部分以他目前的境界根本无法理解运用,但那些基础的控水、凝冰、御寒、疗伤(以玄冥真水生机一面)、甚至一些简单的水府禁制操控之法,已足够他受用无穷。

      当最后一点流光没入眉心,卷轴失去了所有光华,变得古朴平凡,轻轻飘落,被云澈接住。

      玄幽府灵的身影,此刻变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他看着云澈,眼中最后一丝审视化为了彻底的释然与一丝……如释重负。

      “传承已成,薪火已传。”府灵的声音变得缥缈,“自今日起,汝即为玄冥水府隔代传人,得承主上部分道统。此间大部分禁制,汝已有权操控。核心枢纽,便在此树之中,以你此刻神念沟通即可。”

      府灵的目光投向石屋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碍:“你师尊体内阴寒,源于地脉阴气与些许低劣寒毒,在玄冥真水本源面前,不值一提。你可引此地精纯水灵寒气,以《玄冥篇》中‘溯源归元’之法,将其体内异种寒毒抽离、转化、吸收,反哺自身。星髓源精所护生机,可得以喘息恢复。”

      云澈闻言,大喜过望,深深一拜:“多谢前辈指点!”

      “不必言谢。”府灵微微摇头,“此乃试炼通过应得之助。吾使命已成,残念将散。此水府历经万载,灵气渐衰,禁制多有破损,外界通路亦被当年主上封闭大半。你既得传承,是将其作为洞府潜修,还是另寻他路,皆由你自决。只望你……莫负了这份传承,莫负了汝之初心。”

      府灵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也越来越低,最终化为点点淡蓝色的光尘,消散于大殿之中,唯有一声悠长的叹息,余韵袅袅:

      “大道漫漫……珍重……”

      随着府灵的消散,大殿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穹顶星图流转加速,巨树光芒也柔和下来,仿佛一个沉睡了万年的存在,终于等到了唤醒它的人,卸下了最后的责任。

      云澈静立片刻,对着府灵消散的方向,再次郑重一礼。然后,他不再耽搁,神念沟通晶莹巨树。

      一瞬间,整座水府的立体图景、各处禁制节点、灵气流向、乃至外围腐龙潭边青云门修士的布防情况(通过残留的警戒禁制模糊感知),都如同画卷般呈现在他意识中。他甚至能“看到”石屋内,沈玦苍白安静的容颜。

      心念一动,云澈的身影从主殿中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石屋之内。并非传送,而是对水府内部空间有了初步掌控后的短距挪移。

      “师尊!”云澈扑到沈玦身边,立刻探查。

      沈玦的状况依旧极差,但或许是之前真水之精融合时散逸的本源气息影响,那阴寒毒力的侵蚀速度似乎慢了一丝。星髓源精的光辉微弱却顽强。

      云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刚刚得到的《玄冥混沌篇》中的法门。他盘膝坐在沈玦身边,双手虚按于沈玦胸腹之上,闭目凝神。

      体内融合后的新生力量——姑且称之为“玄冥混沌力”——缓缓运转。他小心翼翼地将这股力量探入沈玦体内,不敢有丝毫粗暴。力量所过之处,沈玦体内那些盘踞的、肆虐的阴寒毒力,如同积雪遇到炽阳,又仿佛臣子遇到君王,几乎毫无反抗之力,便被玄冥混沌力包裹、抽离、沿着云澈的手臂经络倒卷而回!

      这过程需极度精细操控,既要抽离所有异种寒毒,又不能伤及沈玦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还要避开星髓源精所在的区域。云澈全神贯注,额角再次渗出细密汗珠。

      一丝丝灰黑色的阴寒毒气,从沈玦的体表缓缓渗出,旋即被云澈掌心的玄冥混沌力吞噬、转化,化为精纯的水灵寒气,补充着他自身的消耗,甚至隐隐滋养着他刚刚融合真水之精后尚未完全稳固的修为。

      随着阴寒毒力被不断抽离,沈玦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层笼罩的死灰色与青紫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许,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最明显的是,他体内那点星髓源精的微光,如同得到了甘泉浇灌,逐渐变得稳定,甚至开始缓缓地、自发地修复起一些细微的经脉损伤。

      当最后一丝顽固的阴寒毒力从沈玦心脉附近被小心翼翼抽离时,云澈长吁一口气,缓缓收功。他自身也因这番精细操作而消耗甚巨,脸色发白,但眼中却充满欣喜。

      师尊的命,暂时保住了!虽然依旧重伤虚弱,本源亏损严重,需要长时间调养,但最致命的阴寒侵蚀已除,星髓源精的生机不再被消耗对抗外邪,得以专注于疗愈自身。

      他取出一枚温和的固本培元丹药,喂沈玦服下,又以自身温和的玄冥混沌力助其化开药力,温养经脉。

      做完这一切,云澈才真正放松下来,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涌上。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再次沟通水府核心,感知外界。

      腐龙潭边,青云门修士依旧在驻守,布下了几个简易的困阵,警戒并未放松。那名冷面筑基巅峰修士似乎已经离开,前去求援。留在现场的,以筑基初中期为主,约有十几人。

      “是时候……解决这些麻烦了。”云澈眼中寒光一闪。得了水府传承,掌控部分禁制,又实力大进,他已有底气对付这些追兵。更重要的是,必须清除障碍,才能带着师尊安全离开。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硬拼。而是盘膝调息,将状态恢复至最佳,同时仔细研究水府外围可操控的禁制。

      数个时辰后,调息完毕的云澈,眼神锐利如刀。

      他最后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但气息已趋平稳的沈玦,轻声道:“师尊,等我回来。”

      下一刻,他身影自石屋消失。

      腐龙潭边,夜色依旧浓重,雾气弥漫。

      驻守的青云门弟子分成两班,轮流警戒、打坐。连续多日的搜寻与等待,让这些弟子也显得有些疲惫和松懈,尤其是认定云澈和沈玦逃入上古遗迹凶多吉少之后。

      突然,腐龙潭那死寂的黑色水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不是小范围的冒泡,而是整个潭面如同煮沸了一般,咕嘟咕嘟涌起巨大的黑色浪花,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腐毒气随着水雾蒸腾弥漫!

      “怎么回事?!”

      “潭水有异!警戒!”

      青云门弟子顿时惊醒,纷纷起身,刀剑出鞘,紧张地看向翻腾的潭面。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潭水异象吸引的刹那——

      “咔嚓!咔嚓!咔嚓!”

      他们脚下所站的地面,以及周围那些看似坚实的岩石、泥土,突然凝结出厚厚的、闪烁着幽蓝符文的玄冰!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鞋底、护体灵光,直侵骨髓!动作顿时僵硬迟缓!

      “不好!有埋……”

      惊呼声未落,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层笼罩腐龙潭对岸石坡的淡蓝色水府屏障,此刻光华大放,不再是防御姿态,而是从中激射出无数道锋利无比、完全由高度凝练的寒冰灵气构成的冰枪、冰箭、冰刃!如同狂风暴雨般,铺天盖地地覆盖向被困在原地的青云门弟子!

      这些冰系攻击,不仅速度快、力道猛,更蕴含着水府禁制的力量,对灵力护盾有极强的穿透与冻结效果!

      “防御!结阵!”

      惨叫声、怒吼声、法术爆鸣声、冰刃入体的闷响声瞬间响成一片!猝不及防之下,当场便有五六名炼气期和一名筑基初期弟子被冰刃贯穿或冻结,毙命当场!其余人也大多带伤,阵型大乱。

      “是那小子!他出来了!还能操控遗迹禁制!”一名筑基中期的头目惊骇大叫。

      回应他的,是一道自翻腾的毒雾与水汽中骤然袭来的灰蓝色身影!

      云澈如同鬼魅般杀到,手中短刃已换成了一柄由玄冰临时凝聚而成的长剑,剑身流淌着幽蓝寒光。他身法更快,力量更强,剑势之中融合了玄冥真水的冰寒侵蚀与混沌能量的破法特性,寻常灵力防御在他面前如同纸糊。

      “死!”

      剑光一闪,那名还在呼喊的筑基中期头目,护体灵光应声而碎,脖颈处出现一道细密的冰线,旋即头颅滚落,伤口瞬间被冰封,无血流出。

      云澈毫不停留,剑随身走,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冰霜蔓延,剑光凛冽,配合着外围水府屏障不断射出的冰刃骚扰,剩余的青云门弟子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顷刻间又被斩杀三人。

      “逃!快逃!回去禀报长老!”剩下的七八人终于崩溃,再也顾不得任务,纷纷转身,向着沼泽外围亡命奔逃。

      云澈没有追击。他冷冷地看着那些逃窜的背影,手中玄冰长剑散去。

      操控刚才那些禁制发动突袭,消耗也不小。而且他的主要目的并非全歼,而是击溃、震慑,争取离开的时间。

      他走到腐龙潭边,看着那依旧翻腾的潭水,神念沟通水府核心。

      “以我之名,玄冥传承者,暂闭水府,隐没归墟。”

      随着他的意念,腐龙潭对岸石坡上的淡蓝色屏障光芒急剧闪烁,然后连同其后方的石坡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最终彻底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光秃秃的、与周围一般无二的沼泽崖壁。而翻腾的潭水也迅速平息下来,恢复死寂。

      做完这些,云澈脸色更白了一分。强行部分关闭和隐藏水府入口,对现在的他负担颇重。

      他不再停留,转身,几个起落便回到了石屋。

      沈玦依旧未醒,但气息平稳。

      云澈背起师尊,感受着背后传来的、虽然微弱却真实的温度与重量,心中一片安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生死危机与莫大机缘的上古水府遗迹,然后循着水府核心地图指引的另一条更加隐秘、直通沼泽更深远处的废弃通道方向,快步离去。

      这条通道位于水府地下深处,与那条奔涌的巨大暗河部分并行,出口在百里之外的一处隐蔽山谷裂缝中。通道内残留着古老的禁制,但对身为传承者的云澈已不设防。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云澈背着沈玦,从一处被浓密藤蔓遮蔽的山谷裂缝中悄然钻出,彻底离开了迷雾沼泽的核心危险区域。

      回首望去,沼泽方向雾气翻腾,茫茫一片,仿佛昨夜的血战、惊险的试炼、古老的传承,都只是一场幻梦。但体内奔涌的玄冥混沌力,识海中烙印的古老经文,以及背上师尊平稳的呼吸,都真切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新的力量,新的责任,新的道路,已然在脚下展开。

      前路或许依旧漫漫,危机或许并未远离,但此刻,师徒二人终于暂时摆脱了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云澈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雾隐镇、青云门势力范围相反的一处偏僻凡人国度边境地带,稳步前行。

      晨光熹微,洒落在少年沉稳坚毅的脸庞上,也落在他背上那人苍白的发梢间。

      道路还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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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说已完结,可放心食用《师尊捡到个小可怜》 《禁区玫瑰和告死鸟》 《刻骨情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