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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雨季 ...

  •   如果时间能倒流,严徊想,他一定不会开那扇门。
      为什么?
      因为太苦了,泪苦,药也苦,而他坐在床边,外面天光灿烂,却让屋内更压抑黑暗,他握着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恍惚觉得自己像只极其可怜的狗。
      即将被抛弃,即将失去光明的死狗。

      昨天还是个大晴天,今天就阴了,以为立刻就要下的雨却一直在酝酿,不知道还以为在等心上人来,然后哗啦啦下个痛快。
      路上青砖碎了不少裂缝,有野草在当中顽强生长,可惜人走路是不会顾忌这些的,几脚就踩的叶子萎靡不振。
      下午三点多,正是午睡时间结束没多久的点,路上看不见几个人,也许和阴天闷热潮湿有关,南方就是这样,一年到头潮的厉害。
      雨下不下来,氧气好像也跟着水分飘去天上了一样,别说人了,房顶上的三花猫都趴着犯懒。
      路上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开着,转了个弯停在一家修车铺门口,中年女人热的满脸冒汗,朝门口喊了声修车。
      没一会门就开了,里面的人从门口架子上捡了个草帽戴上,出了门才看见外面没有太阳,懒得取了放回去,他把帽子挂在背上,漏出头发剃的短短的脑袋。
      光洁额头在阳光下是蜜一样的健康色泽,眼角有道小小的疤,高挺的鼻梁上还有颗小痣,他精气神很足的撸起袖子:“哪不好了?”
      陈兰唉声叹气,指着瘪了的车胎抱怨:“漏气,天天打气都不行。”
      “严老板,你看看能不能补,别换胎。”
      “看了才知道。”
      严徊回去拿了工具箱,蹲在车辆检查,把外胎卸了才找到什么毛病。
      “就是扎烂了,能补。”
      他修车利索,陈兰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夸他手艺好,从脚夸到头,又从头夸到脚,完事付钱的时候又说他老大不小要不要她帮忙说媒。
      “要下雨了,陈大姐你赶紧回家吧。”
      严徊找了钱,呲个大牙送客,陈兰转头就忘了刚刚的热心,往家去了。
      县城就是这样,甭管是不是熟人,能说上话就是一家人,关心你吃关心你喝,现在不娶媳妇也想帮你撺掇撺掇。
      天将要黑时,憋了几天的阴云终于肯松口,一下就是瓢泼大雨,几乎是瞬间的事,天就被雨彻底压黑了,外面路灯稀稀拉拉亮了两三个,剩下的都陷在黑暗里没存在感。
      严徊往外打量了几眼,估摸着这雨得下一夜,还是关门吧,这会儿不会有人来修车了。
      关了一楼的灯,他就上二楼把澡洗了,出来听着外头吵耳朵的雨声他才想起来窗户没关,严徊又往楼下跑,关了窗,看见地上的水渍,他有点烦躁的去拿拖把。
      就在这时,他看见玻璃门外头有团阴影,严徊刚开始还没在意,等拖完地准备关灯时他才看见那团阴影动了动。
      野狗?
      严徊没管,直接关灯,周身陷入黑暗,他还没打开手电筒,就听见有些沉闷的叩门声,在嘈杂的雨声下,这个声音几乎微不可查,但他偏偏听清了。
      不对劲…
      严徊警惕的摸黑靠近门,在摸到冰冷的玻璃门时他停下脚步,啪一下打开了手电筒,随着他倒吸一口冷气,那双埋在湿漉黑发下的漆黑双眸落进他心里。
      那种感觉很奇妙,严徊听不见雨声了,他只能听见自己莫名急促的心跳声。
      这是个人。
      手电筒的光很亮,门外的人蹲在墙角,被光刺的闭上眼,那张脸是纸白的,不止是脸,他紧抿的唇,蜷缩的细长手指,都是惨白颜色,但鸦羽一样的睫毛却像纸上一道横贯的墨线。
      这人浑身上下都被雨浇透了,简直就是落汤鸡照进现实。
      严徊隔了很久,才听见其他声音,他下意识摸摸心脏位置,寻思自己是不是中邪了。
      他调低了手电亮度,犹豫怎么开口,外面的人却缓缓睁开被水刺红的眼。
      “对不起,我不打扰您,我就在这躲躲雨。”
      严徊眼皮一跳,这个声音很好听,清清润润,还有点沙哑,估计是淋雨淋的。
      但他不在意这个,他在意别的。
      这还是个孩子。
      可能变声期都还没过。
      “你从哪儿来的?”
      严徊觉得这个人问题很大,综合他蹲在自己家门口,必须问清楚点。
      “京都。”
      “来文县干什么?”
      “…探亲。”
      “多大了?”
      “……十八。”
      严徊啧了一声,烦的不行,挠了挠头,他又移开手电照亮这人身侧,只有一个小小的黑色背包。
      “你叫什么。”
      少年似乎是有点冷,蜷缩着,仰起头看他:“祁寂。”
      “孤寂的寂。”
      严徊觉得自己该被颁发锦旗,因为很少有人会把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放进家里过夜。
      一楼修车用的,只有二楼能睡人,准确的说,只有他的卧室能睡人。
      “你先去洗个澡吧。”
      严徊看他翻着背包,翻了半天也没拿出来半件衣裳。
      “都淋湿了?”
      他伸头过去瞅了两眼,有点没辙:“穿我的吧,你赶紧去洗澡。”
      祁寂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跟水墨画一样,他比严徊矮了不少,看他时要抬头,黑亮亮的眼睛就一眨不眨望着严徊。
      只有低声咳嗽时才会掩嘴低头,严徊这一会的功夫已经听他咳了两手数不过来的次数,得有十几次了吧。
      “谢谢你。”
      祁寂表情很淡,就连表达善意的笑也寡淡无味,严徊目送他走进浴室,喊了声问他会不会用淋浴,少年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他扭头笑了一下,朝严徊点头。
      怎么会有人笑起来的样子也这么…
      严徊烧了壶水,又去找衣服鞋子,等他忙活完坐到床上时,终于想到能形容那种表情的词了。
      …无欲无求?
      他打了个寒颤,觉得能想出来这两词的自己也是不大正常。
      雨还在下,浴室水汽翻腾,一只苍白的手又把水温调高了些,那只手很纤薄,青色的脉络在薄薄的半透皮下交错,像鲜花即将糜烂时盛放到极致的样子。
      滚烫的水流顺着秀美的脖颈浇过瘦削的脊背,最终依依不舍的抚过玉石般冰冷的脚腕汇聚到下水口。
      少年在这样温暖炙热的环境中似乎不觉得难受,反而舒服的喘息两声,寒意在骨髓里深深藏着,但热水不停,寒凉最终还是脱离了这副孱弱躯体。
      祁寂伸手接了一捧滚水,他皮肤嫩,是久不见光不吹风养出来的弱性,他不觉得水烫,但皮肤却实实在在的红透了。
      外面的人说衣服放在门口的板凳上,祁寂又启唇道谢。
      虽然来文城的第一天不太顺利,但这里的风景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还要惬意,这里的人也很好。
      他垂下眼睫,有些犹豫的挤了一泵桂花味洗发露,和外面那个男人身上一样的味道,他不怎么适应,但可以接受,不难闻。
      等他洗完澡换好衣服后才看见客厅的灯开着,说是客厅其实不准确,靠近楼梯那块放了个折叠桌,还有几个塑料凳子,地方不大,但很有家的感觉。
      楼上收拾的干净整洁,比起一楼的杂乱完全不同,看得出来,房子的主人还是比较注重生活状态的。
      严徊歪在唯一一个沙发上玩手机,看他出来了就让他坐,然后朝桌上努努嘴,祁寂看过去,是一碗红彤彤的水。
      “家里没有生姜了,给你冲了点红糖水,凑合喝吧。”
      祁寂坐下说谢谢,只不过严徊没理,他头埋的更低,小口小口的喝,这碗甜水甜的有些齁,祁寂忍了忍,还是咳出声。
      太不礼貌了,他捂着嘴止不住咳,在心里责怪自己的行为不当。
      等嗓子里痒意褪去几分,他又端起碗继续喝,但另一股力量托住了他的动作。
      严徊看起来有些不悦,他把碗拿走,狐疑的扫了眼祁寂:“喝不了别逞强,厨房有开水,喝水去。”
      祁寂默然,慢吞吞起身去那个全开放式厨房,从沥水架上拿了个玻璃杯倒了半杯水,严徊看他回来,勉强把注意力从手机屏幕移到祁寂脸上,又移到他手里的杯子上。
      那是他的水杯。
      “你哪不舒服?”
      严徊微微皱眉,这问题其实不算冒昧,祁寂神色如常,依旧是淡淡的,很安静,也很乖巧。
      “鼻炎。”
      他素白的手指点点鼻尖,这样解释。
      严徊却莫名看热了脸,他表情有些古怪的摸了把自己的脸,难不成他发烧了?
      确认自己健健康康的,一点毛病也没有后他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丢掉刚刚莫名起伏的情绪。
      “你这个年纪不上学吗?”
      “…放假了。”
      严徊一算日子,心里嘀咕这会儿就放暑假了吗,有点早啊。
      不过京都那地方发达,可能就是放假早吧。
      “没在文县见过你啊,没回来过?”
      祁寂捏着杯壁的手指有些用力,摁的仅剩的血色也褪了,他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只思索怎么回答。
      “…没。”
      他后知后觉自己的回答有多敷衍,又开口加了一句补充。
      “一直在京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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