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倦鸟 ...
-
严徊暂时没什么想问的了,反正明天他就把人送走了,以后也沾不上关系,管他呢。
“今晚你睡床上吧,我打地铺就行。”
他说完起身往卧室去,祁寂坐着没动,严徊走远了才听见他说话:“我睡沙发就可以。”
祁寂不想给这人添麻烦,他能让自己进来洗个热水澡就已经很好了。
严徊半晌无语,他看看灰扑扑难看的沙发,又看看细皮嫩肉的少年,莫名觉得让他睡沙发真是委屈了。
但他不纠结这些,抱了床新被褥放在沙发上转身就走了,怎么说也是十八岁的人了,无亲无故的他没必要多余关心。
祁寂喝完了那半杯水,然后蜷缩在满是桂花香味的被子里。
他有些喜欢上这个味道了,比消毒水的苦味好太多,他希望以后做梦都会梦见这样的味道。
在文县的第一夜,他睡的很稳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半夜胸闷到惊醒。
只是在早上醒来时他迷迷糊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发呆,白炽灯管上挂着一根蛛网,一只小蜘蛛正晃悠悠往上爬。
他看了一会,清醒了,这里不是病房,是别人家。
昨天晚上背包里淋湿的衣服挂在阳台,因为雨还没停,空气湿度大,所以摸起来还是湿答答的,他摸出手机,现在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祁寂揉了揉眼睛,点开联系人,只有可怜的几个,每一个聊天记录都干净的像陌生人。
也的确是陌生人。
他犹豫片刻,还是一个一个删掉,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他的世界再没有第二个人。
祁寂握着手机,感觉到一阵恍惚,就好像切断了和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联系,以后他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一个人知道,更没有人会关心他这个人。
天大地大,祁寂却固执的背对人群,将自己藏在这个南方县城里。
无家可归的倦鸟,脱离鸟群独自生存。
祁寂陷入无穷无尽的幻想中,他想这样也很好,很好。
“你终于醒了,真能睡。”
严徊就这样穿着背心,提着豆浆油条闯进他的视线。
明明是个长相端正俊朗的年轻人,却一身上了年纪的衣服,看起来审美也上了年纪,往祁寂对面一坐,叉开腿活像老大爷下象棋的架势。
“吃点东西吧。”
严徊坐下来就想往后靠,这才想起来没有靠背,他摆正坐姿一只手搭桌子上:“我还没跟你说我叫什么呢吧。”
祁寂点点头,他看着面前的早餐,想想还是尝了尝,不过只碰了一口,油条好油,豆浆没放糖,豆味太重了。
“我叫严徊,徘徊的徊,你叫我严哥就行。”
他不满的敲敲桌子:“小孩不能挑食,你看你瘦的,刮大风就能给你刮跑了。”
祁寂沉默,又把手伸向油条,但最终还是下不去手,又摸摸豆浆,热的,但是很难喝,不想喝。
严徊直觉自己上下嘴唇一磕就要数落,迅速打住,最后烦躁的按按眉心。
又不是他家长,管他吃不吃呢,人家搞不好不领情还嫌他烦。
“外面雨不大了,你要是今天走,我借把伞给你,不用还了。”
既然是来探亲,那肯定是要回家去的,严徊坐在板凳上,看祁寂收拾了阳台的衣服,细细叠好再塞到背包里,然后又从包里拿了张钱币出来。
“谢谢…严哥。”
祁寂话不多,但知道不能白吃白喝,他有钱,可以支付酬劳。
严哥两个字在他唇舌间盘旋而出,喊的不太清晰,他很少这样称呼别人,真是陌生的感觉。
一张鲜红的纸币被放在严徊面前,他愣了一下,没拒绝,祁寂背着包,身上穿的还是他的短袖,尺码的不合适让少年看起来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是他早过了十八岁所以忘记了自己十八时是否也这样青涩稚嫩吗?
严徊带着祁寂下楼,心里的疑惑挥之不去。
雨确实小了,撑开伞时能听见连绵不断的伞面被击打声。
祁寂站在雨中,撑着蓝色的伞,对他鞠躬,清澈温和的嗓音满是感谢,尽管那张脸上依旧淡淡。
“谢谢你。”
他没有再试图喊那个令他觉得太过陌生的称呼,有些亲近了,而他们并不熟悉。
祁寂走了,很快就消失在路上,严徊打开了门继续营业。
天雾蒙蒙的,祁寂伸手探了探,是温凉的,闷热的天气让一切都在升温。
伞往后靠,他站在车站台阶上眺望,远方的山朦胧层叠,整个文县被笼罩在稠绿苍青的山林中,他站在这,好像也被文县裹挟着与世隔绝了。
车站的长椅上有点灰烬,他抽了张纸擦擦,然后坐下来,伞被收了起来妥贴立在身旁。
其实他不喜欢这样潮热的感觉,但他现在迫切的想租一个房子住下。
出院的太匆忙,他还没想好去哪儿就坐上里远离京都的长途,路上看见文县的停靠点景照,想也没想就来了。
真是太胡闹。
祁寂淡然的脸上有了丝丝笑意,他低低的笑,笑自己迟来的叛逆,笑着笑着又开始咳,他不敢笑了,过了一会才平稳下呼吸。
明明有那么多好的地方,他可以选择在这个星球上每一个地方留下足迹,可以看长河落日圆下的太平人间,可以看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可以看鲤鱼跃龙门,看瑞雪兆丰年,看海底,看山峰,看云,看月。
好累啊,他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只想立刻就让自己这艘漂泊的小船停靠。
迷迷糊糊靠着椅背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车站的灯开着,里面的检票员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祁寂也准备走了,但有人喊住了他。
“小兄弟,你是不是外地来的?”
祁寂回头,是那个检票员。
“我叫赵德胜,哈哈,看你在这坐一天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祁寂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请问,县里有立刻就可以租到的房子吗?”
本以为这个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没想到赵德胜憨厚的笑道:“唉,还真有!”
“小兄弟,咋了,你着急租房吗?”
祁寂点点头,赵德胜锁了车站的门,本想给他指个方向,看他孤零零的,年龄又小,还是把人带着去找房东了。
祁寂跟在赵德胜身后,手里紧紧握着伞骨,入了夜,雨又大了点,他看着赵德胜穿着雨衣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问:“您家远吗,远的话我自己去找房东就可以,您回家吧。”
赵德胜摆摆手:“不远,我家就在街上,房东家也在街上,不过文县的路四通八达,我不带着你估计找不到人。”
看祁寂主动开了口,赵德胜也关不住话匣子:“你哪儿人啊?”
“好端端的来文县干什么,这地方平时很少有外地人来的。”
祁寂跟着走,回答道:“京都的,来这…旅游的,这风景好,我来玩一段时间。”
赵德胜显然是有点懵,但这个回答他挑不出错,老家的确风景好,没毛病。
“快到了快到了!”
祁寂有些紧张,怕房东不在家,又怕不愿意租给他。
没想到在雨滴落下时,他看见的是修车铺,在时间侵蚀下,门上的招牌已经锈迹斑斑,依稀可以看见一个严字。
“就这儿。”
赵德胜在祁寂茫然无措的目光中敲响了玻璃门,里面灯还亮着,应该有人在家。
“严老板!在不在啊!”
楼上的窗户打开,一个头上顶着毛巾的年轻男人探头出来,看见人喊了声稍等又关了窗。
祁寂感觉有点不自在,但始终没说什么,只是抿抿嘴等待着。
“赵大哥,怎么啦?”
门被打开,严徊看了眼穿着雨披的赵德胜,他身后还有一个被遮挡了身影的人,打着一把看起来有点眼熟的伞。
“你那房子还租不?”
赵德胜往旁让开,露出身后的人:“这小伙子来咱文县旅游的,没地方住,你这离车站近,来问问你那房子还租不租。”
严徊双手环抱靠在门边,屋内温暖的光偷跑到外面,照亮了祁寂的脸,那双和初见时一般无二的黑眸望着自己,像带着烙铁的温度,一路横冲直撞烫他的心。
真巧。
他牙关轻磕,沉默不语,赵德胜把人带到后就和祁寂告别,后者给赵德胜鞠了一躬,礼貌上挑不出错。
漆黑的天像悲伤的少女,一直在哭,两个人生轨迹完全不同的人面对面站着,身处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但视线交错的瞬间,严徊感觉他离这个少年很近。
“租房?”
严徊似笑非笑打量祁寂,从天蓝色的伞看到他沾染泥渍的白鞋,最终直直的落在少年脸上,把祁寂看的心慌,他下意识垂下眼皮,不知所措的看着地上雨水涟漪。
“旅游?”
祁寂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他擅长撒谎,但不擅长给自己找补。
被戳破谎言时只能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狼狈又无助的等待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