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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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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在英语决赛的紧张准备和那个“秘密”午后中,悄然滑向尾声。开学前一天,久违的冬日暖阳慷慨地洒满滨江,积雪消融,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泥土和隐约的草木萌发气息。江野站在衣柜前,对着那件被谢砚夸过一句“挺精神”的深蓝色卫衣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换上了更习惯的、印着夸张涂鸦的黑色连帽衫。
返校第一天,气氛总是微妙。寒假作业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新学期未知的压力已隐隐迫近,但久别重逢的兴奋和假期见闻的分享欲,又让教室像个嘈杂的蜂巢。江野一进教室,就被庄雨眠和几个哥们儿围住,七嘴八舌地打听省城见闻和决赛备战情况。他应付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后排靠窗的位置。
谢砚已经到了。他正低着头整理新发的课本,侧脸平静,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阳光穿过玻璃,在他发梢跳跃,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似乎是感应到视线,他忽然抬眼,目光穿过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江野脸上。
很短暂的一瞥,平静无波,随即又垂下眼睫。但江野的心脏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麻酥酥的。他迅速转回头,假装认真听庄雨眠吹嘘春节在老家“大杀四方”的游戏战绩,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开学典礼冗长沉闷。校长在台上慷慨陈词,鼓励大家“新学期新气象,向着高考的冲锋号角奋进”。江野在队伍里站得腿发麻,偷偷用脚尖踢着前面同学鞋跟上没化干净的雪块,脑子里却在盘算谢砚昨天发来的那份决赛模拟题最后一道阅读的答案。直到散会的音乐响起,人群如开闸洪水般涌向教学楼,他才松了口气。
“江野!江野!等等!”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江野回头,是,白悦“韵姐让我通知你,陈老师今天下午放学后,所有进入决赛的同学,到阶梯教室开个短会,商量一下最后阶段的冲刺安排。别忘了啊!”
“哦,好,知道了。”江野点头。决赛日期定在三月底,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了。最后冲刺阶段的安排,肯定更魔鬼。
下午放学,江野收拾好东西,磨磨蹭蹭地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走向阶梯教室。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陈薇老师清晰有力的声音,还有几个熟悉的同学低声讨论。他推门进去,不大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熟面孔——谢砚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旁边是上次省城集训同组的女生周晓;还有几个英语成绩拔尖的男生女生。
“江野,这边。”周晓看见他,招了招手,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
江野走过去,在谢砚斜后方坐下。谢砚似乎没察觉,依旧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写着什么。
陈薇老师见人齐了,清了清嗓子:“好,人都到齐了。长话短说,距离决赛还有一个多月,时间非常紧张。我们最后的冲刺计划,从明天开始正式启动。”
她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份密密麻麻的时间表。“每周一、三、五放学后,集中培训两小时,内容包括模拟辩论、即兴演讲、外教一对一辅导。每周二、四晚上,线上小组讨论,议题我会提前发。周末,至少保证一天的全天模拟实战训练。另外,每人每天必须完成我指定的阅读和听力任务,并在群里打卡。”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这强度,比期末复习还狠。
“我知道强度很大,”陈薇老师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但这是全国决赛,对手是各省最顶尖的学生。你们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证明了实力。但想走得更远,想拿回好成绩,为学校、也为自己争光,就必须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学校会全力支持你们。需要什么资料,联系图书馆王老师;需要外教额外辅导,我去协调;生活上、心理上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心无旁骛,全力冲刺!”
“是!”众人齐声应道,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陈薇老师又具体交代了一些细节,发了新的资料,便宣布散会。大家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离开,低声议论着接下来的魔鬼训练。
江野也站起身,下意识看向谢砚。谢砚正不紧不慢地将笔记本和资料收进书包,拉链拉上,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他抬起头,目光与江野对上。
“走吗?”江野问。
“嗯。”谢砚点头,拎起书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阶梯教室。傍晚的走廊空荡荡的,夕阳的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
“感觉怎么样?”江野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谢砚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闻言侧目:“什么?”
“就……这冲刺计划。听着就腿软。”江野抓了抓头发。
“意料之中。”谢砚语气平淡,“想赢,就得这样。”
“我知道……”江野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用胳膊肘碰了碰谢砚,“不过,有你一起,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谢砚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目光在江野亮晶晶的、带着点依赖和狡黠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微微抿了抿唇,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让江野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对了,”江野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昨天发你那道模拟阅读,最后那个推断题,我选C,你选的什么?”
“A。”谢砚说。
“啊?为什么?”江野瞪大眼睛,“原文第三段明明说……”
两人一边争论着那道题的答案,一边并肩走下楼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随着步伐晃动,分分合合。
魔鬼冲刺,正式开始了。
第二天开始,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且是单曲循环模式。每天放学后,阶梯教室成了固定的“战场”。模拟辩论唇枪舌剑,即兴演讲紧张刺激,外教辅导全英文高压,常常一个话题还没消化,下一个任务已经压下来。江野觉得自己像个被不断抽打的陀螺,在词汇、语法、逻辑、表达的漩涡里高速旋转,脑子几乎没有一刻是停歇的。
谢砚依旧是那个最稳定的“定海神针”。无论辩论多么激烈,他总能冷静地抓住对方逻辑漏洞;无论演讲题目多么刁钻,他总能在最短时间内构建出清晰有力的框架。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标杆,无声地鞭策着江野,也让他安心——无论多难,至少有人和他并肩,而且那人似乎永远知道下一步该踩在哪里。
晚上回到家,匆匆扒几口饭,就又得坐到书桌前。线上小组讨论通常持续到十点以后,针对白天的辩题复盘,或者准备第二天的演讲素材。江野的房间常常亮灯到深夜,台灯的光芒勾勒出他伏案疾书或对着电脑屏幕皱眉苦思的侧影。江晚几次半夜起来,看到他房间透出的光,心疼又无奈,只能默默热杯牛奶放在门口。
高强度的脑力消耗带来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困。江野觉得自己好像永远睡不够。白天上课强打精神,课间十分钟都能秒睡。有一次物理课,老师正在讲天体运动,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江野脑袋一点一点,眼皮重如千斤,终于在老师讲到“开普勒第三定律”时,脑袋“咚”一声磕在了桌面上。
安静的教室里,这一声响动格外清晰。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讲台上的物理老师也停下了板书。
江野猛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水渍。他迷迷糊糊地看向四周,撞上物理老师似笑非笑的目光,瞬间清醒了大半,脸“腾”地红了。
“江野同学,”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悠长,“看来我这课,比英语辩论还催眠?”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江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尴尬地低下头。
下课铃响,江野蔫头耷脑地收拾东西。庄雨眠凑过来,挤眉弄眼:“江哥,昨晚又跟谢神‘切磋’到几点啊?看把这孩子困的。”
“切磋个鬼!”江野没好气地推开他,“那是切磋吗?那是单方面碾压加精神折磨!”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没有谢砚的“碾压”和“折磨”,他可能连站在决赛门口的资格都没有。
“江野。”身后传来清淡的嗓音。
江野回头,谢砚不知何时站在了他座位旁,手里拿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递过来。
“什么?”江野愣愣地接过。
“咖啡。提神。”谢砚言简意赅,目光在他眼下明显的乌青上扫过,“下次物理课再睡着,陈老师可能会建议你转去体育班。”
“……”江野拧开杯盖,浓郁的黑咖啡香气扑鼻而来,苦中带着奇异的醇香。他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苦涩之后是清晰的回甘和提神效果。他舔了舔嘴唇,小声嘟囔:“知道了……谢谢。”
谢砚没说什么,只是拎起书包,示意他一起走。
有了咖啡“续命”,下午的英语集中培训,江野勉强撑住了。但到了晚上线上讨论,困意再次汹涌袭来。他对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英文资料,眼皮又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
耳机里,周晓正在分析一个数据,语速很快。江野努力集中精神,却觉得那些单词在眼前跳舞,组合不成有意义的句子。
忽然,私聊窗口弹了出来,是谢砚。
「X:困了?」
江野一个激灵,赶紧坐直,打字回复:「没、没有!精神着呢!」
「X:第7页,第三行,那个专有名词,解释一下。」
江野连忙翻到第7页,找到第三行,看着那个长得令人发指的专业术语,脑子一片空白。他刚才……好像完全没看到这一行。
「Ye:……哪个?」
耳机里,周晓的分析刚好告一段落。谢砚清冷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接过了话头,流畅地解释了那个术语,并自然地引申开去,将话题带向更深层的讨论。他的讲解清晰扼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江野松了口气,又有点愧疚。他知道谢砚是故意给他解围,也提醒他集中精神。
私聊窗口又闪了一下。
「X:去洗把脸。十分钟后回来。」
江野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他乖乖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些许混沌。他看着镜子里眼下乌青、神色疲惫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脸颊。
加油,江野。不能给谢砚拖后腿。
回到电脑前,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到讨论中。这一次,他强迫自己跟上每一个单词,努力理解每一条论据。
讨论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江野觉得大脑像被掏空,却又异常清醒。他关了电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决赛的压力,训练的强度,对未知结果的忐忑,还有对谢砚那种复杂的、依赖又想要并肩的情感,混杂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平。
他拿起手机,点开谢砚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晚上那句“去洗把脸”。他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很多余。最终,他只是发了一个简单的:
「晚安。」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
「X:晚安。明天见。」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有魔力一般,奇异地抚平了江野心里的躁动。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这一次,他很快沉入了黑暗却安稳的睡眠。
日子在这样高强度、快节奏的循环中向前滚动。江野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不断拉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但又总在临界点被某种力量温柔地托住。那力量有时是谢砚递过来的一杯咖啡,有时是他一个无声却了然的眼神,有时是他看似不经意的、恰到好处的提点。
他也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甚至开始从中找到一种近乎自虐的乐趣。当他又啃下一篇艰深的英文评论,当他在模拟辩论中成功反驳了谢砚的一个论点,当他对着镜子练习演讲,发现自己发音越来越地道、表情越来越自然时,那种成就感是任何游戏通关都无法比拟的。
他和谢砚之间那种秘而不宣的默契,也在高压下悄然生长,变得更加牢固。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需要。在其他人眼中,他们依旧是配合默契的学霸搭档,是英语组冲击奖项的王牌组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在图书馆角落低声的讨论,那些放学路上关于某道辩题的争论,那些深夜线上互道的“晚安”,以及偶尔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带来的细微战栗,构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疲惫却温暖的底色。
三月的滨江,春意渐浓。路边的梧桐冒出了鹅黄的嫩芽,风也变得柔和。决赛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某个周五下午,最后一次全真模拟实战训练结束。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连续九个小时的高强度辩论、演讲、问答,所有人都筋疲力竭。走出模拟赛场,江野觉得脚步都有些虚浮,嗓子干得冒烟。
谢砚走在他旁边,脸色也有些苍白,但背脊依旧挺直。
“终于……结束了。”江野有气无力地感慨。
“只是模拟。”谢砚提醒他,声音也有些沙哑。
“知道……”江野摆摆手,“但好歹能喘口气了。下周就决赛了……”
两人沉默地走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学校的小超市,江野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他说着,跑进去,很快拿着两罐冰镇可乐出来,递了一罐给谢砚。
“喏,奖励。”江野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碳酸气泡刺激着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畅快。
谢砚接过,也拉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他微微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两人就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初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燥热。远处篮球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传来规律的运球声和呼喊。
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喝着可乐,看着天边逐渐染上橙红的晚霞。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松懈。江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微凉。他能听到旁边谢砚平缓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青草萌芽的淡淡气息,还有可乐甜甜的味道。
“谢砚。”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嗯?”
“你说……我们能行吗?”江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也带着一丝希冀。
谢砚沉默了片刻。然后,江野感觉到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到谢砚将手里喝空的可乐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进谢砚清澈的眼底,映出江野有些迷茫的脸。谢砚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能。”他说,只有一个字,却斩钉截铁。
然后,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江野耳中:
“因为你已经走了很远。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完。”
江野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谢砚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笃定。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胀胀,又暖得发烫。连日来的疲惫、压力、自我怀疑,仿佛都在这一句话里,找到了皈依,化作了更坚定的力量。
他咧开嘴,笑了。笑容有些疲惫,却明亮得如同此刻天边最亮的那抹云霞。
“嗯!”他用力点头,也把自己空了的可乐罐放在谢砚那个旁边。两个铝罐并排立在木质的椅面上,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一起走完。”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玉兰花香。决赛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在夕阳、可乐罐和一句简单的承诺中,温柔地落下帷幕。
而前方,真正的战场,已在晨光中显现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