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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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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习蹲在监视器后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滴在相机外壳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三个小时,只为拍摄陈晗逸的雨中戏。
"再来一条!"导演的喊声穿透淅沥雨幕。
场记迅速打板:"《回响》第37场第12次!"
贺习抬手,用袖口仔细抹去镜头上的水珠。
雨中,民国街景在雨帘中若隐若现。
陈晗逸跪在泥泞的青石板路上,怀中紧抱着扮演死去恋人的女演员。他的白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脊线,黑发凌乱地黏在额头和脸颊。
这个镜头要求他表现出痛失所爱、反抗失败后的彻底崩溃,前十一条导演都不甚满意,总觉得"还可以更好"。
“开始!"
陈晗逸的肩膀开始轻微颤抖,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随后演变成真实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他的手指深深掐进女演员戏服的手臂布料,脸埋在她的颈窝处,背脊弯曲成一个痛苦至极的弧度。雨水混着泪水从他下巴不断滴落,贺习甚至能看清他脖颈上若隐若现的青筋。
没有台词,只有一声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的呜咽。那嘶哑的声音让贺习的心脏不由得收紧,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下快门。
"Cut!完美!"导演终于喊停,"这条过了!干得漂亮,晗逸。"
陈晗逸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肩膀仍在轻微起伏。
女演员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慰。贺习犹豫片刻,还是稍稍上前,镜头精准地对准了这个未在剧本中设计的瞬间。
陈晗逸抬起头时,贺习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张俊美的脸上布满水痕,眼睛通红,下唇有一处被自己咬破的伤口,正渗着血丝。那不再是陈晗逸的表情,而是角色陆延的——一个失去一切的男人的面孔。
"拍够了吗?"陈晗逸问,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
贺习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拍了十几张:"哦!抱歉,我......"
"没关系。"
陈晗逸扶着身旁斑驳的墙壁站起身,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出戏。"
他擦脸的动作很用力,仿佛要把角色的情绪也一并擦去。
贺习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拍到了什么?"陈晗逸突然问道。
贺习连忙调出最后几张照片递过去。
陈晗逸凑近盯着屏幕,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在屏幕上,晕开小小的水渍。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见过的模样——脆弱、破碎、真实。
"留着吧,"他最终轻声道,"或许用得上。"
回休息区的路上,陈晗逸的脚步有些虚浮。贺习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关切地问:"您还好吗?"
"有点冷。"陈晗逸的声音很轻,"十二场雨戏,北京三月的天气......"
话音未落,他突然打了个喷嚏。
贺习下意识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随即意识到那件外套也早已湿透。陈晗逸看着他尴尬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心意领了。"
两小时后,贺习在自己的临时工位上打着喷嚏,才意识到自己也中招了。他的头越来越沉,眼前的电脑屏幕开始模糊不清。
"你看起来像鬼。"宣传组的小赵递给他一杯热水。
"谢谢,"贺习哑着嗓子说,"可能淋太久了。"
"陈老师也发烧了,刚送回房车休息。"小赵压低声音,"他每次都这样,入戏太深,伤身体。"
贺习想起陈晗逸雨中通红的眼睛,那种破碎感不全是演技,而是他真的把自己彻底扔进了角色的情绪里。
这种消耗式的表演方式令人敬佩,却也让人不由得担忧。
"林姐说今天收工了,"小赵继续说道,"你要回酒店吗?"
贺习刚想点头,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桌子稳住身形。
"天,你烧得不轻啊。"小赵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
"贺习?"林姐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陈老师让你去他房车一趟。"
小赵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贺习自己也愣住了:"现在?"
"他说有拍摄的事要谈。"林姐的表情难以捉摸,"不过如果你不舒服......"
"我去。"贺习抓起相机包,随即因为动作太猛而眼前发黑。他转身又从背包里掏出张医用口罩,快速戴上。
陈晗逸的房车停在片场最安静的角落。贺习敲门时,手指因为低烧而微微发抖。
门开了,陈晗逸穿着灰色居家服,头发半干,脸色苍白。看到贺习这副模样,他皱了皱眉:"你也病了。"
这不是疑问句。
贺习想回答,却突然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进来。"陈晗逸侧身让出通道。
房车内比贺习想象的更加简洁,沙发床上随意摊开着剧本,小桌上整齐摆放着药盒和体温计。空气中有淡淡的薄荷味,可能是感冒药的味道。
"坐。"陈晗逸指了指小餐桌旁的椅子,自己则从迷你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吃药了吗?"
贺习老实摇头:"还没......"
陈晗逸轻叹一声,从药盒里分出几粒药片推到他面前:"退烧的。"
贺习乖乖吞下药片,水温恰到好处,不冷不热。
他偷偷环顾四周,发现墙上贴着几张便签,上面是工整的字迹,似乎是角色分析。其中一张写着:"陆延的痛苦不是失去,而是明知会失去却无能为力"。
"今天拍的照片,"陈晗逸在他对面坐下,"我想看看。"
贺习连忙打开相机,调出照片递过去。
陈晗逸浏览得很慢,不时放大某些细节仔细端详。贺习注意到他看最久的是那张戏后崩溃的照片。
"你真的很有天赋。"陈晗逸突然开口,"这些照片......它们不只是记录,你在用镜头讲故事。"
贺习耳根发热,不确定是发烧还是因为被偶像夸奖:"我只是......看到了就拍下来。"
"这就是天赋。"陈晗逸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大部分人只会拍他们想看到的,而你拍到了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起身从壁柜里拿出两个马克杯,倒入某种深色液体,然后放进微波炉加热。微波运转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为什么是摄影?"陈晗逸背对着他问道。
贺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本可以......"陈晗逸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过更舒适的生活。"
贺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了?关于自己的家庭?
"我的事......您知道了?"贺习直接问道。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陈晗逸取出杯子,递给他一杯:"姜汤,助理刚送来的。"然后才回答:"林姐做了背景调查,职业习惯。"
贺习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中,陈晗逸的表情看不真切。
"所以为什么?"陈晗逸追问,"要跑来当小摄影师?"
姜汤辛辣的味道冲上鼻腔,贺习眨了眨被刺激出泪水的眼睛:"我不想过被安排好的生活。酒店管理、联姻、社交季......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表演。"他抬头直视陈晗逸,"老师呢?为什么当演员?"
陈晗逸似乎没料到这个反问,沉默了片刻:"最开始是为了钱。母亲生病,医药费很贵。"
"那现在呢?"
"现在......"陈晗逸的手指轻轻敲击杯壁,"可能是一种自我证明。非科班出身,总想做得更好。"
贺习想起雨中那十二场拍摄:"您对自己太苛刻了。"
"观众不会因为你是非科班就降低标准。"陈晗逸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这个行业很残酷,要么做到最好,要么被遗忘。"
房车里一时安静下来。
贺习小口啜饮着姜汤,感觉体温在慢慢回升。窗外的天色渐暗,片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窗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父亲,"陈晗逸突然问道,"他找你吗?"
贺习苦笑:"上个月派了我大哥来,说再不回去就要冻结所有账户咯。"
"你会回去吗?"
"不会。"贺习的回答斩钉截铁,"他们不接受我做摄影,我就不接受他们的钱。很公平。"
陈晗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很固执。"
"彼此彼此嘛。"贺习指了指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便签,开玩笑说,"为了一个镜头淋雨十二次,陈老师也没好到哪去。"
陈晗逸笑了,眼角泛起细纹。那是贺习第一次见到他真正放松的笑容,不是红毯上那种完美的弧度,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疲惫却真实的微笑。
"明天还有雨戏,"陈晗逸说,"你可以不用来。"
"我会来的。"贺习不假思索地回答,"如果那是真实的您......真实的表演,我想记录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某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在沉默中建立。陈晗逸轻轻点头,笑着举起姜汤杯:"敬真实。"
贺习也笑起来,碰了碰他的杯子:"敬淋成落汤鸡的我们。"
陈晗逸低沉地笑着,声音像大提琴的余音般悦耳。
贺习发现自己莫名很想要录下这个声音,不是用相机,而是用某种更私密的方式——深深地记在心里。
房车外,林姐敲了敲门:"晗逸?该回酒店了,医生在等你。"
贺习起身告辞,陈晗逸却叫住他:"等一下。"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燥的外套,"穿上,别再着凉了。"
外套上带着淡淡的檀木香,应该是陈晗逸惯用的香水味。
贺习道谢离开时,感觉那股温暖的气息温柔地环绕着他,比姜汤更有效地驱散了寒意。
回酒店的路上,贺习查看相机里今天最后的照片——陈晗逸在房车灯光下的侧脸,疲惫而柔和,与雨中那个崩溃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按下删除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