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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秋雨在深夜悄然来临,起初只是几滴试探性地敲在玻璃上,随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织成一张细密的、沙沙作响的网,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清寒的水汽之中。雨水顺着往生堂老旧的瓦檐滴落,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带来一种与屋内静谧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床头那柱安魂香早已燃尽,只留下一点冷却的灰白香梗,和空气中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令人心安的余韵。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远处街道上路灯被雨水晕染开的光晕,以及偶尔驶过的车灯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流动的光斑。这些微光足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却让房间深处更显幽暗。

      沈闲维持着那个极其别扭的侧拥姿势,感觉时间像是被屋外的雨水粘稠地拉长了。他的右臂早已从麻木过渡到针扎般的刺痛,然后变得沉重如灌铅,最后只剩下一种脱离躯壳般的虚无感。腰背因为长时间不自然的弯曲而僵硬酸疼,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抗议。灵力彻底枯竭带来的空虚与疲惫,如同深海暗流,一阵阵地冲刷着他的意识堤坝,让他头晕目眩,眼皮重若千钧。

      但他丝毫不敢动。

      怀里的人,谢临渊,呼吸虽然依旧轻浅,却已经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那种令人心揪的急促和破碎感。那层最初笼罩在他身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的虚幻模糊感,也已经消退了大半,轮廓重新变得清晰而实在。只是他的体温依旧偏低,皮肤触感微凉,脸色在昏暗中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都寻不到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件失温的、精美而易碎的瓷器,静静地躺在沈闲用自己体温勉强焐热的怀抱与厚被之间。

      沈闲努力睁大眼睛,借着窗外那点被雨水模糊的、变幻不定的微光,近乎贪婪地、仔细地端详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的冷硬面具、疏离气势,陷入深层修复性沉眠的谢临渊,显露出一种沈闲从未见过的模样。他的眉骨清晰,在眼窝上方投下深邃的阴影;鼻梁挺直,线条利落得如同刀削;那双总是半垂着、泄露出锐利或漠然光芒的单眼皮此刻紧紧闭着,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皮肤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扇形的影子,随着极轻微的呼吸而几不可查地颤动。没有了清醒时的戒备与锋芒,这张脸竟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无害的柔和,甚至……带着一点点脆弱的孩子气。

      只有那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微微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角,还固执地残留着一丝属于谢临渊本身的、不容侵犯的倔强与距离感。

      沈闲看得有些痴了,心跳在寂静中鼓噪着,撞击着耳膜。这个男人,强大时可以撕裂阴阳、举手投足间焚尽令人战栗的邪秽,脆弱时却如同风中之烛,一碰即碎。而此刻,这缕摇曳的、冰冷的火焰,正毫无保留地、依赖地蜷缩在他的臂弯里,汲取着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微末的灵力。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如同被雨水浸泡的藤蔓,在沈闲心底无声地疯长、缠绕。是目睹他孤身赴险、重伤归来的后怕与心悸;是看到他虚弱至此、痛苦挣扎时涌起的心疼与酸楚;是紧握他冰冷手指、试图传递力量时的焦急与无力;是此刻拥着他、感受他气息渐稳时,那份混杂着庆幸、柔软,以及某种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滚烫悸动的陌生情愫。

      这个人……对自己而言,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不仅仅是签了奇怪合同的合作伙伴,不仅仅是收留与被收留的房东租客,甚至不仅仅是共同经历生死、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

      那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让沈闲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与羞赧。脸颊不由自主地发起烫来,连耳根都热乎乎的。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再深想,目光飘向窗外迷蒙的雨夜。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外面的灯火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小小天地里的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可是,不过几秒,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偷偷地溜了回来,再次落回谢临渊脸上。这一次,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点,落在谢临渊因虚弱和微微翻身而敞开了些许的领口。昏暗中,一小截形状优美、线条清晰的锁骨若隐若现,皮肤在微光下泛着冷白细腻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却又带着玉石所没有的、属于活物的生动轮廓。

      沈闲的喉咙莫名有些发干,心跳得更快了。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盯着天花板上某块模糊的阴影,胸腔里的鼓噪声却越来越大。他暗暗唾弃自己:人家重伤昏迷,你在这儿胡思乱想什么!

      他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数窗外的雨滴,听远处隐约的车声,甚至开始默背外婆教过的清心咒。然而,一切都是徒劳。谢临渊微凉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那特有的冷冽味道,此刻因为虚弱而淡了许多,却依旧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头发紧的吸引力。还有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传来的细微起伏,都在不断提醒着他怀中人的存在。

      时间在沈闲内心的天人交战和窗外单调的雨声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极度的疲惫终于开始压倒一切,眼皮越来越沉重,像是坠了铅块。意识如同浸了水的宣纸,逐渐模糊、涣散。他挣扎着想保持清醒,手臂却已经失去了知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休息。

      最后,他仅存的一点意志力也耗尽了。保持着那个侧拥的姿势,额头轻轻抵在谢临渊微凉却坚实的肩膀上,沈闲彻底陷入了半梦半醒、意识浮沉的浅眠之中。即使在睡梦里,他握着谢临渊的手,也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分钟,也许已近凌晨。

      沈闲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从浅眠中惊醒的。他猛地睁开酸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迅速聚焦——是谢临渊在动。

      谢临渊似乎正被某种深埋在魂体深处的梦魇或未愈的伤痛侵扰。他的眉头重新紧紧蹙起,在眉心拧成一个痛苦的结,额头上瞬间又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窗外微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冰冷的光。他的身体无意识地、轻微地挣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摆脱什么,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沈闲心里。

      “谢临渊?”沈闲瞬间睡意全无,心脏揪紧,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担忧,他更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还是做噩梦了?”

      谢临渊没有回应他,依旧陷在那片沈闲无法触及的痛苦渊薮之中。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破碎而低微的呓语断断续续地逸出:

      “……不是我……我没有……”

      那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种沈闲从未听过的、近乎哽咽的沙哑。

      “……封印……是我守的……为什么……”

      语调里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困惑,还有一丝……被深深掩藏的委屈与不甘。

      “……信我……求你……信我一次……”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沈闲心口。

      沈闲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心疼猛地攫住了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临渊,哪怕是伤重濒临消散时,他也只是沉默地承受,用冷硬的外壳包裹住一切。这无意识间泄露出的只言片语,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那厚重铠甲的一道缝隙,让他窥见了里面深藏的、血淋淋的伤口和无人理解的孤独。

      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这样一个骄傲强大的人,在灵魂最深处,还烙印着这样痛苦和不甘的呼喊?“信我”……他曾经不被谁信任?那“封印”又是什么?和他被贬有关吗?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沈闲没有心思去细究。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不仅仅是魂体的伤,还有心灵上未曾愈合的旧创。

      “没事了……都过去了……”沈闲不知道他具体梦到了什么,只能笨拙地、一遍遍地用语言安抚,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最珍贵的易碎品般,拂去谢临渊额头上冰冷的汗珠,指尖轻柔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试图将那深刻的痛苦纹路一点点抚平。“我在这儿陪着你,没事了,谢临渊……我在这儿……”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带着全然的疼惜与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也许是这持续的、温柔的触碰真的起了作用,也许是沈闲那充满了担忧与安抚的声音穿透了层层梦魇的屏障,谢临渊身体挣动的幅度渐渐小了下去,那急促而不稳的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安稳了一些。只是那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仿佛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什么无法释怀的重负。

      沈闲看着他即使昏睡中也无法放松的睡颜,心里又酸又软,胀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犹豫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微微撑起麻木沉重的上半身,凑到谢临渊的耳边。秋雨敲窗的沙沙声掩盖了一切,让这个小小的空间仿佛与世隔绝。

      他用比雨声更轻、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部心意的低语,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谢临渊,不管你梦到了什么,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让你觉得不被信任、独自承担了所有……”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声音愈发坚定:
      “我相信你。”

      这简单的四个字,在寂静的雨夜里,却仿佛拥有千斤重量,带着沈闲全部的情感与承诺,清晰地送入了谢临渊的耳中,或许也送入了那片被梦魇笼罩的魂识深处。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闲敏锐地感觉到,谢临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连那原本绵长的呼吸都微微屏住,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击中了灵魂最深处某个不设防的角落。

      沈闲没有停下,他继续低声诉说着,不像是说给昏迷的人听,更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的、单方面的倾诉与确认: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以前或许……我不知道。但现在,你有我了。”
      “往生堂是我们的店,遇到的麻烦是我们共同的事。以后……”
      他的声音更低,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决心:
      “别再什么事都自己扛,别再动不动就把我推开,一个人去面对最危险的地方了,好不好?”
      “我想……站在你身边。不只是被保护,也想……保护你。”

      说完这些,沈闲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脸颊滚烫,不敢再看谢临渊的反应。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他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以及那句“我想站在你身边”的余音,在空气中轻轻回荡,久久不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从密集的沙沙声,变成了更加细微、更加温柔的滴答声,仿佛天地也被这一室静谧而深刻的情感所触动,收敛了喧嚣。

      就在沈闲以为谢临渊不会有任何回应,开始感到一丝隐秘的失落和尴尬时——

      他握着的那只冰冷的手,忽然,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初醒般的迟疑和试探,却无比明确地,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力道并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绵软,但其中的含义,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沈闲整个人都愣住了。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汹涌的心疼、以及某种尘埃落定般的酸涩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上他的心头,直冲眼眶,让他瞬间视线模糊,鼻尖发酸。

      他没有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只是更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回握过去,将那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汗湿的掌心。然后,他重新缓缓躺下,动作轻柔地将额头轻轻抵回谢临渊微凉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极致的疲惫和巨大的情感波动过后,一种深沉的、安心的困意席卷而来。

      在彻底沉入黑甜梦乡的前一刻,他仿佛感觉到,谢临渊那一直紧抿的、苍白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终于卸下部分重负后,无意识的放松与安宁。

      窗外的秋雨,终于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清澈的、即将破晓的深蓝天幕,几颗残星闪烁着微弱而执着的光芒。

      往生堂二楼这间小小的客房里,黑暗依旧,却不再冰冷。两只手,一冷一热,十指紧扣,再无一丝缝隙。体温与魂息在无声的黑暗与宁静中缓缓交融、缠绕,仿佛生与死、阳与阴、守护与被守护的界限,在这一刻,被这紧紧交握的双手,温柔而坚定地模糊、消弭。

      有些话,无需宣之于口,早已刻入魂魄。

      有些心意,在生死相依的惊惶中埋下种子,在笨拙却滚烫的守护里悄然发芽,在雨夜最深处的低语与信任间,破土而出,迎风而长。

      再也无法回头,再也无法忽视。

      这一夜,往生堂内没有邪祟侵扰,没有法力轰鸣,只有两个伤痕累累却彼此吸引的灵魂,在秋雨渐歇、黎明将至的静谧里,放下所有盔甲与伪装,以最真实的脆弱与最柔软的坚定,紧紧相拥,互相成为对方的铠甲与归处。

      长夜将尽,曙光微熹。而有些东西,就在这最深沉的黑暗与最轻柔的呼吸交织中,悄然落定,生根成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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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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