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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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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入秋，天色便像被稀释的淡墨洗过，透着一股清洌的高远。往生堂院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掉。
谢临渊端坐在他那张专属太师椅上，单眼皮微垂，正对着柜台上一本摊开的账本。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沈闲塞给他的中性笔，姿势标准得像握着一柄判官笔，只是眉头蹙得死紧，仿佛面前不是收支记录，而是什么艰涩难懂的远古符咒。
沈闲趴在柜台另一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打，把最近几笔生意的明细录入电子表格。他偶尔抬眼瞥一下谢临渊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谢大人，”沈闲终于忍不住，合上电脑，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脸上梨涡浅现，“别跟那堆数字较劲了。走，出门。”
谢临渊从账本里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兑现承诺啊。”沈闲笑得像只狡黠的猫，“之前不是说好了，生意赚了钱给你分红，再给你换个能收邮件、能查资料的‘先进法器’？”他特意在“法器”二字上加重了音，带着明显的调侃。
谢临渊放下笔，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对“分红”和“法器”都并不十分在意，但他站起身的速度却比平时快了几分。“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锁了店门，融入秋日午后的胡同。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沈闲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双手插在兜里，步子轻快。谢临渊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走在穿着厚外套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我说，”沈闲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你就不能……稍微变幻一下你这身行头？太扎眼了。”
谢临渊目不斜视：“此乃地府制式灵装，有清心宁神、辟邪护体之效，岂是凡俗衣物可比？”
“是是是，您这身高级。”沈闲从善如流地点头，“就是走大街上，别人容易把你当cosplay的。”
“何谓……扣死扑累？”谢临渊终于偏过头，眼里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
沈闲：“……就是一种行为艺术。算了，当我没说。”
两人一路斗嘴，走进了附近一家大型购物中心。一进门，温暖的空气和明亮的光线扑面而来，各种品牌的logo和促销广告晃得人眼花缭乱。谢临渊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几分属于“震撼”的情绪。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地府的森罗殿，闯过蛮荒的鬼域，却从未置身于如此……喧嚣、明亮、堆满了琳琅满目“物质”的凡俗之地。空气中混合着咖啡、甜品、香水和各种食物的气味，形成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名为“消费主义”的复杂场域。
沈闲熟门熟路地把他领到电子产品区。各大手机品牌的专柜灯火通明，玻璃展台上陈列着造型各异、屏幕锃亮的智能机。
一位年轻的导购小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先生看手机？有感兴趣的型号吗？我们最新款搭载了最新处理器，摄像头像素一个亿，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
他语速飞快，一连串的专业术语砸过来。
谢临渊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越过那些薄薄的智能机，落在了角落一个柜台里——那里摆着几款造型敦实、按键巨大、屏幕小得可怜的老人机，和他现在用的差不多，还是刚来的时候地府给配的。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款黑色、带天线的，语气严肃地打断导购：“此物，可能接收地府加密符咒传讯？或与幽冥界域建立稳定连接？”
导购小哥：“……啊？”
他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凝固，嘴角抽搐了一下，茫然地看向沈闲，用眼神询问：您这位朋友……没事吧？
沈闲一把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忍住爆笑的冲动。他赶紧把谢临渊拉到最新款的智能机展台前，对导购说：“不好意思，我表哥……他比较有想象力。麻烦给我们看看这款。”
导购小哥将信将疑地开始介绍。
沈闲拿起一部演示机，开始给谢临渊进行“人间科技速成教学”。
“看，这是触摸屏，轻轻点一下就行，不用那么用力……对，就像这样滑动……”
“这个是应用商店，里面可以下载各种软件，比如微信，用来跟人聊天……”
“这个是摄像头，可以拍照，把你看见的东西记录下来……”
谢临渊学得极其认真，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像是在破解什么高深阵法。他尝试着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屏幕，看到图标随之亮起，眼睛几不可查地睁大了一瞬。当沈闲打开前置摄像头，让他看到屏幕里清晰的自己时，他更是沉默了片刻。
“留影存形，竟如此便捷。”他低声评价，听起来像是认可。
然而，当沈闲点开一个表情包丰富的聊天界面时，谢临渊的注意力被彻底带偏了。他指着屏幕上那个疯狂磕头的熊猫头，严肃地问：“此物……为何频频自残？”
沈闲：“……那不是自残，那是表达感谢和道歉的意思。”
谢临渊又指着一个“大佬喝茶”的表情包：“此人姿态倨傲，是为何意？”
“呃……表示一切尽在掌握。”
谢临渊若有所思，然后指着那个经典的“微笑”表情，下了结论：“此笑容慈和，应是表达善意。”
沈闲：“……不，那个意思比较复杂，你暂时……还是别用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教用手机，而是在进行一场跨次元的文化翻译。
最终，在沈闲的坚持下，他们买了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办卡、激活、注册账号，一气呵成。当沈闲拿着新手机，教谢临渊如何扫码支付时，谢临渊看着沈闲只是用手机对着柜台上的一个黑白格子图案“滴”了一下，就完成了付款，眼中终于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惊叹。
“此术……甚妙。”他由衷地说，“省去金银交割之繁琐，亦无□□之虞。”他似乎终于找到了智能机超越他幽冥法术的闪光点。
走出手机店，沈闲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
“喏，之前王小姐和陈总那两笔生意的分红，转给你了。”他把屏幕展示给谢临渊看。
谢临渊拿出自己那部还套着塑料膜的新手机，笨拙地解锁，点开沈闲刚刚教他看的钱包应用。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他沉默了很久。这不是地府功过簿上的冰冷记录，而是真正可以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人间使用的“资财”。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正在研究奶茶店菜单的沈闲。年轻人微微仰着头，栗色的软发在商场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专注的侧脸带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干净气息。
谢临渊低下头，再次看向手机屏幕，然后极其认真、一字一顿地向沈闲请教：“此中钱财，如何……分出一部分，转回予你？”他顿了顿，补充道，“充作往生堂公账，及……吾之房租。”
沈闲惊讶地回过头。他没想到谢临渊会主动提出这个。他看着对方那无比郑重的神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软，又有点暖。
“行啊，谢大人果然讲究。”沈闲笑着凑过去，接过手机，手指飞快地操作起来，“我教你，很简单，就这样……输入金额……确认……好了。”
谢临渊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微微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华灯初上。谢临渊手里提着新手机的包装袋，依旧走得脊背挺直，但目光却不时扫过周围闪烁的霓虹、飘香的食物摊和嬉笑的人群，不再像来时那样全然无视。
沈闲捧着一杯刚刚买的热奶茶，吸管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男人，觉得这位地府来的前高管，身上似乎终于沾染了一点人间的温度。
虽然这点温度，目前还只体现在他学会了用手机付钱和主动交房租上。
但，总归是个不错的开始。沈闲咬着珍珠，眯起眼，感受着秋夜的凉风和手心的温暖，悄悄地想。
当晚，一场秋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地下了整夜。第二天清晨，沈闲推开往生堂的后门，一股带着泥土和落叶清香的冷空气立刻钻了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嚯，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抬眼就看见谢临渊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男人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黑色劲装，宽大的衣袖在带着水汽的晨风中微微拂动。他正仰着头，看着树枝上残存的几片湿漉漉的叶子，伸出手，恰好接住一片旋转飘落的黄叶。冰凉的雨水沾湿了他的肩头和发梢，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
沈闲皱了皱眉，扬声问道：“喂，你不冷吗？”
谢临渊闻声回头，单眼皮懒洋洋地掀了掀，语气是一贯的平淡：“魂体凝实，不惧寒暑。”
“是是是，您修为高深，寒暑不侵。”沈闲嘴上敷衍着，脚步却已经迈了过去，伸手拉住谢临渊的衣袖就往屋里拽，“不过入乡随俗懂不懂？你这身行头走在外面，回头率比明星都高。走，今天没事，带你去添几件‘皮肤’。昨天光想着买手机了，把这事忘了。手机里的钱留着不花干嘛，上街！”
谢临渊被他拉着，倒是没挣扎，只是眉头微蹙：“皮肤？”
“就是新衣服。”沈闲把他按在店里的椅子上，自己麻利地关上后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他转过身，看着谢临渊那一身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装扮，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摸着下巴，梨涡里盛满了狡黠，“对了，谢大人，需不需要我……先把买来的衣服烧给你？确保你能收到？”
谢临渊：“……”
他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沈闲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幼稚”两个字。
沈闲哈哈大笑，心情颇好地拿起手机：“就这么说定了。今天的目标，就是把你这身地府工作服给换了！”
两人再次出门，这次的目的地是附近的商业街。秋雨初歇，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湿冷的空气往骨头缝里钻。沈闲已经换上了厚实的卫衣和牛仔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却依旧觉得有些凉意，再看身旁只着单衣的谢临渊，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真不冷？”
“不冷。”谢临渊的回答简短有力。
沈闲撇撇嘴，决定不再跟这个“人形空调”讨论温度问题。他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看起来风格简约、质料不错的男装店。
温暖的灯光，轻柔的音乐，挂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谢临渊站在店中央，再次感受到了与手机店类似的、属于人间的“秩序感”，只是这里的秩序与地府的森严截然不同，透着一种柔软的舒适。
导购小姐微笑着迎上来。
沈闲抢先开口，指着谢临渊，对导购说：“帮他挑，从头到脚，适合这个季节的。他……刚从山里出来，不太懂现在的穿着。”他找了个最接近事实的借口。
导购小姐了然地点点头，热情地开始推荐。她拿起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递给谢临渊：“先生，试试这件吧，百分百羊绒，保暖又舒服。”
谢临渊没有接，而是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触了一下羊绒衫的袖口。那柔软、蓬松的触感与他身上灵装冰滑坚韧的质感截然不同，让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沈闲见状，直接把那件羊绒衫塞进他怀里，又顺手拿了一条深色的休闲裤和一件厚度适中的外套，一起推进了试衣间：“快去试试，这是体验人间烟火的重要一环！”
谢临渊抱着那堆柔软的“凡俗织物”，站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无措。他研究着卫衣的套头设计，拉扯着牛仔裤上陌生的拉链和纽扣，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刚化形、还不熟悉四肢的山精野怪。
沈闲靠在试衣间外的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忍不住低头闷笑。他能想象出里面是怎样一番手忙脚乱的景象。
过了好一会儿，试衣间的门帘才被掀开。
谢临渊走了出来。
沈闲闻声抬头，只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就顿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一身冷硬、仿佛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地府仙官。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柔和了他过于锋利的轮廓，深色的长裤和外套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没有了宽袍束袖的遮掩，那宽肩窄腰长腿的身材优势显露无疑。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羊绒衫的领口，眉头微蹙，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被柔软包裹的感觉。
暖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前所未有地贴近这个时代，也前所未有地……英俊逼人。
沈闲感觉自己被惊艳到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惯有的调侃：“不错啊，谢大人。这身一换，总算看起来不像来收债的了，像个……嗯，像个人类精英。”
谢临渊没理会他的调侃，他转向试衣镜，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沉默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凡人的衣服，站在人间的店铺里，身边还有一个总爱笑着、有着温暖梨涡的年轻店长。
这与他数百年来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巨大的偏差。
沈闲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不喜欢，便说：“要是不习惯就算了，咱们再看看别的……”
“不必。”谢临渊打断他，目光终于从镜子上移开，落在沈闲脸上，声音低沉，“……尚可。”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但沈闲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认可。他立刻笑开了，梨涡深深：“那就这套！小姐，麻烦再拿几件同款不同色的，还有内衣裤袜子什么的，都配齐！”
最终，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服装店。谢临渊换上了一套新衣服，旧的灵装被他用法术收起。走在街上，虽然依旧因为过人的容貌和气质吸引目光，但总算不再是因为奇装异服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橱窗里陈列着造型可爱的蛋糕。沈闲多看了两眼，谢临渊却忽然停下脚步。
“在此等候。”他对沈闲说了一句，然后独自转身走进了那家甜品店。
沈闲愣在原地，看着谢临渊在那片暖融融的、充满甜腻香气的空间里，略显僵硬地指着橱窗，和店员沟通，然后拿出他那部崭新的手机，生疏地操作着扫码支付。
过了一会儿，谢临渊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纸盒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递给沈闲。
“这……给我的？”沈闲惊讶地接过。
“嗯。”谢临渊应了一声，目光看向前方，耳根在秋日的凉风里，似乎有点泛红，“服装搭配……及教学之酬。”
沈闲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做成小僵尸造型的巧克力蛋糕，丑萌丑萌的。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他明白了。这位地府来的前高管，在用他刚刚学会的人间方式，别扭地表达着他的感谢和亲近。
“谢啦！”沈闲捧着那个蛋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软又涨。他抬头看着身旁这个正在努力适应人间的男人，晚霞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秋风依旧带着凉意，但沈闲却觉得，这个秋天，好像……还挺暖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