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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施嘉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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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嘉言那句“晚上记得过来喝汤”,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下的种子,在古轻柠那片荒芜的心田里,颤巍巍地探出了一点嫩芽。
她站在窗边,直到施嘉言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主宅的拐角,才缓缓收回视线。房间里还残留着食物的暖香和施嘉言身上那淡淡的馨香,与她惯常萦绕的清冽苦涩格格不入,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乎贪婪的留恋。
“姐姐……是在关心我吗?”
这个疑问再次浮上心头,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不再是那种滚烫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占有,而是一种细微的、渴求认可的试探。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依旧穿着的、属于施嘉言的宽大睡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布料。昨夜那勾住小指的触感,那碗温热的炖品,还有刚才那句看似平常的叮嘱……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过去从未敢奢望的可能性——如果她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如果她表现得……“正常”一点,姐姐是不是,就会用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暖意的眼神,多看她一会儿?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扎根、蔓延。
“乖一点……”
古轻柠喃喃自语,幽深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的困惑。在她过往十八年的认知里,“乖”往往意味着顺从、屈服,甚至是放弃抵抗任人宰割。那是一种与生存本能相悖的、危险的状态。
可是……姐姐口中的“乖”,似乎是不一样的。
是不再强行靠近?不再说那些让她害怕的话?不再用那种激烈的方式“保护”她?
古轻柠蹙着眉,努力回忆着施嘉言面对她时,那些细微的、代表着“不适”和“恐惧”的反应。像是一个最顶尖的猎手,在分析猎物的习性,只是这次,她的目的不再是捕获,而是……不被排斥地靠近。
她走到那面布满灰尘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幽暗的自己。她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拉扯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镜中的影像扭曲而僵硬,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带着一股森然的诡异。
她烦躁地放弃了。
“乖”太难了。比折断一个人的手腕,比在黑暗中屏息潜伏,比从恶犬口中抢夺食物,都要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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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施家主宅的餐厅。
灯光温暖,餐具精致。柳纭和施明翰已经入座,施嘉言也刚刚坐下。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古轻柠。
她换下了那套睡衣,穿回了她自己简单的黑色长裤和白色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她的头发似乎也仔细梳理过,不再像之前那样毛躁地随意扎着,而是柔顺地披在肩后。
她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沉默地走进来坐下,而是停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餐桌,最后落在了施嘉言身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
柳纭看到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柠柠来了?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古轻柠这才迈步走进来,脚步很轻。她没有选择离施嘉言最近的位置,而是隔了一个座位坐下,动作有些刻意的拘谨。
施嘉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对上她那双正偷偷观察自己的眼睛。那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直勾勾地、充满占有欲地锁定她,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在等待评判的意味。
施嘉言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拿起汤匙。
晚餐在一种略显古怪的氛围中开始。柳纭努力地找着话题,试图活跃气氛,施明翰偶尔附和几句。古轻柠依旧很安静,对于柳纭的问话,她会用最简单的词语回答,或者点头摇头,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置之不理。
她甚至……在柳纭给她夹了一块她似乎并不喜欢的红烧肉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推开或者无视,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妈。”
虽然那声“妈”叫得极其生涩,几乎微不可闻,但还是让柳纭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发红,连声说“好,好”。
施嘉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在改变。
她在试图……按照她所理解的“乖”的方式,来融入这个环境。
这种改变生硬,笨拙,甚至带着表演的痕迹,但却无比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她在努力。
为了什么?
为了那碗汤?为了那句叮嘱?还是为了……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喜欢”的可能性?
施嘉言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她夹起一筷子清淡的芥蓝,放到了古轻柠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味道不错。”她的语气依旧平淡。
古轻柠看着碟子里那翠绿的蔬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施嘉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受宠若惊的、难以置信的光芒,甚至比昨晚喝到那碗炖品时更加明亮。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了筷子,夹起那根芥蓝,迅速地送进了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然后对着施嘉言,努力地、试图自然地弯了弯眼睛,扯出一个依旧有些僵硬,但至少不再诡异的“笑容”。
“嗯。”她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好吃。”
那笑容依旧不算好看,甚至带着点傻气,但里面那种纯粹的、因为一点点肯定而绽放的喜悦,却像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施嘉言的心底。
她忽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只是沉默地继续用餐。
然而,古轻柠身上那种因为得到一点点回应而散发出的、近乎卑微的满足感,却如同无声的潮水,弥漫在整个餐厅里。
晚餐后,古轻柠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离开。她帮着佣人稍微收拾了一下碗筷(动作依旧笨拙),然后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正准备上楼的施嘉言,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和期待。
施嘉言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还有事?”
古轻柠摇了摇头,又飞快地点了点头,声音很小:“汤……很好喝。”
施嘉言沉默了一下,才道:“嗯,明天让厨房再炖。”
古轻柠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她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谢谢姐姐。”她轻声说,然后像是生怕打扰到她一样,飞快地转身,朝着通往后院的小路走去。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施嘉言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莫名有些发闷的胸口。
古轻柠在用她的方式,笨拙地、甚至是扭曲地,学习着如何靠近,如何不被讨厌。
而她呢?
她给出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甚至带着试探和戒备的回应,在古轻柠那里,却被放大成了如此强烈的正向反馈。
这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酸。
“我表现的乖一点姐姐就会喜欢我了……”
这句话,古轻柠没有说出口。
但她的每一个生硬改变的动作,每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卑微的、建立在扭曲认知上的渴望。
施嘉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