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枝被 ...
-
那枝被弃于枯草之上的南天竹,红得刺眼,像古轻柠那无法宣之于口、却无处不在的偏执,无声地灼烧着施嘉言的视网膜。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后院,将那抹鲜红和古轻柠那固执的背影甩在身后。
然而,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从那天起,古轻柠仿佛真的彻底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和疯狂。她不再用那种滚烫的、令人窒息的目光锁定施嘉言,不再有逾越的举动,甚至不再试图进行那些笨拙的交谈。她像一个真正恪守本分的、沉默的妹妹,存在于施家的角落。
但施嘉言能感觉到,那种“存在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以一种更无形、更紧密的方式,渗透进她的生活。
她书桌上喝了一半的水杯,总会在她离开片刻后,被重新续上温度刚好的温水。
她偶尔提及想看的某本绝版书籍,几天后便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书房最顺手的位置。
她深夜从基金会加班回来,玄关的灯总是亮着,而她卧室的床头,会放着一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草药香的安神茶。
没有署名。
没有言语。
只有这些细微的、无处不在的“照顾”,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蛛网,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施嘉言尝试过拒绝。她将温水倒掉,将书籍放回原处,对那杯安神茶视而不见。
但第二天,一切依旧。
古轻柠用一种沉默的、固执的、近乎程序化的方式,重复着这些行为,仿佛这只是她为自己设定的、必须完成的任务,与施嘉言的意愿无关。
这种无声的渗透,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心力交瘁。施嘉言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博弈,每一次看似是她占据了主动的“拒绝”,最终都像是在一拳拳打在棉花上,徒劳无功,反而让自己更加疲惫。
这天,施嘉言受邀参加一个重要的海外艺术展的开幕酒会。这是一个拓展人脉、洽谈合作的好机会,她需要出席。
她刻意没有告诉家里具体行程,只说是普通的商业晚宴。她换上了一身宝蓝色的露肩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又高贵。看着镜中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光彩照人的自己,施嘉言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连日来的压抑暂时抛开。
酒会设在顶级的艺术中心,名流云集,衣香鬓影。施嘉言很快便投入其中,与几位重要的策展人和收藏家相谈甚欢。她享受着这种久违的、属于她原本世界的、理智而优雅的氛围。
然而,这种短暂的松弛,在她不经意间瞥见宴会厅入口处那个身影时,骤然凝固。
古轻柠来了。
她没有邀请函,也不知道是如何进来的。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入口的阴影处,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她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裤和衬衫,没有做任何打扮,素面朝天,脸色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
她没有看向施嘉言,目光低垂,仿佛只是无意间闯入的路人。但施嘉言知道,她是为她而来。
一股寒意顺着施嘉言的脊椎爬升。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与面前的人交谈,但注意力却再也无法集中。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跨越喧嚣的人群,牢牢地系在她身上。
她走到哪里,那道目光就跟到哪里。
不靠近,不打扰。
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
像一道无声的警戒线,像一枚如影随形的烙印。
施嘉言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一种被窥视的屈辱。她试图用更热烈的交谈、更明媚的笑容来掩饰内心的不安,但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暴露在那道目光的审视之下。
终于,在她与一位法国画廊主聊得正投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古轻柠动了。
她不是走向施嘉言,而是走向了宴会厅一侧摆放着精致甜点的长桌。她拿起一个干净的空碟子,然后,极其自然地,开始……夹取那些看起来就很甜腻的马卡龙、巧克力和各种奶油蛋糕。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此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将这些甜点装满那个盘子。
施嘉言愣住了。
她看着古轻柠那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认真挑选甜点的样子,看着她那苍白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拿吃的?
然而,下一秒,古轻柠端着那个堆满了甜点、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盘子,转过身,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施嘉言身上。
然后,在施嘉言以及周围几人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她端着那盘与她自身清冷气质完全不符的、色彩缤纷的甜点,一步步,平静地,朝着施嘉言走了过来。
周围的交谈声似乎都低了下去。
古轻柠在施嘉言面前站定,将手中那盘甜点,递到了她面前。
“姐姐,”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施嘉言耳中,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完成一项日常汇报,“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
“这些,”她的目光扫过盘子里那些精致的甜点,又抬眼看施嘉言,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执拗的“完成任务”般的认真,“应该合你口味。”
“……”
施嘉言看着眼前这盘突兀的、堆叠如山的甜点,看着古轻柠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看着周围人投来的、好奇而探究的目光……
一股混杂着难堪、愤怒和一种无力到极点的荒谬感,猛地冲上了她的头顶!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她的存在吗?
是在提醒她,无论她走到哪里,穿着多么光鲜,身处何种场合,都永远无法摆脱她吗?!
“古轻柠!”施嘉言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微微颤抖,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古轻柠对于她的怒意似乎毫无所觉,她只是依旧举着那盘甜点,眼神平静地看着她,重复道:“你晚上没吃东西。”
那固执的、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点燃了施嘉言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情绪!
她猛地抬手——
“啪!”
一声脆响!
那盘精心挑选的、堆叠如山的甜点,被施嘉言狠狠地打翻在地!
精致的瓷盘碎裂开来,色彩斑斓的奶油、巧克力和马卡龙残骸溅落一地,一片狼藉!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惊愕地聚焦在这突兀的冲突上。
古轻柠的手还维持着递出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她的目光,从地上那一片狼藉,缓缓移到施嘉言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
脸上也没有出现施嘉言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疯狂。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施嘉言,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垂下了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弯腰,蹲下身,开始默不作声地,用手,一点点地,去捡拾地上那些碎裂的瓷片和黏腻的甜点残骸。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任由那些奶油和巧克力沾污了她干净的手指和价格不菲的衬衫袖口。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瓷片被拾起时发出的细微碰撞声。
施嘉言站在原地,看着古轻柠蹲在地上、默默收拾残骸的背影,那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孤寂和……固执。
她打翻的,似乎不仅仅是那盘甜点。
还有某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后悔、无力感和一种尖锐刺痛的酸涩,猛地涌上她的喉咙。
她再也无法忍受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和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宴会厅。
将那片狼藉,和那个蹲在地上、固执地收拾着碎片的背影,彻底抛在了身后。
夜风冰冷,吹在她滚烫的脸上。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直不起腰。
她输了。
又一次。
在这场无声的、扭曲的博弈里,她看似激烈的反抗,最终只换来了更深的、令人绝望的羁绊。
而她甚至不知道,这场博弈,究竟何时才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