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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地下室的再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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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整座城市已经陷入沉睡。
沈叙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站在旧校区围墙外的阴影里。秋末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黑暗中低语。他看了眼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分钟。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烁从街角转出来,同样背着一个包,但比沈叙的大得多。他走到沈叙身边,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都带来了?”沈叙压低声音问。
陈烁点头,拍了拍背包:“信号屏蔽器、强光手电、还有我小叔给的几个小玩意儿。他说这个屏蔽器是警用级别的,能阻断方圆五十米内所有无线信号。”
“电池能用多久?”
“满电四小时。”陈烁检查了一下设备,“足够了。不过叙哥,你确定今晚一定要去?上次我们差点被保安抓住。”
“必须去。”沈叙的声音很坚定,“林茜上次查到学校地下可能有实验室入口,旧校区是最可疑的地方。而且江寻最近的情况……我总觉得有什么要失控了。”
陈烁沉默了几秒:“江寻还好吗?篮球场那件事之后,他好像一直很害怕。”
“他在害怕自己。”沈叙简单地说,“害怕自己身体里那些他不知道的东西。所以我们必须找到答案,必须知道他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墙内传来保安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两人立刻缩进更深的阴影里。等光束过去,陈烁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无人机——只有巴掌大,四个螺旋桨几乎无声。
“我小叔教我的。”他低声说,操控无人机悄无声息地飞过围墙,“实时监控,热成像模式,能看清里面有多少人。”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上,旧校区一片漆黑,只有两个红色的热源在移动——是巡逻的保安,正在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等他们绕到另一边,我们有十五分钟窗口期。”陈烁收起无人机,“走。”
两人翻过围墙。动作比上次熟练多了,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旧校区的荒草已经枯黄,在夜风中簌簌抖动,像某种活物在呼吸。那栋三层旧楼矗立在黑暗中,窗户大多破损,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睛。
“等等。”沈叙拉住陈烁,从包里掏出两个微型耳机,“戴上。保持通讯,万一走散也能联系。”
耳机塞进耳朵,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陈烁的声音响起:“测试测试,听得到吗?”
“清楚。”沈叙简短回应。
他们绕到旧楼背面。上次发现的半地下窗户还在那里,被木板虚掩着。陈烁拿出多功能钳,三下五除二拆掉了钉子,木板悄无声息地被移开。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沈叙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向下的楼梯。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明显的脚印——是他们上次留下的。
“这次我们不去上次那个房间。”沈叙边下楼梯边说,“林茜给我的建筑图纸显示,这栋楼下面还有一个夹层,入口可能在锅炉房后面。”
“锅炉房?那玩意儿还在用吗?”
“早就废弃了。”沈叙已经下到地下室,手电光束扫过斑驳的墙壁,“八十年代建校时用的燃煤锅炉,九十年代就停用了。”
他们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地下室的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寒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墙上那些褪色的标语在光束中一闪而过——“安全生产”“节约用煤”“值班人员严禁脱岗”——都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印记。
锅炉房在走廊尽头。推开厚重的铁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空间很大,一个巨大的锅炉占据了大半个房间,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灰尘。管道像僵死的血管从锅炉延伸出去,没入墙壁和天花板。
“入口在哪?”陈烁用手电扫视四周。
沈叙拿出手机,调出林茜发给他的图纸照片。图纸是手绘的,线条模糊,但能看出锅炉房后墙的位置标注着一个虚线方框,旁边写着“检修通道”几个小字。
“这里。”他走到后墙,用手敲击墙面。声音沉闷,但有一块区域声音稍微空洞一些。陈烁凑过来,用手电仔细照那块墙面。
“有接缝。”他低声说,“很细,但确实有。”
两人开始摸索。墙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手指触感粗糙冰冷。陈烁突然“咦”了一声,他的手指按在墙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有东西。”
沈叙凑过去看。那是一个很浅的凹坑,大约硬币大小,边缘光滑,显然是人造的。陈烁试着按压、旋转,都没反应。
“等等。”沈叙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金属探测器——这也是陈烁小叔提供的。探测器靠近那个凹坑时,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里面有金属。”沈叙说,“可能是磁吸开关。”
陈烁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强磁铁,贴在凹坑位置。几秒钟后,墙面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接着,一整块墙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冷空气从洞口涌出来,带着一股更浓的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沈叙的心脏重重一跳。这个味道,江寻在梦里闻到过。
“信号屏蔽器打开。”他低声说。
陈烁按下设备开关,一个绿色的指示灯亮起:“好了,现在这里的所有无线信号都会被干扰。监控摄像头如果有无线传输功能,也会失效。”
但还不够。沈叙又从包里拿出两个面罩——带过滤功能的,能阻挡大部分有害气体和微粒。
“戴上。里面可能空气不好。”
他们一前一后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窄道,勉强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是水泥的,摸上去冰冷潮湿。走了大概二十级台阶,来到一个更开阔的空间。
沈叙的手电光束扫过,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地下室。
这是一个实验室。
或者说,曾经是。
房间大约有半个教室大小,墙壁和天花板都刷成白色,虽然已经斑驳发黄。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金属台,台面有束缚带的残留痕迹。靠墙是一排柜子,玻璃门大多破碎,里面空荡荡的。
最让人心惊的是,房间的一整面墙都是单向玻璃。玻璃已经布满灰尘和裂纹,但能隐约看到后面还有空间——观察室。
“我的天……”陈烁喃喃道,“这真的是……实验室。”
沈叙的手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开始检查房间。柜子里什么都没有,抽屉都拉开了,里面只有一些碎纸屑和干涸的墨迹。金属台上有一些暗褐色的污渍——是血迹吗?他不敢细想。
“叙哥,看这里。”陈烁在房间角落叫他。
角落里有一个小型的保险柜——更准确地说,是保险柜的残骸。柜门被暴力撬开过,扭曲变形,但似乎破坏者没有完全得逞,因为柜体本身还很完整。
“让开。”陈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液压钳——这也是他小叔的“收藏品”。他把钳口卡在保险柜门缝上,开始加压。
金属扭曲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几秒钟后,“砰”的一声,柜门被撬开了。
沈叙用手电照进去。柜子内部很浅,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现金,只有几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地上。
第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胶片——老式的35毫米胶片,装在透明袋子里。沈叙对着光看,胶片的画幅很小,但能隐约看到一些图像:似乎是某种仪器的操作界面,还有……人形轮廓?
第二个盒子更轻。打开后,里面是几张光盘。不是现在常见的DVD或蓝光,而是更老式的CD-R,表面已经有些氧化,但标签上的字迹还能辨认:
【普罗米修斯计划:阶段性数据备份】
【编号:PROM-07-S01】
【日期:2009/03/17】
【保密等级:A】
第三张光盘的标签不同:
【适应性测试序列:情感模块(初代)】
【测试对象:07】
【测试周期:2009/01-2009/03】
【状态:已完成,数据已分析】
沈叙盯着那张光盘,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情感模块。测试序列。
江寻。07号。
所以那些温和、那些亲近、那些依赖——不完全是自然的。是被测试过的,是被设计过的,是被当作“情感模块”来研究和调整的。
“叙哥?”陈烁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这上面写的什么?”
沈叙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陈烁,这些光盘,可能是……关于江寻的实验数据。”
“什么实验?”陈烁没完全理解。
“关于他为什么会这样。”沈叙的声音很轻,“关于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一切。”
陈烁沉默了。他看看光盘,又看看沈叙,眼神从困惑慢慢变成愤怒:“所以他们真的……把江寻当小白鼠?”
“不止。”沈叙把光盘小心地装回盒子,“他们可能在测试……如何制造情感,如何操控信任,如何设计一个人的人际反应模式。”
这个认知太可怕了。陈烁后退一步,撞在金属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我们……”他咽了口唾沫,“我们和江寻的友谊,会不会也是……”
“我不知道。”沈叙诚实地说,“但即使最初是被设计的,现在的感情是真实的。江寻每次选择信任我,我每次选择保护他——这些都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收起盒子,继续检查保险柜。柜子最深处还有一个牛皮纸袋,很薄,几乎被忽略了。沈叙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男孩的眼睛很大,眼神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但沈叙认出来了——那是江寻,更小的江寻。
第二张:同样的男孩,被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牵着手,走在走廊里。男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牵着他的人只拍到背影,但沈叙注意到那人白大褂的袖口有一个标志——圆圈内接三角形。
第三张:男孩长大了些,大概十二三岁,站在一个仪器前。仪器看起来很复杂,有很多屏幕和指示灯。男孩的头上戴着电极帽,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07号,第43次认知重置,状态稳定。”
第四张……沈叙的手开始发抖。
这张照片里,男孩躺在一张类似手术台的床上,周围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男孩的眼睛睁着,但眼神涣散,像是失去了意识。一个白大褂正拿着一个注射器,针头扎进男孩的手臂。
照片背面有字,沈叙翻过来看:
【07号,情感模块植入手术。2008年11月7日。手术耗时4小时23分,术后反应正常。预计两周后开始适应性测试。】
2008年11月。江寻当时……大概十岁?
十岁。情感模块植入手术。
沈叙感到一阵恶心。他扶着墙壁,深呼吸,才勉强压下胃里的翻涌。
“叙哥?你脸色好差。”陈烁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沈叙把照片装回纸袋,和其他证据一起放进背包,“我们得走了。这些东西必须带出去,但也要小心——如果被发现丢失,他们一定会疯狂追查。”
“那我们把现场恢复原状。”陈烁说,“让他们以为只是普通盗窃,或者以为东西早就被转移了。”
两人迅速行动。保险柜门虽然被撬开,但他们把柜门尽量合拢,用灰尘掩盖新痕迹。墙上的暗门重新关上,陈烁用磁铁再次触发机关。他们退回到锅炉房,仔细抹掉脚印,把铁门恢复原状。
离开旧楼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无人机侦查显示保安正在另一侧巡逻,他们趁机翻墙离开。
一直跑到两个街区外的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两人才停下来喘气。便利店的灯光温暖明亮,里面只有一个店员在打瞌睡,收银台旁的电视小声播放着深夜节目。
“现在怎么办?”陈烁问,声音还在因为奔跑而微喘。
沈叙看着背包里的证据,眼神复杂:“这些光盘,需要专门的设备才能读取。而且可能有加密。”
“我小叔可能有办法。”陈烁说,“他以前在技侦科待过,处理过各种证物。但……”
“但什么?”
“但如果让他知道我们在调查这么危险的事情,他肯定会阻止。”陈烁苦笑,“而且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普通案件能涉及的。他可能会直接上报。”
沈叙沉默了。陈烁说得对。这些证据太敏感,太危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我们先自己试试。”他做出决定,“我家有一台很老的台式机,还能读CD。而且……我哥哥以前留下了一些解密软件。”
说到哥哥时,沈叙的声音有些发紧。陈烁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点头:“好。需要我帮忙随时说。”
他们分开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沈叙回到家,轻手轻脚地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江寻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还握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显然是在等他回来时睡着了。
沈叙站在沙发边,看着江寻沉睡的脸。少年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轻而均匀。
那么安静,那么无辜。
谁能想到,这个少年的身体里,曾被植入“情感模块”?谁又能想到,他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信任,每一次依赖,都可能被测试过、调整过、设计过?
但沈叙看着江寻,突然想起今天傍晚在台阶上,江寻哭着问“我是不是怪物”。想起他颤抖的手,想起他眼里的恐惧,想起他最后那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不。不管最初是什么,现在的情感是真的。江寻的恐惧是真的,他的信任是真的,他想做个好人的愿望是真的。
这就够了。
沈叙轻轻拿走江寻手里的练习册,给他掖好毯子,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他锁上门,打开电脑,把那张标记着“情感模块(初代)”的光盘放进光驱。
电脑发出读盘的嗡嗡声。几秒钟后,一个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有很多文件,大多是.dat和.log格式,看起来是原始数据。但有一个文件是.txt文档,标题是:【测试协议概要】。
沈叙点开。
文档内容很简洁,像实验记录:
【项目:普罗米修斯计划-情感模块适应性测试】
【测试对象:07号(江寻)】
【测试目标:验证人工植入情感反应模式的可行性与稳定性】
【测试周期:2009年1月5日-2009年3月17日】
【测试内容概要:
1. 基础情感反应测试:对基本情绪刺激(喜悦、悲伤、愤怒、恐惧)的反应强度与持续时间。
2. 人际信任建立测试:与不同角色(照顾者、同伴、权威者)的信任建立速度与深度。
3. 道德判断测试:面对简单道德困境时的选择倾向。
4. 情感依恋测试:对特定个体的情感依赖程度及重置后的保留情况。】
【初步结论:
1. 情感模块植入成功,测试对象表现出符合预期的情感反应模式。
2. 人际信任建立速度超出预期,特别是对“照顾者”角色的依赖程度较高。
3. 道德判断能力基础稳定,但可塑性较强,易受外部引导影响。
4. 情感依恋在记忆重置后仍有部分保留(约15-20%),表现为潜意识的熟悉感与倾向性。
5. 建议:在下一阶段测试中,加强道德框架的植入,确保行为可控性。】
沈叙盯着屏幕,感到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悲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情感依恋在记忆重置后仍有部分保留。表现为潜意识的熟悉感与倾向性。
所以江寻每天醒来,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也会对他有熟悉感,也会倾向于信任他——这不完全是自然的,是设计好的。
但文档里也写了:“道德判断能力基础稳定,但可塑性较强,易受外部引导影响。”
所以沈叙这些天对江寻说的话——关于对错,关于保护,关于你是好人——这些引导,可能正在塑造江寻新的道德框架。一个实验方可能没有完全控制到的框架。
这是机会。
也是责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沈叙关掉文档,取出光盘,小心地藏进书架后的暗格里。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江寻会再次醒来,再次忘记一切,再次面对那个被设计好的世界。
但沈叙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真相的一部分。
他知道江寻的情感曾被测试、被设计。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感情无法被完全设计,真正的选择无法被完全预测。
他会继续引导江寻,继续告诉他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善恶,什么是作为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即使最初是被设计的,他们也可以一起,把那个设计,改写成属于自己的故事。
晨光照进房间,落在沈叙的脸上。
他的眼神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在客厅沙发上,江寻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如果沈叙在旁,会听到他说的是:
“不……不要重置……我想……记得……”
但沈叙不在。
所以这句话,像清晨的露水,在阳光升起时,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只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一点渴望被记住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