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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对峙与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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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沈叙几乎没怎么睡。他躺在江寻旁边,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受着身边少年均匀却依然带着病中虚弱的呼吸,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傍晚的那场对峙。
赵临离开时的眼神,那句话——“你很特别,特别到让我不得不重新评估很多事。”
那不是什么赞赏,而是警告。
评估。重新评估。
评估什么?评估他这个“变量”的危险等级?评估他对江寻的影响程度?还是评估……是否需要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来消除他这个“干扰因素”?
沈叙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睁大眼睛。雨滴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他想起赵临最后那句话:“有些游戏,不是你能玩得起的。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已经跨过去了。
从决定保护江寻的那一刻起,从写下第一篇备忘录的那一刻起,从进入旧实验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跨过了那条线。
现在,回不了头了。
也不想回头。
身边的江寻动了一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额头抵在沈叙的肩膀上。他的体温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但呼吸里还带着病后的虚弱感。沈叙侧过身,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光,看着江寻的睡脸。
少年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因为发烧而有些干裂,沈叙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想着明天一定要记得给他涂点润唇膏。
“沈叙……”江寻在梦中喃喃,声音含糊不清。
“嗯,我在。”沈叙轻声回应,虽然知道江寻听不见。
江寻似乎听见了,或者至少是感觉到了身边的温暖。他的眉头舒展开一些,往沈叙这边靠了靠,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沈叙腰上,像在确认他的存在。
沈叙就那样看着他,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雨声渐渐变小,直到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条灰白色的光带。
早上七点,江寻醒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先是茫然的,空白的,像每天清晨那样。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到了身边的沈叙。
沈叙屏住呼吸,等待。
每天早晨的这个时刻,都是最不确定的。江寻会记得他吗?会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会记得那场对峙吗?
江寻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叙几乎要开口做自我介绍。然后,江寻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嘴角很轻地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但真实的微笑。
“沈叙。”他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沈叙的心脏重重地落回胸腔,然后又轻轻飘起来。他点点头:“嗯,是我。感觉怎么样?”
江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就是……没力气。”他看向沈叙,眼神里有关切,“你一直在这里吗?”
“嗯。”
“没睡好?”江寻注意到沈叙眼下的阴影。
“睡了一会儿。”沈叙坐起身,“饿不饿?陈烁应该快送早饭来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不是昨天赵临那种克制的敲门声,而是陈烁特有的大大咧咧的敲法——咚,咚咚,咚。
沈叙下床去开门。陈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粥和包子,一个装着药和矿泉水。他看起来也睡得不好,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
“怎么样?”陈烁压低声音问,眼睛往房间里瞟。
“烧退了,刚醒。”沈叙接过袋子,“谢了。”
“客气啥。”陈烁跟着进来,看到江寻已经坐起来了,松了口气,“江寻,感觉好点没?”
江寻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哑:“好多了。谢谢陈烁哥。”
“哎,别这么客气。”陈烁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表情严肃起来,“沈叙,有件事得跟你说。”
沈叙正在把粥倒进碗里,闻言动作一顿:“什么?”
陈烁看了眼江寻,欲言又止。
“你说吧,”沈叙把粥碗递给江寻,“江寻也该知道。”
江寻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看着陈烁,等待。
陈烁深吸一口气:“昨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吧,我看到赵老师了。”
沈叙的心脏猛地一跳:“在哪?”
“校门口。”陈烁说,“我本来想去买点宵夜,走到校门口,看到他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人。然后来了一辆车,黑色的,没挂牌照。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西装,和赵老师说了几句话,然后赵老师就上车了。”
“你看清那两个人的样子了吗?”
“离得有点远,看不清脸。”陈烁皱眉,“但是……感觉不像普通人。站得笔直,动作很利落,像……像军人,或者保镖那种。”
沈叙的手握紧了。黑色无牌车,像保镖的人,深夜会面。
赵临在调动资源了。
“还有,”陈烁继续说,“今天早上我去买早饭,路过教师办公楼,看到赵老师办公室里亮着灯。这么早,他昨晚应该没回去。”
江寻停下了喝粥的动作,抬头看向沈叙,眼神里有关切和担忧:“沈叙,赵老师他……是不是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沈叙打断他,语气尽量温和,“先吃饭,吃完吃药。”
江寻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动作慢了很多,像是在思考什么。
陈烁站起来:“我先走了,还得去训练。沈叙,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小心点。我感觉……不太对劲。”
“我知道。”沈叙点头。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晨光又亮了一些,但天色依然阴沉,像是随时会再下雨。沈叙坐在床边,看着江寻慢慢喝粥,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赵临在行动。
下一步会是什么?直接带走江寻?还是先处理他这个“干扰因素”?
如果是前者,他能阻止吗?如果是后者……他能保护自己吗?
“沈叙。”江寻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昨天晚上……”江寻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叙看向他:“你记得?”
“不记得具体的事。”江寻摇头,眉头蹙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但是……感觉。感觉很害怕,很紧张,还有……愤怒。不是我的愤怒,是……你的。”
他抬头看着沈叙,眼睛里有种清澈的洞察力:“你生气了,很生气。虽然你表现得很冷静,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很生气。”
沈叙愣住了。记忆可以重置,情绪可以压制,但江寻对他的情绪感知,却敏锐得可怕。
“是发生了点事。”沈叙承认,“赵老师来了,想给你做检查,我不同意,争执了几句。”
“只是争执吗?”江寻问。
沈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止。但已经解决了。至少暂时解决了。”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沈叙,你答应过我的。有事要告诉我,哪怕我明天就忘了。”
沈叙叹了口气。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江寻,有些事情,知道了可能会让你更危险。”
“但不知道,你会更危险。”江寻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沈叙,我不傻。我知道我不正常,我知道我的记忆有问题,我也知道……这个学校,这些人,包括赵老师,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前我不在乎,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但现在,我在乎了。因为我在乎你。我不想你因为我,遇到危险。”
沈叙转身,看着床上的少年。江寻坐在那里,穿着宽大的睡衣,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脊背挺得笔直。
他在成长。
即使记忆每天重置,即使认知系统被反复清理,但他还是在成长。在沈叙的陪伴下,在自己的思考中,在那些无法被完全抹去的情感体验中——他在一点一点,艰难地,但确实地,长成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
“好。”沈叙走回床边,坐下,“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冲动,不要害怕,相信我会有办法。”
江寻用力点头。
沈叙开始讲。从旧实验楼的发现,到林茜恢复监控数据,到昨晚的对峙,到赵临的警告。他没有隐瞒,没有美化,只是尽量客观地叙述事实。讲完后,房间里一片寂静。
江寻低着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沈叙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能看到他攥着被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江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是生病。我是……实验品。”
“你不是实验品。”沈叙立刻说,“你是江寻。只是……有人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但他们说……是为了我好。”江寻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为了治疗我,为了帮助我。如果我不配合,就是不识好歹,就是……辜负他们的苦心。”
这话听起来很熟悉,像是赵临或者类似的人反复灌输给他的。
“治疗不应该让你痛苦。”沈叙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帮助不应该让你恐惧。真正为你好的人,会尊重你的感受,会听你说‘不’。”
江寻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是沈叙……如果我真的有病呢?如果我真的需要治疗呢?如果我拒绝,会不会……变得更糟?”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沉重到沈叙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江寻哭泣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自我怀疑,突然明白了赵临的高明之处——
他们不仅控制了江寻的记忆,还控制了他的认知框架。他们让他相信自己是“有病”的,是“需要治疗”的,而他们是“唯一能帮助他的人”。这样一来,任何反抗,任何质疑,都会被他自己的内在逻辑判定为“错误”,为“不识好歹”。
这是最残忍的控制。
不是用锁链,而是用认知。
“江寻,”沈叙握住他的手,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听我说。生病的人有权利选择治疗方式,有权利决定谁来治疗自己。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觉得害怕,觉得不对劲——那就有权利说不。这是你的身体,你的大脑,你的生命。你有最终的决定权。”
江寻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真的吗?”
“真的。”沈叙用力点头,“我向你保证。”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走廊里回荡。脚步声很整齐,很规律,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沈叙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十分。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早读,宿舍楼里应该很安静。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然后,敲门声响起。
还是那种克制而规律的敲法:咚,咚,咚。
沈叙站起来,把江寻挡在身后,压低声音说:“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说话,不要动,就待在床上。”
江寻点头,脸色苍白。
沈叙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问:“谁?”
“赵老师。”门外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还有校医处的李医生。江寻同学今天感觉好些了吗?我们需要做一下复查。”
沈叙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他回头看了眼江寻,江寻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被子,眼神里满是恐惧。
“稍等。”沈叙说,然后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没有解锁屏幕,只是用指纹在侧面快速按了三下——那是他和陈烁、林茜约定的紧急呼叫信号。按下后,手机会自动发送定位和预设的求救信息到他们的手机,同时开始后台录音。
做完这些,沈叙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赵临站在最前面,依然穿着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他身后是昨晚那个李医生,还是那身白大褂,提着那个银色的医疗箱。而第三个人——沈叙的瞳孔微微收缩——是个陌生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黑色的夹克,身材高大,站姿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
“沈叙同学,又见面了。”赵临微笑,“可以进去吗?”
沈叙站在门口,没有让开:“江寻刚退烧,需要休息。复查可以晚点再做。”
“正是因为他刚退烧,才更需要及时复查。”赵临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发烧可能是某些潜在问题的表象,不及时检查,可能会延误治疗。”
“如果真有潜在问题,应该送医院,而不是在这里简单检查。”沈叙冷静地回应,“而且,根据校规第三章第十五条,非紧急情况下的医疗检查,需经学生本人或监护人口头或书面同意。江寻现在明确表示不愿意,你们不能强行进入。”
赵临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沈叙会搬出校规。他身后的陌生男人向前迈了半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种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
“沈叙同学,”赵临的声音冷了几分,“校规是死的,人是活的。江寻的情况特殊,需要特殊对待。而且——”他看向房间里的江寻,“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你问过他吗?”
沈叙回头看了一眼。江寻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但看着沈叙,很轻但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摇头了。”沈叙转回头,直视着赵临,“他不同意。”
赵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沈叙,我理解你想要保护同学的心情。但有时候,过度的保护反而会害了他。李医生是专业的,他的检查只需要几分钟,不会对江寻造成任何伤害。”
“有没有伤害,不是你们说了算。”沈叙寸步不让,“是江寻的感受说了算。而他现在感到恐惧,感到不安,这就是伤害。”
气氛僵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的读书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房间里江寻紧张的呼吸声。
那个陌生男人又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到沈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男人比沈叙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
“让开。”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我说了,不行。”沈叙的声音很平静,但后背已经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陈烁或者林茜应该已经收到求救信号了。但赶过来需要时间,而现在,时间是最稀缺的东西。
赵临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动作他昨晚也做过,像是在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沈叙,”他重新开口,声音变得更低,更冷,“我昨晚说过,有些游戏,不是你能玩得起的。现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开,让医生进去检查。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沈叙握紧了拳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出汗,但声音依然平稳:“否则怎么样?叫保安?报警?还是让这位——”他看了眼那个陌生男人,“——强行把我拉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赵老师,我也提醒您一件事。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教育法》相关规定,任何未经监护人同意的非必要医疗干预,都属于违法行为。如果你们坚持要进去,我会立刻通过校报记者林茜准备好的渠道,向教育局和媒体反映情况。我想,诺亚公司作为学校的赞助方,应该不希望因为这种小事而引发公众质疑吧?”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直接摊牌了。
赵临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嘴角那点虚假的笑意完全消失。他盯着沈叙,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少年——评估他的勇气,他的智慧,他的决心,以及……他背后的资源。
“林茜?”赵临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丝玩味,“那个总是拿着相机到处跑的小记者?沈叙,你确定要把她也卷进来?”
“她已经在了。”沈叙说,“从她发现数据异常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了。而且,她备份了所有数据,存放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我或者江寻出任何意外,那些数据会自动发送到预设的邮箱列表——包括教育局、几家主流媒体,还有一些关注学生权益的非政府组织。”
这是谎言。至少不完全是真话。林茜确实备份了数据,但并没有设置自动发送。但赵临不知道。
而沈叙赌的就是他不知道。
赵临沉默了。他身后的李医生和那个陌生男人也沉默着,等待指示。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沈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房间里江寻紧张的呼吸,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他站在那里,挡在门口,背挺得笔直,眼神毫不退缩地迎视着赵临。
他知道,这一秒的退缩,就会让之前所有的坚持都化为乌有。
这一秒的软弱,就会让江寻重新落入那个冰冷的实验系统。
所以,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
终于,赵临动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
那个陌生男人后退了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李医生也退后了半步,提着医疗箱的手松了松。
“沈叙,”赵临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温和,但眼神冰冷得像冰,“你很聪明。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沈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聪明人往往有一个通病,”赵临继续说,“就是太相信自己的聪明,太低估对手的耐心和资源。”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到几乎贴着沈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以为你在保护江寻,实际上,你可能正在把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你以为你找到了盟友,掌握了证据,实际上,你看到的,只是我们允许你看到的。你以为你在下棋,实际上,你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自以为有自由意志的棋子。”
沈叙感觉后背发冷,但他强迫自己维持表情的平静:“是吗?那我们就看看,这颗棋子能不能跳出棋盘。”
赵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冰冷的笑容。
“好。”他说,“那我们就看看。”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姿态:“既然江寻同学今天状态不佳,那我们就改天再来。李医生,张先生,我们走吧。”
李医生和那个陌生男人没有多问,转身离开。赵临走在最后,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叙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复杂,里面有无可奈何的妥协,有被挑战权威的愤怒,还有一种沈叙看不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沈叙,”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很聪明,但也非常不识时务。”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沈叙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话:
“你哥哥的教训,看来你并没有吸取。”
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沈叙僵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哥哥的教训。
哥哥。
沈叙早逝的哥哥,沈枫。
那个比他大八岁,从小就聪明绝顶,十五岁就被特招进少年班,十八岁进入国家顶尖科研机构,然后在二十二岁那年,因为“实验事故”去世的哥哥。
那个父母从不提起,家里没有照片,只有一本发黄的日记被锁在抽屉最深处的哥哥。
沈叙一直以为,哥哥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一场可悲的、不幸的、但纯粹的意外。
但现在,赵临的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他一直不敢打开的门。
哥哥的教训。
什么教训?
哥哥和“普罗米修斯计划”有什么关系?
哥哥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沈叙?”
房间里传来江寻担忧的声音。
沈叙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僵在门口,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关上门,转身回到房间。
江寻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光着脚站在地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沈叙,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白。”
“我没事。”沈叙摇头,但声音有些发颤,“你先回床上,地上凉。”
江寻没有动,反而走近一步,伸手握住了沈叙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沈叙,”江寻看着他,眼睛里有种清澈的洞察力,“他说的……你哥哥……是什么意思?”
沈叙想撒谎,想敷衍,想说“没什么”。但看着江寻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的、全无杂质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谎。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声音沙哑,“我哥哥……很多年前去世了。我一直以为那是意外。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
江寻握紧了他的手:“沈叙,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帮你。”
沈叙看向他:“你怎么帮?”
“我不知道。”江寻摇头,但眼神很坚定,“但我总觉得……我好像知道些什么。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我记不起来的地方,有一些……碎片。关于实验室,关于穿白衣服的人,关于……痛苦。”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关于一个总在哭的男孩。”
沈叙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男孩?”
江寻的眉头蹙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很小……比我小。总是哭,说想回家,说想找哥哥。他们不让他哭,给他打针,打完针他就不哭了,就……睡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变得涣散:“那个男孩……他叫我什么来着……他叫我……‘07号哥哥’。”
07号。
沈叙想起在旧实验楼看到的报告——《07号样本观察报告》。
江寻是07号。
那那个男孩呢?是08号?09号?还是……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沈叙脑中形成。
他想起父母书房里锁着的那个抽屉,想起里面那本发黄的日记,想起日记的最后一页,那行颤抖的字迹:
“他们答应过的……他们说会让我回家……哥哥在等我……”
当时沈叙以为“哥哥”指的是日记主人的哥哥。
但现在,他有了另一种解读。
如果日记的主人不是哥哥,而是……那个男孩呢?
如果哥哥不是日记里等待的人,而是……被等待的人呢?
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沈叙摸出手机,是陈烁打来的。
“喂?”他接起,声音还有些不稳。
“沈叙!你没事吧?”陈烁的声音很急,“我刚收到你的求救信号,正往这边跑!赵临那王八蛋是不是又去了?”
“已经走了。”沈叙说,“我们没事。”
“真没事?我马上到,已经在楼下了。”
电话挂断。几秒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烁几乎是撞门进来的,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真走了?”他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妈的,吓死我了。我刚在训练,看到你的信号,教练喊我都没理,直接冲过来了。”
“谢了。”沈叙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客气啥。”陈烁摆摆手,看向江寻,“江寻,你真没事吧?脸色还是不太好。”
江寻摇摇头:“我没事。就是……沈叙他……”
陈烁看向沈叙,这才注意到他的异常:“沈叙,你怎么了?脸色比江寻还差。”
沈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陈烁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你们肯定还没吃午饭。等着。”
他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寻走到沈叙面前,仰头看着他:“沈叙,你想去找答案吗?”
“什么答案?”
“关于你哥哥的答案。”江寻说,“还有……关于我的答案。我觉得……它们可能是同一个答案。”
沈叙看着他,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全然的信任和坚定。他知道江寻说的是对的。哥哥的死,江寻的过去,这个学校的秘密,赵临的威胁——所有的一切,都是同一张网上的节点。
要解开一个,就必须解开全部。
而要解开全部……可能需要付出代价。
“江寻,”沈叙轻声说,“如果去找答案,可能会很危险。可能会让你想起很痛苦的事。你……不怕吗?”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但是……”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沈叙从未见过的光芒:“但是如果不去找,我就永远不知道我是谁。我就永远是个每天重置的空白。我就永远……不能真正地记住你。”
他握住沈叙的手,握得很紧:
“沈叙,我想记住你。不是每天重置后重新认识的那种记住,是真正的、长久的记住。我想记住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想记住……我为什么会在每天早上醒来时,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是你。”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
“所以,我不怕。如果痛苦是记住的代价,我愿意付。如果危险是答案的代价,我愿意冒。因为……我不想再忘记你了。一天都不想。”
沈叙感觉自己的眼眶也发热了。他伸手,轻轻擦掉江寻的眼泪,然后把他拥进怀里。
“好。”他在江寻耳边轻声说,声音哽咽,“那我们就去找答案。一起。”
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户。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在这个刚刚做出的决定中——
至少此刻,他们是坚定的。
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以及,走向真相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