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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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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如同稀释的墨汁，将江城这座南方小城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
放学铃声早已湮没在晚高峰的喧嚣里，林疏影背着半旧的书包，不紧不慢地踱出校门。她没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鲜有人迹的老旧巷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斑驳的砖墙，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
这里是她的捷径，也是她的避难所。
风里带着凉意，吹起她未经打理的黑色长发，露出底下那张过分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她的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瞳仁是纯粹的墨黑，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薄雾，疏离又漠然。班上的男生私下叫她“睡美人”，可惜是永远不会醒的那种。
林疏影对此不置可否。醒着，又能如何？不过是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跌入另一场乏善可陈的现实。
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涩的甜意在舌尖炸开，她微微眯起眼，像是品味什么绝世佳肴。这是她对抗虚无的方式之一。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她轻声念着，声音被风吹散在巷子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调子。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她的人生，大抵如此。
忽然，一股奇异的香气毫无预兆地钻入鼻腔。
那不是寻常的花香，也不是任何一种人工合成的香水味。它初闻时淡雅如空谷幽兰，细嗅之下却勾魂摄魄，仿佛带着某种原始的、不容抗拒的引诱，让人联想到月下的昙花、深山的精魅，以及最隐秘的欲望。
林疏影的脚步顿住了。她那双总是半垂着的、对万事万物都兴趣缺缺的眼眸，第一次显露出一丝警惕。
巷子尽头的拐角处，光线愈发昏暗。那香气，正是从那里传来。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女高中生，此刻要么转身就跑，要么就该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但林疏影不是。她的家庭早已分崩离析，父亲在北方的新家庭里其乐融融，母亲在南方的麻将桌上醉生梦死。她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盆栽，自生自灭。对她而言，危险与平庸，并无本质区别。
甚至，她还有点隐秘的好奇。
她捏紧了书包带子，一步步朝那香气的源头走去。
拐过墙角，眼前的景象让她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也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巷子的尽头是一小片荒废的空地，月光挣脱云层的束缚，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月光中央，一只巨大的狐狸正慵懒地卧在那里。
是的，巨大。它站起来恐怕比一个成年人还高。通体雪白的皮毛在月色下流淌着银辉，没有一丝杂色。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它身后那九条蓬松舒展的巨大尾巴，如同盛开的白色花树，随着它的呼吸微微起伏。
它的眼睛是纯粹的、剔透的紫水晶色，正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不属于任何凡俗的野兽，充满了智慧、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饥饿。
空气中那股异香，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林疏影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妖怪？神仙？还是自己今天糖吃多了产生的幻觉？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踩在一片枯叶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人类？”
一个清越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女声在空地上响起，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回荡。那声音仿佛也染上了那股异香，媚而不妖，惑人心神。
九尾的白狐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如同宫廷舞者。它的身形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林疏影完全笼罩。
“你的灵魂……闻起来很香。”它说。
林疏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狐妖都感到意外的反应。她非但没有尖叫，反而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像雪地里的一点星火。
“谬赞了。”她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过，按聊呆斋里的剧情，你不是应该先变成个美貌书生或者落难小姐，与我来一段‘风月偶拾’么？这么开门见山，亮出本体，不怕吓到我这‘弱不禁风’的凡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背上的书包卸下来，抱在胸前，像个无所谓的盾牌。她的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吐槽是她对抗恐惧的本能。
白狐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那直接响彻脑海的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小姑娘，你我在此相逢，便是天定的剧本，何须那些俗套的开场白？”
林疏影心中一凛。这妖怪，竟然还读《红楼梦》。
“所以，这位……狐仙？狐妖？”她索性将书包放在脚边，抱起了手臂，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找我何事？是要吸我精气，还是取我心肝下酒？直说吧，我赶时间回家写作业。”
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让九尾狐对她的兴趣愈发浓厚。它向前走了两步，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的心。”它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一颗蕴含着‘至情’的心来助我渡劫。你的灵魂干净又纯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虽然此刻被名为‘绝望’的尘埃覆盖，但只要稍加擦拭，便能焕发出最璀璨的光芒。那样的心，会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林疏影听着这番堪称恐怖的“美食宣言”，非但没怕，反而觉得荒谬得想笑。
“至情之心？”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重复了一遍，“抱歉，你可能找错人了。我这里，只有一颗被狗啃过、风干了、扔在垃圾堆里都没人要的，石头一样的心。”
她抬起头，直视着狐妖那双惑人的紫眸，眼神里是化不开的颓唐与讥诮。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她轻声念道，这是李商隐的诗。一颗连萌发春心都觉得多余的心，如何能生出“至情”？
九尾狐静静地听着，巨大的狐首微微歪了歪，似乎在细细品味这句诗的意境。月光下，它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仿佛倒映着千年的星河。
半晌，它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悠然的叹息：“义山先生的诗，确是字字泣血，缠绵悱恻。可惜，你看得太悲了。”
它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清亮而有力：“你可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的心不是死灰，是休眠的沃土。只需一把火，一阵风，便能烧出个漫山遍野的春天来。而我，便是那火，也是那风。”
林疏影的心狠狠一震。她用李商隐的晦涩与绝望构筑壁垒，对方却用白居易的磅礴与生机悍然破之。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妖怪索命，而是一场道与理的交锋。
在她的怔愣中，白狐的身影在月光下开始变幻、收缩。银白色的光芒中，巨大的兽形逐渐化作一个高挑纤细的人影。
光芒散去，一个穿着与林疏影同款校服的少女站在那里。只是寻常的蓝白校服穿在她身上，硬生生穿出了高定时装的矜贵感。她比林疏影稍高一些，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华般垂至腰际，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继承自狐狸本体的紫罗兰色眼眸，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
她一步步走近，空气中的香气愈发浓郁。
“林疏影。”她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高二七班，学号23。父亲林建国，母亲赵静。一年前离异，双双再组家庭。你独自居住在城南的老房子里，唯一的联系人是你的挚友，夏知遥。”
林疏影抱在胸前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个人信息被一个非人生物调查得一清二楚，这种感觉可不怎么好。
“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和你打个赌。”少女或者说狐妖，在她面前站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一缕黑发，“你认为自己心如死灰，我认为你的心是座火山。既然如此，不如让我们来验证一下。”
“怎么验证？”
“由我，来让你爱上我。”
狐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林疏影愣住了，随即不可思议地笑出了声。“爱？你一个想吃我心的妖怪，跟我谈爱？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为何不能？”狐妖反问，她的指尖滑过林疏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爱与恨，本就是这世间最浓烈、最极致的情感。它能让枯木逢春，也能让烈火燎原。我要的，正是由这份情感淬炼出的，最滚烫、最鲜活的心。”
林疏影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张美得不像话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荒诞到了极点。
“如果……我真的爱上你了呢？”她鬼使神差地问。
狐妖的笑容加深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河流转。“那么，在你承认爱上我的那一刻，我便会取走你的心。你心甘情愿，我得偿所愿。”
“那……如果你失败了呢？”
“若我失败了，”狐妖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诱惑，“我这条千年的性命，连同这一身修为，都归你处置。‘上穷碧落下黄泉’，任你驱使，绝无怨言。如何？”
这是一个用生命和心脏做赌注的契约。
疯狂，荒诞，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林疏影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家，想到了父母在电话里不耐烦的语气，想到了日复一日的、毫无波澜的校园生活。
活着，如此乏味。
或许，给这潭死水般的人生，投入一颗巨大的石子，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浪花，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她想，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不过，我怎么称呼你？”林疏影扬了扬下巴，故作轻松地问。
狐妖直起身，银发在月光下闪着柔光。她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为自己挑选一个合适的代号。
“苏妲己的苏，”她眨了眨眼，紫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九尾狐的九。”
“苏九。”
林疏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么，苏九同学，”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你打算怎么开始你这‘伟大’的求爱计划？总不能天天在这小巷子里‘月下相逢’吧？”
苏九闻言，笑得愈发明媚动人。“当然不。”
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还带着油墨香的学生证，递到林疏影面前。
照片上，正是她这张颠倒众生的脸。而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字：
苏九。
班级：高二七班。
“从明天起，我是你的新同桌。”苏九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林疏影同学，往后余生，请多指教了……我未来的，餐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