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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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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的眼球高悬于墨色之中,皎洁的月亮早已被它击碎、瓦解、吞噬,因此,周围没有任何光亮。
粘稠的猩红液体,从胀满血丝的眼球表面渗出,像流泪,像祈祷,像忏悔,被剖解的注视,无论千粟怎样挣扎,奔跑,都仍然能感受到黏着的血光浸透自己身后的每一层衣料,口腔内潮湿的舌头舔舐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
究竟是什么呢?
千粟仍然无法忘记那场梦境的末尾,血淋淋,湿漉漉的眼眶,像一口被遗忘上千年的古井,早已经丧失正常的功能,淤着化不尽的黑血。
原来,空荡荡的眼眶,是因为它的眼球变成月亮,飞到天际了吗?
似乎很合理。
午休时,千粟吃过饭,趴在课桌上玩手机上的小游戏。
前些日子被班里的女同学推荐的,恐怖像素风塔防游戏,玩法倒很简单,也好上手,打发时间用正好。
游戏中,所有玩家开局都是“躲藏者”,操控自己的角色任选一间房上床睡觉,睡觉会持续生产金币,这也是角色生存发展的重要资源之一,用金币升级大门的防御,建造各式炮塔攻击,最终将“鬼怪”击败,即可获得胜利。
千粟有轻微的选择困难,他总是想要更好更大的房间,在游戏开始倒计时的时候,其他角色陆续选择好房间,只有千粟仍然孤零零地在地图徘徊,似乎总找不到符合心意的。
倒计时结束,到鬼抓人的时间,千粟才意识到,他该跑了。
请快些跑吧。
被鬼追逐的时候,千粟操作的指尖都隐隐有些发抖。
甩掉了吗?
好像还没有。
那轮血色的瞳仁,为什么还没有离开。
两片薄薄的眼皮簌簌地轻颤着,像两片轻薄的蝶翼。
醒来吧,快醒来吧千粟。
被这样注视着,真的能够睡着吗?千粟。
“……”
千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一脸血污的人,正虔诚地跪在他的课桌前,长刘海□□涸的血迹固定成一绺一绺的硬块,在硬块打开的间隙,千粟透过发尾,看到了发尾之下,那只幽深的、红到近乎发黑的眼洞。
没有眼球,硬掉的血块和新鲜流畅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可它好像仍然在注视千粟,在和千粟打招呼,用超越眼球的方式,仍然在顽强地视奸着千粟。
一种玩恐怖游戏被突脸的感觉。
困意一下子飞了出去,千粟喘着粗气,缓了几秒钟,课桌下,他抬起小腿往宋危安的膝盖上猛踹了一脚。
宋危安没有防备,再加上宋危安本来就非常配合千粟,整个人随着千粟脚下的力道用力往后跌坐,呈现出一种,极狼狈的跪姿。
“宋危安,你有病啊!”千粟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失去了三个多小时偷看千粟的时间,宋危安的心脏都跟着空荡荡的右眼眶一起滴血。
为什么不能补偿回来?
失去的那三个多小时的千粟背影,可以折换成半个小时的千粟正脸吗,宋危安在心中换算着独属于自己的千粟货币体系。
似乎很值。
在千粟面前从来都是唯唯诺诺的人,趁着千粟午睡,透支了未来二十年的所有胆子,他大着胆子,轻轻地跪到千粟的课桌前,千粟将半张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半的脸,好可爱。
为了纪念我们逝去的眼球。
在今天,在宋危安眼球追悼大会正式举行时,钻石嘉宾千粟同学将在睡梦中出席。
第一次这样贪婪地,离千粟那么近,宋危安甚至可以无比清晰地闻到千粟身上那股完全不腻的奶油味。
很甜的味道。
前提是,没有像现在一样,被临时睡醒的千粟发现,且大骂了一顿的话,这场追悼会就十分完美了。
但事实是,千粟就是醒来了。
宋危安就着跪坐的姿势,向千粟忏悔:“对对不起,千粟!”
每一次和千粟对话时,都会说的对不起,面对着千粟,宋危安终于说出了不再结巴的一句话。
……
没有再说什么“再看我就挖掉你的眼睛”这种话。
因为宋危安是真的被人挖去一只眼睛,如果千粟再放这样的狠话,宋危安将变成彻底的盲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还是花了二百多块,在某间小诊所里简单上了药,宋危安的右眼被缠上一圈白色的绷带。
起码看着不吓人了。
“喂。”
这是千粟第三次使唤这位戴眼镜的同学:“你给我看着他,如果他再靠近我,再偷我练习册,再盯着我不眨眼,你就给我揍他。”
千粟用蛮力扯着宋危安的校服外套,拉到眼镜的面前,跟他示范,朝宋危安的肩膀狠狠锤了两拳。
“就是这样。”
像犯错的罪人一样,跟在千粟的身后,哪怕失去一只眼睛,可仍然无法控制地,想将眼睛放到千粟的身上。
千粟实在忍无可忍了。
单手掐腰,另一只小手来回指着面前的两个人,下命令:“你,管住眼睛,你,管住他的眼睛,都明白了吗。”
眼镜早就恨不得能在千粟面前刷脸了,自然配合至极:“明白,千粟长官!”
千粟很满意他端正的态度,夸奖道:“不错,好苗子。”
什么好苗子?
做舔狗的好苗子吗。
宋危安机械般僵硬地点了点头:“可是我爱看黑板……”
我爱看黑板!我爱看黑板!千粟的座位在第三排的最中间,他的背影挡住了黑板,又能怎么办呢?
撑着眼皮,宋危安盯着千粟身后的那条小辫子,随着千粟的摇头晃脑而一甩一甩的。
眼镜男叫张灏,家境不错,虽然跟江郑两家有些差距,但多少有过一些商业合作,不算完全没关系。
其实千粟早就不记得他了。
但是从前,很久很久的从前,大约是十一年前,或者十二年前,也或许是更久以前,记事没多久时,张灏被母亲带到郑夫人家里做客,那会儿他就见过千粟了。
被众星捧月的千粟,无论在哪里,都是人们话题的最中心,江郑两家无休止无底线的宠爱,那时的千粟像被精心打扮好的福娃娃,永远生活在圈子的最中间。
所到之处,大家的目光都情不自禁放到他的身上。
就连张灏也是。
两道目光以千粟为交叠处,互相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
张灏笑了笑,露出两排牙齿:“对不住兄弟,千粟不喜欢你看他,你应该很清楚吧?”
现在是课间。
宋危安冷冷地打量着他。
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宋危安和千粟是一个在地,一个在天上的存在,在班级里没有任何存在感,没有任何社交的宋危安,张灏下意识将他归类于阴湿宅男一类。
按照对宅男的刻板印象,哪怕宋危安空有一米九的个子,实际上身体应该也很弱鸡。
可张灏失算了。
宋危安一米九多的身高站起来时,是很有压迫感的,对待千粟总是摆出一副,唯唯诺诺,任劳任怨的模样,可现在,他缓缓站起身,嘴唇紧绷着,宋危安的长相不算很好看,阴郁的感觉早早侵占了这副皮囊。
张灏挑眉,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恶意,问:“怎么,我说的话让你很破防吗。”
如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桑燕山,张灏无论如何都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但偏偏对待没有家境没有背景,穷乡僻壤的乡下一路考进来的宋危安,张灏的每一句话都想往他的心里扎:“你没有注意到千粟看你的表情吗?他好像真的很讨厌你,当然我也没有其他什么意思,我只是说我的感受。”
像是在被某种冷血动物打量一样。
宋危安静静地等他说完,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爸爸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