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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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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的夜色漫过窗台的一角,病房里很安静,盛樾支在床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光映亮了一小片区域,将他的侧脸衬托的格外棱角分明。
这些天源予尧担心盛樾的伤口恢复情况,一直陪着他住在医院,程斌知道情况后特意等盛樾伤势稳定后,让人安排他们住进有着内外套间的病房里。
源予尧洗漱完轻手轻脚地蹭到床旁的沙发上坐下,怀里抱着个柠檬造型的玩偶,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屏幕上的光吸引过去。
上面不是他熟悉的画布,而是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盛樾的笔尖在触摸板上滑动,那些复杂到令人眼晕的页面也跟着轻轻滚动。
师兄好厉害啊……
源予尧亮起了星星眼,这是他完全无法涉足的世界,师兄却像是如鱼得水一样,写下一个又一个复杂的公式。
研三数学系顶尖学神的名号,果然不是凭空得来的。
看了好一会,源予尧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师兄,你这是在准备什么呀?明天不是周六吗?”
盛樾写下最后一个字符后,才从高度集中的状态里稍微抽离转头看向他:“嗯,在准备组会的内容。导师临时调整了时间,明天上午需要汇报一下近期的推导进展。”
他指了指屏幕上其中一个被标红加粗的复杂式子:“主要是这个非线性偏微分方程边界层问题的渐近展开,还有些细节需要核对。”
源予尧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觉得那些符号和字母像一群调皮的小蝌蚪,在他眼前游来游去,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他能理解的意思。
他努力眨了眨眼,试图理解:“渐近…展开?边界层?听起来好厉害啊,是什么意思呀?”
盛樾看着他明显茫然的模样,心底软了下来。他将电脑屏幕转向源予尧那边,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简单来说,就是某种变化在靠近边界的时候,行为会变得很特殊。我们需要用一种数学方法,把复杂的变化规律清晰地描述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触控屏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坐标轴和曲线,点着边界附近曲线的陡峭变化。
源予尧的眼睛跟着盛樾手指移动,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些词单独拆开他能懂一点,但是组合在一起思考他的大脑就彻底宣布罢工了。
他有点沮丧地小声承认:“好难懂……”
盛樾看着源予尧蔫下去的样子,非但没觉得他笨,反而觉得这样有点小委屈格外可爱。
他合上电脑,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不要紧的,每个人的天赋和兴趣本来就不一样。”
盛樾将目光落在沙发旁摊开的速写本上,上面有一只胖嘟嘟的小麻雀在枝头颤颤巍巍踱步,那是源予尧白天无聊的时候随手画的。
“您擅长的,是用线条和色彩捕捉另一种美,您画出来的每一束光影都很好看。”
他的夸奖透着真心实意,没有一点敷衍或者刻意安慰的成分。
源予尧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下意识把怀里的玩偶搂得更紧,整张脸几乎要埋进去:“师…师兄……你别夸了……”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头顶要冒烟了。
明明是想关心一下师兄,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被师兄用这种认真的语气夸奖自己的画了……
虽然……
虽然心里甜得像是偷吃了一整罐蜂蜜一样,嘿嘿。
盛樾见他耳根都红透了,便从善如流地止住了话头,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不说了。”他重新打开电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我再核对几分钟就好,少爷要是困了就先休息,不用陪我。”
“我不困!”
源予尧立刻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退,眼神却亮晶晶的:“我还不想睡觉,师兄放心,我在这里不会吵你的!”
他不再去理解那些像天书一样的公式,而是戴上耳机打开了游戏,虽说面前是打怪的界面,可他的目光却总是时不时落在盛樾专注的脸上。
第二天上午,组会通过视频会议的方式顺利完成,盛樾汇报时逻辑清晰,论证严谨,赢得了导师吴焕城和同门师兄弟的连声称赞。
刚结束会议不久,吴焕城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小樾,今天讲得不错,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盛樾礼貌地回应着:“好多了,谢谢老师关心。”
吴焕城松了口气:“那就好,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研一那个陈实良你还有印象吧?上次竞赛表现很突出的那个。”
陈实良?
好像是有个师弟的成绩很不错,原来是他吗?
“我记得他基础很扎实,思维也很灵活。”
“对,是个好苗子,很有天分,而且,”吴焕城的声音里带着欣慰的笑意,“他特别崇拜你,把你当成榜样,自从看了你发表的论文以后,就整天跟在我身后说想见见你。”
“所以我想着,你养伤期间如果精力允许可以多带带他,有些问题线上指点一下,或者让他去你那里请教也行,这孩子踏实,不会太打扰你。算是提前培养一下,你觉得呢?”
导师难得开一次口,而且那个陈实良也的确是可造之材,指点后辈也是他的分内之事。
盛樾沉思了片刻点点头:“好的老师,我明白了,我会跟他沟通的。”
挂断导师的电话后,盛樾想起源予尧早上提过要回一趟学校去交期末作业。
他看了看时间,估摸着源予尧差不多该回来了,目光不经意又掠过床边那张空了的椅子。
几乎在同时,交完作业的源予尧没有急着回医院,而是绕了点路走到了数学科学学院的校区。
这里立着一面长长的荣誉墙,上面展示的都是全国乃至国际各类学科竞赛的获奖者名单。
他停下脚步开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照片中搜寻。
很快,在数学竞赛荣誉榜最顶端最亮眼的位置,源予尧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照片里的盛樾比现在更青涩一些,穿着妥帖的白色衬衫,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淡然,照片下方是他的名字,以及一连串熠熠生辉的奖项名称。
曾获得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以国家队队长身份,率队连续两届夺得团体总分第一。
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数学专业组个人特等奖。
丘成桐大学生数学竞赛个人全能奖金奖,分析与微分方程方向唯一金奖。
受邀在第28届国际数学家大会学生分会作报告。
此外,还有几行更详细的备注。
学术发表:以独立第一作者身份在数学四大顶刊之一《Annals of Mathematics》发表长篇论文一篇;另在《Acta Mathematica》、《Inventiones Mathematicae》等顶级期刊发表论文多篇。
科研经历:研究生期间参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研究计划项目,研究成果获评突出创新点;曾赴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进行短期学术访问。
即使对数学界奖项没有具体概念的人,仅仅通过国际奥赛满分、国家队队长、数学四大顶刊、个人特等奖这些字眼,以及那独占鳌头碾压其他人的排位,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盛樾真的是一个位于金字塔尖,常人难以企及的天才。
源予尧左右看了看,发现附近人不多,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对准那块荣誉榜咔嚓一声,将盛樾的名字照片和下面那排熠熠生辉的奖项清晰地定格在屏幕里。
想了想,他又拉近镜头,单独拍了一张盛樾的特写。
做贼似的做完这一切,他脸颊有点发热,却又忍不住盯着手机屏幕里的照片看了又看,眼底笑意盈盈。
这么耀眼的师兄,是属于那个他完全不懂的世界的,看着就有几分冷漠疏离。
而自己能接触到的师兄会向他示弱、会给他削梨,还会温柔地对他笑,他看着照片里的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心里那股甜滋滋的骄傲越来越高昂。
“哟!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还偷偷拍照?”
一个带着戏谑的熟悉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了源予尧一跳。
是同系的朋友周明轩。
源予尧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藏到身后,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红云:“没…没什么!就随便看看……你怎么在这啊?”
周明轩瞥着荣誉榜上的内容,又看到源予尧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他故意拉长声音调侃道:“哦——随便看看啊……看得还是人家数科学院的荣誉榜?还专门拍了照?让我猜猜,该不会是拍那个叫盛樾的学神吧?”
其实他早就看见源予尧掏出手机对准盛樾的动作了。
周明轩抬手搭在源予尧肩膀上,面带微笑:“听说这可是他们学院的传奇人物,长得特帅,性格也好的没话说。怎么,你想认识啊?”
“谁专门拍了!就是…就是觉得厉害,拍一下激励自己不行啊!”
源予尧耳根都红了,梗着脖子反驳:“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明轩笑的更开心了,你又不学数学,有什么可激励的。
这家伙,真是把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啊。
源予尧红着脸快速远离周明轩,不过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又忍不住悄悄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看着那张偷拍来的照片,刚才的窘迫慢慢被一种甜丝丝的满足感取代。
他将照片小心地保存进一个单独的相册里,那里已经零零散散存了近百张,都是这些日子他趁盛樾不注意的时候拍下的侧影和睡颜。
怀揣着这份小小的秘密,源予尧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到那个人身边。
不知道师兄的组会结束了没有?会不会累了?
现在去给师兄买他最喜欢的南瓜粥吧,回去的时候还能热乎乎的。
医院里,盛樾刚收了电脑,病房的门就被轻轻敲响。
他以为是源予尧回来了,刚想露出笑容,谁知道抬头却看见一张洋溢着热情的年轻面孔。
陈实良穿着一身简单的衬衫加羊绒外套,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几本厚重的专业书。
“盛师兄!没打扰你休息吧?”
陈实良眼睛很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敬慕:“导师说你受伤了,所以我就冒昧过来了。”
他很自然地走到了床边,在那个属于源予尧的位置坐下。
桌上还放着昨天源予尧没看完的一本艺术杂志,陈实良像是没看到一样,将沉甸甸的水果直直压上去。
还好盛樾手快,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径直拿开那本杂志放在了自己床头。
“谢谢,我没事。”
“没事就好!”陈实良松了口气,眼神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热切,“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向师兄当面请教的,很早之前向师兄你约过一次晚饭,还发过邮件,但是好像师兄比较忙。”
他说着挠了挠头,笑容爽朗里带着点被拒绝过的坦然:“后来你回复说日程排满了,可能没空。没想到这次借着师兄你养伤,倒让我有机可乘了。”
盛樾思索片刻,确实,之前邮箱里好像有过一封邮件提及了对某篇文献的疑惑。
但那段时间母亲的病正在关键时期,他也一直在发愁治疗费用,几乎屏蔽了所有的社交。
“我想起来了,”盛樾带着一丝歉意点了点头,“抱歉,你的邮件我看过,问题提得很在点子上。”
得到肯定的陈实良眼睛更亮了,连忙摆手:“师兄太客气了!”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带来的书和笔记,指向一处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复杂推导:“师兄,就是这里,关于你发表在Acta上那篇论文里提到的变分框架下奇异摄动问题的匹配渐近展开问题,我在尝试应用到另一个模型时,但……”
盛樾的注意力被拉回了熟悉的数学领域,他扫过陈实良的推导步骤,在脑海中模拟整个演算过程。
“你的思路大体正确,”片刻后,盛樾开口说着,“但这里对过渡区域的匹配条件理解可能有点偏差。”
他看到陈实良眼中闪过思索和一丝恍然继续说:“可以尝试引入一个辅助的权函数来重新定义交界面附近的积分度量,具体来说……”
盛樾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解释出问题的关键和可能的解决路径,陈实良听得全神贯注,偶尔插话提出自己的疑问,两人之间的对话构成了一个旁人难以介入的学术空间。
就在这时,源予尧提着还温热的南瓜粥,带着迫不及待想见某人的雀跃出现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