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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辰课 ...

  •   幽蓝的光不知疲倦地亮着,没有日升月落,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晏无师不知自己坐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几个时辰。直到冰窗再次无声滑开,他才惊觉“辰时”已至。

      窗外,谢相知已然换了一身装束。玄黑底绣暗金蟒纹的皇子常服,玉冠束发,一丝不苟。他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案上整齐堆放着卷宗、笔墨,还有一柄通体乌黑的玉戒尺。晨光透过他身后雕花窗棂洒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雍容——如果忽略那双眼睛里毫无温度的笑意。

      “早啊,晏质子。”谢相知语调轻快,仿佛真是来检查功课的师长,“昨夜休息得可好?这静室虽简朴,却最是养神。”

      晏无师站起身,白衣在幽蓝光下拂动。他看向谢相知,不答。

      “看来是没休息好。”谢相知自问自答,指尖点了点案上的戒尺,“无妨,我们开始吧。《苍澜典制》前三卷,关乎国体宗法,最为紧要。便从第一卷‘国本’篇背起——‘苍澜立国,承天景命……’”

      他停下,微笑着等待。

      晏无师沉默。他确实看过《苍澜典制》,作为质子,了解囚禁国的基本法度是必要功课。但在这种情形下,以这种方式……他喉结滚动,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忘了?”谢相知挑眉,并不意外。他拿起那柄乌玉戒尺,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我说过,错一处,便有处罚。”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这样吧,你先欠着。我们继续第二问:‘国本’篇第三条,言及储君之选,其要旨为何?”

      晏无师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谢相知等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虚假的遗憾:“看来昨日那碗‘宁神汤’,药效还不够。或者,是这静室还不够‘静’?”他放下戒尺,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刀。

      “陈副使昨夜,似乎没睡。”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闲聊般说道,“驿馆守将报说,他在院中徘徊了一夜,对着王宫方向长吁短叹。也是,主君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是够煎熬的。”

      晏无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哦,对了,”谢相知像是才记起,从案头抽出一张薄纸,上面似乎画着什么,“他那个三岁的小女儿,听说前日受了些风寒,夜里啼哭不止。陈夫人急得不行,又不敢轻易惊动太医署。我这里恰好有一道太医院开的安神小儿方子,最是对症。”他将那张纸轻轻推近冰窗,“你说,我若是派人将这方子连同几味珍稀药材一起送过去,陈夫人是感激涕零,还是……吓得魂不附体,以为女儿性命捏在了我手里?”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下清澈得近乎残忍:“我很好奇。晏质子,你猜呢?”

      晏无师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国本’篇第三条:储君之选,首重德行,次考才能,需经宗庙告祭,百官廷推,陛下钦定,方为正统。”

      他一字一句背出,语调平板,没有起伏,像在诵读祭文。

      “很好。”谢相知抚掌,眼中却没有半分赞许,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更深沉的恶意,“看来陈小姑娘的安危,比晏质子自己的尊严要紧得多。真是……令人感动的责任心。”

      他拿起戒尺,用尖端轻轻点了点冰窗,仿佛点在晏无师的胸口:“但答得太慢,且毫无感情,算不得完美。依照约定,当罚。”

      晏无师浑身绷紧。

      谢相知却笑了:“别紧张,不是罚你。”他语气轻松,“是罚……那个叫阿吉的小侍卫。听说他昨日当值时,佩刀出了鞘三寸?虽是小事,但宫规森严,不可不究。”他转头,对着空气般吩咐,“去,让刑罚司的人,赏阿吉十鞭。记住,要当着他所有同僚的面打,声音响亮点,好让驿馆里的溯零贵客们……都听见。”

      “谢相知!”晏无师猛地向前一步,双手重重按在冰窗上,冰冷的触感刺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窗后那张俊美而恶毒的脸,“与他何干?!是我背不出,你要罚冲我来!”

      “冲你来?”谢相知歪了歪头,神情纯真如少年,“怎么冲你来?打你?饿你?关你水牢?”他轻轻摇头,“那些太低劣了,晏无师。你是我的贵客,是我最‘珍视’的藏品,我怎会如此粗鲁?”

      他站起身,走到冰窗前,与晏无师隔着一层透明却坚不可摧的屏障对视,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晏无师眼中翻涌的怒火与无力,谢相知眼中冰冷的玩味与掌控。

      “真正的惩罚,不是施加于□□,而是施加于心。”谢相知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情人间呢喃,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我要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反抗,每一次不合作,需要付出的代价,都不是你自己来付。而是由那些你在乎的、想保护的人,用他们的鲜血、痛苦和恐惧来付。”

      他伸出手指,隔空描摹着晏无师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轮廓。

      “他们的哀嚎,会成为鞭挞你灵魂的鞭子。他们的眼泪,会浇灌你心底名为‘愧疚’的毒草。他们的命运,将成为拴住你脖颈最牢固的锁链。”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幽光,“我会一点一点,把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憎恶的、满身枷锁的怪物。”

      晏无师如遭雷击,按在冰窗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寒意。

      谢相知欣赏着他眼中的震动,满意地收回手,退回书案后。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他重新拿起《苍澜典制》,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恶毒的宣言只是寻常问候,“第二卷‘礼制’篇,第一条:百官朝觐,仪轨几何?晏质子,请。”

      晏无师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听得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也仿佛能听见,遥远宫墙之外,那个叫阿吉的年轻侍卫正在遭受的鞭挞,以及陈副使一家可能面临的、无声的恐惧。

      良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那最后一点不屈的光,似乎黯淡了些许。

      他张开嘴,声音干涩,却无比清晰地开始背诵:

      “‘百官朝觐,分大朝、常朝、朔望朝。大朝于正旦、冬至,设仪仗于承天门外,百官依品序拜贺……’”

      平板的、没有感情的声音,在幽蓝的静室里回荡。

      冰窗后,谢相知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乌玉戒尺光滑的表面,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而满足的笑意。

      晨光渐炽,透过窗棂,将他半边身影照得明亮,半边隐于阴影。

      明暗交错,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这场精心编织的、针对灵魂的捕猎,正沿着他预设的轨道,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而猎物每一次被迫的低头,每一次无声的崩溃,都让他感受到一种扭曲而炙热的愉悦。

      这愉悦,比权力,比美酒,比世间任何享乐,都更让他沉溺。

      他期待着,晏无师彻底崩断的那一天。

      那一定会是……无比美妙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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