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 83 章 ...
-
西城北境驿馆被围成了铁桶。
谢相知麾下的玄武暗卫与奉命调来的北衙禁军左营,如同无声的潮水,在最短时间内封锁了驿馆所有出入口、围墙乃至相邻街巷的制高点。火把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甲胄的寒光与刀剑的冷辉交织成一片肃杀的罗网。驿馆内死寂一片,唯有夜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响,但谁都感觉得到,那沉寂之下紧绷欲断的弦。
谢相知没有立刻下令强攻。他勒马停在驿馆正门前,一身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额角的伤口已被草草处理,凝结的血痂衬得他脸色异样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像是两点永不熄灭的鬼火,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在等。等里面的人扛不住压力,等一个最佳的突入时机,更重要的是——等他派出去的探子确认,无师是否真的被劫到了此处。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一滴流逝。驿馆内依旧毫无动静,仿佛空无一人。但谢相知知道,那些北境的豺狼就在里面,或许正用刀抵着无师的脖子,等待谈判,或者……准备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驿馆侧面一处不起眼的角门,突然被从内猛地撞开!数道黑影如同受惊的鼬鼠般窜出,身手矫捷,直扑向最近的巷道阴影!
几乎同时,驿馆正面的大门也轰然洞开,十数名做北境武士打扮的汉子手持兵刃,怒吼着冲杀出来,意图吸引注意力,为侧面同伴的突围制造机会!
“果然在这里!”谢相知眼中寒芒暴涨,一直压抑的狂躁杀意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倾泻!“一个不留!给本王杀进去!”
他本人更是身先士卒,一夹马腹,黑色骏马人立而起,嘶鸣着冲向正面涌出的北境武士!手中长刀出鞘,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保护殿下!”暗卫与禁军也同时动了,如同黑色的铁流,瞬间与北境武士撞在一起!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叫声顷刻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谢相知的目标明确——撕开正面防线,直插驿馆内部!他刀法狠辣绝伦,全然不顾自身防御,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玄甲护住了要害,但手臂、肩颈仍添了几道血痕,他却浑然未觉,眼中只有那些阻挡他前路的北境人,和驿馆深处可能存在的那个身影。
鲜血飞溅,残肢断臂。谢相知如同从血池里爬出的修罗,所过之处,竟无人能挡其锋芒!他很快杀穿了门口的阻截,马蹄踏着温热的尸体和粘稠的血浆,冲进了驿馆前院。
驿馆内比外面更加混乱。一些北境文吏仆役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也有悍勇的武士依托厅堂廊柱负隅顽抗。暗卫和禁军紧随谢相知涌入,展开清剿。
谢相知根本不理会这些杂兵,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猎犬,迅速扫过院内布局。主厅?厢房?还是……更隐蔽的后院?
“殿下!侧院有动静!像是往马厩方向去了!”一名暗卫首领疾奔而来禀报。
马厩!想从后门或密道骑马逃走?
谢相知毫不犹豫,调转马头就朝侧院冲去!一路上又有零星的北境武士阻拦,皆被他以最暴戾的方式斩杀。
侧院马厩附近,战斗尤为激烈。约莫七八个北境好手正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试图冲破暗卫的拦截。马车车厢紧闭,但隐约可见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看到那马车,谢相知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无师——!!!”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从马背上直接腾身而起,如同一只扑食的鹰隼,越过数名缠斗的武士,手中长刀挟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向马车旁一名正挥刀砍向暗卫的北境头领!
那北境头领也算是好手,闻风急避,但仍被刀锋划开了半边肩膀,鲜血狂喷。谢相知落地,看也不看他,反手一刀荡开另一名刺来的长枪,身形已如鬼魅般贴近了马车!
“拦住他!” 马车旁另一名北境武士目眦欲裂,挥刀砍向谢相知后背。
谢相知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让那一刀砍在玄甲肩胛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他借势旋身,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名武士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武士惨叫一声,刀已脱手。谢相知夺过刀,顺势一抹,割开了他的喉咙。
温热的血溅在谢相知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染血的手已经抓住了马车的车门!
“砰!”
他猛地拉开了车门!
车厢内光线昏暗,但借着外面晃动的火光,谢相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单薄身影!
月白色的里衣沾满了烟灰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凌乱不堪。苍白的脸上有新鲜的擦伤和淤青,额角撞窗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血糊住了鬓发。他双手被粗糙的绳索反绑在身后,嘴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呜咽。那双总是沉静或空洞的眼睛,此刻因疼痛、恐惧和突然的光亮而睁得很大,里面盈满了破碎的水光,正惶然地望过来。
是无师!真的是他的无师!
虽然形容狼狈,伤痕累累,但他还活着!还在呼吸!
这一瞬间,谢相知胸腔里那团焚烧一切的业火,仿佛被猛地浇入了一瓢冰水,爆发出更复杂、更剧烈的嘶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看到对方伤痕的暴怒,是悔恨,是心疼,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占有欲!
“无师……” 他的声音骤然哑了,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猛地探身进去,甚至顾不得车厢狭窄,用染血的手急切地去扯江不书嘴上的布条,去解他手腕上勒得死紧的绳索,动作却因激动和手上的血污而显得有些笨拙粗暴。
布条被扯开,江不书呛咳起来,发出细弱的吸气声。绳索解开,手腕上已是深深的紫黑色勒痕。
“别怕……我来了……我找到你了……” 谢相知语无伦次地低喃着,想要去抱他,却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手悬在半空,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只能凑近,用自己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颊,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蹭了蹭江不书冰凉汗湿的额头。
江不书在他靠近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睫剧烈地颤抖着。他听不清谢相知在说什么,左耳是永恒的寂静,右耳也嗡嗡作响,只有模糊的噪音和近在咫尺的、带着血腥味的炽热气息。但他认出了这张脸,这张此刻写满了疯狂、急切与一种奇异脆弱的脸。
是谢相知。是他。
他竟然……真的追来了。在这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地方。
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混杂在巨大的恐惧与身体的剧痛中,悄然掠过心头。随即,便是更深的茫然与疲惫。
谢相知却将他那一瞬的僵硬理解为了恐惧。怒火再次燎原!他猛地转头,看向马车外那些仍在负隅顽抗、或已被制服的北境人,眼中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淬毒的冰寒与残忍。
“把这些杂碎……”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厮杀渐歇的院落,“给本王……剁碎了喂狗。”
“是!” 周围的暗卫齐声应诺,下手再无半点留情。惨叫声此起彼伏,迅速归于沉寂。
谢相知不再看那血腥的场面,他小心翼翼地将虚弱无力的江不书从车厢里抱了出来。入手轻得可怕,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羽毛。江不书似乎想挣扎,却根本没有力气,只能被动地靠在他怀里,单薄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谢相知脱下自己染血的玄色外袍,将江不书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失神的脸。他抱着他,翻身上马,将人牢牢禁锢在胸前。
“回府。” 他下令,声音恢复了某种冰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可怕的暗流。
马蹄嘚嘚,踏着满地血污,离开了已成修罗场的北境驿馆。火光与杀戮被抛在身后,夜色重新合拢。
马背上,谢相知低头,看着怀中紧闭双眼、气息微弱的江不书,看着他脸颊上未干的血迹和泪痕(或许是疼痛所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失而复得的狂喜渐渐沉淀,转化为更粘稠、更偏执的占有与后怕。
他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他。
这念头让他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怀中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江不书似乎被勒得不适,极轻地闷哼了一声。
谢相知手臂微微松了松,却并未放开。他低下头,将唇贴近江不书完好的右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缓慢而清晰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烙下的印记:
“无师……你听好了……”
“这是最后一次。”
“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死神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若再有下次……若再有任何人,敢动你一根手指……”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前方沉沉的夜色,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疯狂与决绝。
“我不介意……让这整个大雍,不,让这天下……”
“都给你陪葬。”
夜风呜咽,卷着淡淡的血腥气,飘向远方。马背上的两人,一个紧拥如获至宝,一个蜷缩如破碎的偶,在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中,融入了深宫无尽的黑暗。而这场由北境劫掠引发的风暴,看似以谢相知的血腥夺还告一段落,但它所掀起的惊涛骇浪,却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