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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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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小周,你留一下。”师傅说完话再出来的时候,朴岸舟已经没影了。周璟快跑了两步才发现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你刚刚还好吧。”周璟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忍不住放轻脚步,问道,朴岸舟脸色看起来依旧有些苍白。
主要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露出朴岸舟眼睛里那样的害怕与麻木。
但朴岸舟似乎没有听出他语气里担心,或者是并不想搭理他,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周璟抬脚跟上。
朴岸舟站在车前,透过车窗微弱的反光看到周璟依旧跟着他,便问:“怎么了。”
周璟一皱眉,听出他语气里疲惫。
他绝对有事,周璟担心地想,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
“能不能让我送你回家。”他上前两步,挡在车前面问。
朴岸舟一愣,“什么。”
周璟上下扫视他一遍,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初见时遇见的那种坚定与细腻全然不见,留下的只有从空虚里抽离出的厌倦与疲惫。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于是鼓起勇气又问了一遍,“能不能让我跟你回家。”
朴岸舟听清了眼前这人的问题,撑着脸似乎笑了笑,“警队就是我家。”
周璟一时失语。朴岸舟见他不再阻拦,越过他去拉车把手。可周璟依旧固执地站在那里。突然他说,“我看见你在吃药了。”朴岸舟一怔,周璟便抢到他面前钻进车里,语气强硬地说,“你这样怎么开车,我送你回家。”
在车上,路灯透过树叶洒下的阴影一层一层地扫过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
周璟发觉自己刚才语气不好,有些内疚,自己自从进队后与人说话便总是带着一些命令的态度,让他很过意不去,于是老是通过后视镜看朴岸舟。
朴岸舟坐在后排,侧头靠着椅子,夜晚太暗看不清,似乎在闭目养神。
周璟尽量平稳地驾驶,不想打扰他休息。
自从遇见朴岸舟以来,周璟发觉他跟小时候的自己遇见的那个已经大不相同了,但他说不出来,可能是他已经长高了,看人时往往不再是孩子那种带有仰望的滤镜——反而徒生一股强烈的、怪异的保护欲。
很快,跟着导航到了目的地。周璟打量着眼前这一栋栋平凡的小区楼。
“右拐下车库。”突然后排传来声音。
“好。”周璟操纵方向盘,黑暗与熟悉的阴潮涌进车里,让他莫名有些紧张。
熟悉的厌恶感和恐惧减淡了些,朴岸舟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疲惫感一股脑地袭来,让他几乎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看到窗外已经变成了自己熟悉的场景,耳鸣和脑雾才慢慢退散,要不是他一直压制的,恐怕自己今晚真回不来了,还好,都过去了。想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直起了身子。
可他刚坐起来,便看见周璟从后视镜里看向他又快速撇开的担忧的眼神。
“要上去坐坐吗?”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问。他看不透周璟,周璟有时候似乎很关注他,这个后辈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又时时略显消沉,朴岸舟发觉他身上有一种刑警惯有的熟悉又危险的特质,他见他第一眼的时候,心里就莫名地揪紧。
“方便吗。”朴岸舟听见后辈小心翼翼地问。
自从那件事情传开后,不管是支持他的还是怀疑他的,无一例外的,队里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疏远。尽管那种疏远可能并无恶意,但却时时刻刻提醒着朴岸舟他背负了什么,痛苦如影随形。
可周璟却并不是这样,他很信任他——没有人如他那般信任他。
“你家离这里很远吧,明早还得早起,不辛苦吗。”朴岸舟久违地心软了。
周璟这次听出他在说什么了,可一时又想不出来理由。
他迟疑一下,在前辈面前什么掩饰都会被戳穿,不如直白道,“我不能任由你在那。”
朴岸舟似乎是笑了笑,但在周璟听来那笑声也是极其无力的。
他到底是怎么了?
到了。周璟不安地摸索着,从驾驶座解锁车门。
“我,我家里人以前也吃过那种药。”朴岸舟刚抓上车把,前面就传来周璟的声音。
“其实我就想问,你真的没事吧。”
朴岸舟下了车,站稳,在暗处握住微微颤抖的右手,“下来吧。”
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周璟倒是习惯这种作息了,不是很困。
朴岸舟先一步进去,“不用换鞋了。”周璟还是第一次进熟人家,莫名徒生紧张,于是他把鞋脱了,穿着袜子踩到地板上。
是一个很普通的两室两厅,屋子很干净,东西不多,大部分是木制家具,给人一种清淡安心的感觉。
“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给你铺张床,多少睡一下。”朴岸舟说着,快步侧身进了卧室。
周璟拘谨地走到桌子边上,他先是摸了摸这张柔弱的黄色沙发,然后才坐下,沙发柔软,温暖地把他包围起来,让人心生安全感。周璟缓缓舒了口气。
前面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水杯,已经浅浅地落灰了。看得出来屋子主人不常在这里坐,这么想着,周璟又站了起来。
卧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朴岸舟又抱着一堆被褥出来,周璟快走两步,从他手中接过来。
“你暂时在这睡吧,比较简陋,我这边平时也没什么人来,次卧一般不用。”
“嗯好。”周璟接过来,规整地放到沙发边上。
“你平时也是一个人住?”朴岸舟去倒水,远远问。
“嗯。”周璟用手指滑过被子上针线缝出的花纹。
朴岸舟背对着他,又吃了两颗药。头疼又上来了…,他揉了揉。
“厨房有吃的,好好休息。”话音刚落,他就转身进屋了,只留下周璟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晚上睡得不安稳,噩梦如潮水般涌来。噩梦让感官无限放大,朴岸舟无比害怕噩梦醒来时的黑暗,于是他留了一盏小夜灯,之后又补了药,却还是没睡多久。
滥用药物的后果就是起床的时候,头很晕,感觉世界朦胧胧的。他冲了口咖啡,即使很苦但他也尝不出来,整个人都木木的。
昨晚那张血腥的照片让他眼前浮现了一些不好的场景,老毛病就又犯了。
自从那事发生后,他就一直避免直视血腥的案发现场。
尽管他一直在做训练,降低自己对受害者的愧疚感,提高对血腥现场的接受阈值,但那张照片出现的实在太突然了。
但不管怎样,知道这件事的人还不多,没到不可收场的地步。朴岸舟心想,轻轻推开门,却发现周璟已经不在了,被褥整齐地放在沙发边上,跟昨晚他看见的最后一眼一样。
他走到沙发边上,朝阳透过薄纱窗帘洒进屋内,一袋包子被放置在桌上。朴岸舟将手放到被褥上,感受到了温热。
周璟注视着天花板,时睡时没睡的,阳光刚照到脸上,他便睁开了眼。
冰箱里几乎没什么吃的,只有几包速冻水饺和半袋面包。他转了转,看见了餐桌上那个打开,忘记合住的,被撕掉标签的白色药盒。
于是他轻轻打开了门,下楼去买早饭。
“姐,来两屉包子。”
“好嘞,帅哥要什么馅的。”
周璟迟疑了一下,“有白菜肉吗。”
“有啊,来两屉白菜肉的包子——”大姐冲后面喊。
周璟问,“多少钱。”
“六块。”大姐乐呵呵地边收拾边说。
周璟交了钱,拿上那烫手的包子。排队的人接上去,有背书包上学的,有穿工服上班的,后厨的吆喝声又传起来。
周璟不顾烫,用手包住塑料袋,他很少吃早饭,也很少给别人带早餐,所以当他拎上那袋包子往回走的时候,满心想的只有一个词,“家人,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