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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编:太公教子 ...

  •   (1)俺家里,有俩娃,一个是儿,另一个也是儿。
      在村里那会儿,老有人问俺,俩全是儿,一句话就能叨叨明白,何必搁这儿嚼舌根多说一遍?更有那嘴碎的,说俺这纯属瞎胡扯,没得个正形。后来上了梁山,吴用还特意替俺掰扯:“念书人的事儿,你们这帮大老粗懂个得儿!这叫念书人诗意的念想,是对着自个儿心里头的道道特意琢磨的说法。说话人借着听似车轱辘话的念叨,点明了俩儿都是独一份的,打心眼儿里待见俩儿。”
      俺算不算念书人,其实俺自个儿也迷糊。俺就想,吴用说的这些个话,俺自个儿也没有琢磨过。不过啊,最后那句,俺咂摸咂摸其间滋味儿,还是觉着在理儿的。
      俺是宋太公。俺有俩儿,一个叫宋清,一个叫宋江。

      (2)不少人,就像扈家三娘,时常来向俺问询:“太公哇,您就说说嘛,您咋个教娃、咋个养儿嘀?”
      实打实说,俺又没念过几天书,哪有啥稀奇门道。
      俺爹,便是清儿和江儿他们爹的爹,当年家里头穷得叮当响,年轻那会儿跑东跑西的讨生计,闯过关东,下过江南,见过各色人等,经了好些坎坷。每回归乡,坐在炕头,油灯下给俺唠那些途上的见闻,还有这处世的道理。
      俺爹说:“这世间,有两等人,走到哪处都让人敬着,一种是手里攥着银钱的,一种是掌着权柄的。”
      我问爹,可有那两等都占着的?俺爹半响没言语,他闯荡半生莫见过;俺一辈子都窝在村子里,更不晓得了。
      可俺心里头念想,自个儿能活成这等模样最好。若是俺不能,更盼着俺儿们能争口气,活得出人头地,不叫人轻看。

      (3)可俺却不晓得咋个做。
      早年间听人嚼舌根,说这世上真有那等门阀大族,手里头银钱堆成山,掌着的权柄能遮天,连官家都得让着他们三分。他们说天旱要祈福,官家就得去祭天;他们叫官家吃蚂蚱,官家断断不敢啃草根。
      可惜呀,俺这辈子就莫见过这等人物,更不晓得咋个混成这般模样。
      但俺心里头有个老理儿。咱庄户人家过日子,最忌怕的就是把鸡蛋全搁一个篮子里——黄皮子一来,一遭儿就给你叼光了。
      那些大族的讲究,俺琢磨着就跟咱侍弄庄稼一个理儿:嫡出的娃儿就是地头上那垄好麦子,卯着劲儿上粪水伺候,盼着抽穗扬花;旁支的娃儿仿似沟边那茬豆苗,虽说不扎眼,却能爬满篱笆墙,护着院子不受糟蹋。
      一只巴掌伸出来,手指头有长有短,各有各的用处。读书求功名是条道,耕织营生也是条道,家里的谷仓,得囤麦也得存豆。一家人分几路走,总比捆在一根绳上强,真遇着个天灾人祸,也有个转圜的余地。

      (4)俺虽只有俺那拙荆,生下俩儿郎,可也不能全种成麦子,总得留些地儿种豆苗不是?
      大儿宋清,打小就厚实本份,是块看家守业的料儿;小儿宋江,脑瓜活络,天资聪颖,将来定能创出名堂来。俺记着俺爹回村时说过,咱山东地界新出了个新鲜物件,名唤纸鸢,似飞禽一般,直窜九天。可那纸鸢儿飞得再高,也得有根绳儿在底下坠着,不然早飘没影了。
      俺把小儿宋江送进学堂,专研经史子集,盼着他将来走进朝堂,手握权秉;把大儿宋清,托付给钱庄掌柜的,让他学些经营之道、待人接物的礼数,守好咱老宋家业。
      咱老宋家要做那道上跑的大车,得有人扬鞭领路,也得有人埋头拉车。

      (5)后来,江儿不负所望,在县里衙门谋了个刀笔小吏的差事。
      消息传回村里,村正带着一众乡老上门道喜。俺从宋老汉熬成了宋太公。可俺心里头明镜似的,老天爷有晴有阴,有风有雨;纸鸢在天上飞,看似风光,可要是线拴不牢,眨眼间就线断鸢散。
      拉车的牲口能闷头使劲,可挥鞭指路的,要是只盯着脚底下那点儿地,迟早陷进泥里,挪不动步。衙门里那帮人的猫腻儿,俺门儿清,江儿也透亮。俺让江儿悄悄办了张出籍的执凭文帖,又吩咐清儿时常往县里跑,送些银两,用作结交打赏。
      家里的庄院,有清儿明着打理和江儿暗里照拂,也是越发的兴旺。

      (6)三代也熬不出个世家来。那些门阀大族恁般势大,全靠着几百年的苦心经营。这般家底儿,可不是咱小门小户能轻易比得了的。
      只是啊,谁能料到,这麻绳说断就断、纸鸢说散就散,来得恁快!
      那日,江儿满身血污踉跄着跑回家,简直晴天霹雳!眼睁睁看着天上飞的纸鸢,“呼” 地就栽了下来。万幸的是,先前预备下的那些勾当,这会儿还都能派上用场。
      江儿把前因后果说罢,洗净身上脏污,烧掉带血旧衣,庄外叩门声就咚咚地响起来。江儿躲进地窨子,清儿出去应门,我攥着执凭文帖,跟公人软磨硬泡,一桩桩一件件,都安排得有条有理。
      公人去了又折回来,来的也都是些老相识,清儿自能沉着应付。
      线断鸢散,好在咱老宋家大车还在!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咱江儿,绝不是那池子里庸碌的蓬蒿人!

      (7)后来啊,俺让清儿陪着江儿去了沧州避祸。再往后,清儿惦记俺一个人在家,放心不下,就回了村;江儿去了孔家庄、清风寨那些地界,没承想后来还是叫官府拿住,发配去了沧州。
      俺给江儿写了封信,里头填了一阕《西江月》勉励他:
      祖上耕读传业,吾儿笔砚为田。青衿误我二十年,空老琴堂公案。
      莫效冯唐易叹,须学卫武恭虔。匣中剑器且藏肩,待看云开天变。
      这阕词啊,是俺这辈子填得最上心的一首。可俺万万没料到,江儿竟用这般惊天动地的法子,和了一阕。他把那词,明晃晃写在了浔阳楼的白粉壁上: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壮哉!俺江儿!

      (8)俺站在猎猎风中,胡子被风刮得忽扇忽扇的痛。还好清儿给俺削了根枣木拐杖,沉甸甸的趁手,戳在泥巴窝窝里,稳当。
      俺好些日子没见着江儿了,孔家那俩后生回来捎话,说他近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连清儿也常被他唤去搭把手。
      忙好啊!忙说明有奔头!可俺心里头咋就老觉得不踏实呢?
      想当年江儿刚进县衙那会儿,俺让清儿送些银两过去,给他在城里置了处宅子。那天夜里他揣着房契回村,眼睛亮得像星星,说:“爹,将来俺挣下三进大瓦房,一定接您去享清福!”现如今,江儿该是坐在梁山泊聚义厅的虎皮椅上了吧?不知道他能不能瞧见,俺站在这山尖上,望穿了二十里官道的尘土哟?清儿那孩子,打小手抖得连酒碗都端不利索,跟着他舞刀弄枪的,哪禁得住这般刀光剑影哟?
      喉结咕噜噜滚了一圈,咽下口干涩的唾沫,俺手上稍稍一使劲,枣木拐杖尖戳进泥里又深了些。虽说离了庄稼地这些年,可俺手上的力气还没散尽哩。
      前几日夜里梦见老宅的老槐树断了枝,满院子落的都是白花花的槐花。孩子他娘临走前攥着俺的手,再三叮嘱:“别让娃们走险路。”
      明月夜,短松冈。夜半惊醒,老泪纵横,湿了半拉枕头。

      (9)近日里,寨子整日价马嘶剑鸣、刀枪叮当乱响,听俺清儿说,这是受了招安后,朝廷要派他们往南方去征方腊呢。
      俺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唾沫星子混着烟丝沫子,落在门槛上。
      没成想,江儿会游到梁山,走了条剜心剐肺的路!这地界是啥好地方?芦苇荡里扎营,哪有自家热炕头暖乎?聚义厅里称兄道弟,怎如田垄间喊一声“三郎”,听得心里熨帖?可话说回来,这世道就是块揉皱的麻袋片,平头百姓想把它扯直了过日子,难呐!三郎能带着一群弟兄在水泊里扎下根,好比荒滩上长出棵歪脖子树,虽说不招人待见,好歹能给弟兄们挡挡风雨、遮遮日头。
      俺把烟袋锅在青石阶上“当当”磕了磕,响声脆生生的。揉了揉浑浊的老眼,望着山影罩着层雾似的,看不真切,心里头堵得慌。
      年轻人总念叨“乱世出英雄”,可英雄哪是那么好当的哟?当年楚霸王何等威风八面,末了还不是在乌江边上抹了脖子?俺只盼着清儿、江儿能学那田里的泥鳅,见着风浪就往泥里钻,别逞强,保命比啥都强。

      (10)真是老喽,就这么蹲了一小会儿,站起来腿肚子转着圈儿抽筋,颤巍巍的直打晃。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俺瞎操心也没用。
      俺摸出条红布,那是孩子他娘当年绣鞋剩下的,当年红得发亮,现如今也发暗了,仔仔细细缠在老槐树最粗的枝桠上,打了个双结,怕风刮跑。这老槐树遭过三回雷劈,断枝茬子像狗熊啃过的玉米秆,可树身底下又钻出新枝,如今枝繁叶茂的,能罩住大半个院子。
      它比人能熬啊!
      许是老天爷还留着一口气,给俺老宋家留条后路哩。
      只盼着清儿、江儿能记着:山再高,顶不住云来遮;水再深,淹不死会浮的人。弟兄们拧成一股绳,比那老槐树的盘根错节还结实。
      只是……俺这老骨头哟,眼瞧着儿子们往刀丛里钻,却拉不住、劝不动……真怕最后连个送终的都没有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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