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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8编:巧妇如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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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人说,爱情是春日里枝头上的第一缕晨光,温柔又明亮;有人说,爱情是暗夜里大海上的那一座灯塔,指引迷途的船前行方向。于我而言,爱情更像是那深闺中伸出高墙之外的一株野蔷薇,在灰暗的墙上给人一抹惊艳;明明触手可及,一伸手却会被礼教的荆棘扎得遍体鳞伤。
世人总告诫女子要三从四德,将情丝深埋在心底。可谁又懂,那被压抑的情愫,在暗夜里疯长时的痛苦与挣扎?
我渴望的爱情,是两颗心与心之间的碰撞,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的交融,无关门第,不问出身。我愿与所爱之人,携手看遍世间繁华,共赏四季更迭。哪怕粗茶淡饭,只要有他在身旁,便是人间至味。可这看似简单的愿望,于我而言,却比登天还难。
我是潘巧云,一个被困在世俗枷锁中的女子,一朵困在礼教牢笼里的火红蔷薇。
(2)绣楼的雕花窗棂外,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倚在窗边,手中的绣针在绸缎上穿梭,绣着并蒂莲。院子后面传来爹爹带着徒弟们杀猪的声音,娘说每一声猪叫就意味着我们家又有几十两银子进账。可我只觉得让人心慌。
于是,针脚乱了,思绪远了。
丫鬟小翠捧着我最爱的茶进来,抿嘴笑道:“小姐,又在想什么美事呢?”
我放下绣绷,望着窗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街道,却不知我的良人,此刻在何处。我轻声问道:
“小翠,你说这世上真有两情相悦、生死不离的爱情吗?”
小翠歪着头想了想,“肯定有的,小姐这么好,以后定能遇上疼你爱你的郎君。”
母亲总说,女子要安分守己,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轻叹一声,拿起案上的画册,翻到《莺莺传》,这崔莺莺与张生的故事怎么就这么让我心生向往呢?
我轻抚摸着画册边缘那颗圆润的珠子,那是庙会时从西域胡商手里购得。听说自佛牙打磨而来,散发着神秘光泽。
我总觉得,它能给我带来好运,带来我期盼的爱情。
(3)新婚之夜,红烛摇曳,婚房内弥漫着喜庆的香气。我顶着红盖头,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热闹的祝贺声,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终于,房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只温暖的手掀开了我的红盖头。眼前的杨雄,身姿挺拔,英气不凡,我含羞低头,脸颊发烫。
“自今而后,定护娘子周全。”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微微颔首,“妾愿与君携手共度今生。”
新婚的日子,满是甜蜜。杨雄外出办公差归来,会给我带精致的胭脂水粉;我会带着小翠精心准备酒菜,等他归来。
所谓的举案齐眉、相濡以沫,我想应该就是如此吧。如果,日子就这么一直平淡幸福的过下去。我想,或许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把那颗佛牙珠子,悄悄缝进了他的贴身香囊里,希望它能保佑我们恩爱长久。
(4)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着。杨雄的公务越来越忙,早上出门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早,而夜晚回家却一天比一天晚。有时候,甚至连续几日不得归家。
而我,似乎日子从来就没有变过。每天都是和小翠早早的伺候相公起床、吃食、出门,傍晚时分做好饭菜、半睡半醒间等着相公归家。
而白日里,偌大的宅院里,就只剩我和丫鬟小翠相伴,晨起梳妆,打理家务,午后刺绣,戴月盼归。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的重复着,今日如此,明日依旧。
我突然有些不安,明年今日,日子还会是如此吗?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角似乎已有了浅浅的细纹。曾经的憧憬与期待,在这柴米油盐日复一日的消磨下,也变得渐渐黯淡。
如今,杨雄回家之后,不是倒头就睡,就是谈论公事,我们之间的体己之话越来越少。我感觉自己就像被那困在金丝竹笼里头的鸟儿,又像那藏在阴暗墙角之中的蔷薇。
娇艳的蔷薇,如果缺少了阳光雨露的滋润,还会保持鲜艳吗?
(5)杨雄似乎也关注到了我的不开心。他让小翠陪我多出去走走。
庙会那日,报恩寺内香烟袅袅,钟声悠扬。我虔诚的跪在佛像前,祈求能与杨雄重拾往日温情。
起身时,我好像撞到一人。
“女施主,小心。”
温和的声音传来,一位俊朗的僧人正微笑着看我。他手托锦盒,一颗洁白的佛牙,在盒子里散发着神秘的光晕。整个佛堂感觉瞬间就亮堂起来。
“多谢师父。” 我莫名的脸红了起来。
“贫僧裴如海,此乃本寺镇寺宝物佛牙,今日有缘与女施主相见。”
裴师兄说,佛渡有缘人,遇见便是缘。
从此以后,我每日里不再如往日般无聊,我常以礼佛之名来到寺中,去师兄的禅房里观佛牙;有时候,杨雄公干外出,我也会邀请师兄到家里谈佛法、做法事。
裴师兄温文尔雅,善解人意,说出的每句话总是能直击我心。我想,他应该就是老天派来渡我之人。
(6)香炉的紫烟在梁柱间绕成柔软的绸缎,我盯着裴师兄袈裟上的金线有些神游物外。
师兄说佛牙能照见前世因果。也许是我佛根浅薄,我能望见之处分明是今生的劫。那日他托着锦盒向我低下身子靠近之时,檀香里混着他身上的皂角香,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刺啦的撕开了我那绣了多年的闺阁梦。
佛灯在供桌上摇摇晃晃、明明灭灭。在师兄的指尖捻动下,佛珠映射出的灯火一下又一下的撞入眼内。我有些失神,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就像那暴风雨中的野蔷薇,洗礼过后愈发的鲜艳。
“师妹眉间有结,”那捻过佛珠的指尖如烈火般擦过我眉心,“需用禅意化开。”
我忽然想起从杨雄香囊中解下、压在箱底快被我遗忘的那颗佛牙珠子,原来缘分就像经幡,早已经在风里缠好了线。
(7)禅房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师兄递来经卷,里面夹着片菩提叶,叶脉纹路曲曲折折。
“这《法华经》。最宜夜深人静之时读,”师兄吹气如兰,气息落在我耳后,有些发烫,有些发痒,“若有不解处……贫僧可上门解惑。”
院墙外巷子里的打更声突然响起,惊飞了檐下栖着的一双燕子。那些被礼教压在青灯古佛下的欲念,在心头疯狂的蔓长着,顺着佛牙的光,悄悄攀爬上禅房的窗棂,溜入女施主院墙之内,填满了杨雄不在的家。
哪怕是在暗夜,有了夜露的滋润,墙角的野蔷薇依然可以光彩照人。
(8)纸,糊在笼子上,可以关住火,成为照亮他人的灯。可若是没有了笼规的约束,离得火太近,就会被火烧穿。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我和裴师兄之间的事情,终究还是被留在家中的石秀发现了。那日,我从寺庙回来,心中忐忑不安,总觉得残留在身上的师兄味道比墙角的野蔷薇还要来得浓烈。
翠屏山上,路旁的野蔷薇在日光里开得有些过分耀眼。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杨雄眼神冰冷,旁边他的兄弟石秀手中也握着尖刀。
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师兄,他懂我,爱我,我不后悔!”
石秀在一旁冷笑:“□□,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杨雄怒不可遏,手起刀落。
血泊中,我仿佛又看到了裴师兄手捻佛牙,笑魇盈盈的走来。佛牙依旧洁白,却再也照不亮我的人生。我闭上眼之前,最后看见的是道旁那丛野蔷薇。
我知道,它开得再鲜艳,也冲不破这礼教冰冷的藩篱。只要它的花叶伸出墙外,就会有无数锋利的剪刀,将它铰得支离破碎、香消玉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