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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0编:二童威猛 ...

  •   (1)小时候,父亲从不让我们兄弟下河游泳,我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蹲在村子旁的小溪边看鱼儿水里游。
      清澈的溪水下浮着两尾灰黑色的影子,就像是两块被水流磨圆的卵石。它们从来不会多说什么话,只会悠悠闲闲的在水草碎屑中吞吐着水泡。一个圆圆的水泡从鱼嘴里吐出来,后面还会跟着几个小水泡,排着队悠悠闲闲的轻摇而上,越过水面的束缚,消失不见。
      大多数时候,它们总躲在幽暗的礁缝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有时候,它们也会高高跃出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银色的鳞片在残阳里闪闪发光。那真是“潜龙腾渊,鳞爪飞扬;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啊。
      我经常想,如果他们从小溪游向更辽阔的大海,在那里,他们是不是就可以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了。在那里,会不会终有一天,它们长大成翻江倒海的鲲,幻化为遮天蔽日的鹏。
      我们是童威、童猛兄弟,那水泊梁山中出洞的蛟、浔阳江上翻江的蜃,在暹罗湾的大海里畅快淋漓的鲲鹏。

      (2)吱呀吱呀的橹声就像一把尖刀,搅碎了江心的一轮圆月,碎银般的波光呼啦啦的漫上船头,压得船头似乎都低了。
      现如今,打鱼越来越难了。我蹲在船尾一下一下的绞着渔网,网眼里漏下的水珠映衬着灯笼里透出来的火光,闪闪发亮,要是这些珠光是那城里大户小姐脖子上挂着的珍珠项链就好了,肯定能卖不少的钱。
      “哥,你说今晚能遇着活鱼不?” 我盯着黑黢黢的水面,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口水。
      童威在船头把撑船的杆子往水里一杵,溅起的水花惊飞了岸边芦苇丛里一只宿鸟:“少废话,看好舵。”
      “搭锚,噢噢……喂来喂喽噢……”远处传来号子声,三艘乌篷船雁字排开。是李俊,他带着船回来了。
      童威摸出腰间的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浊黄的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补丁摞着补丁的短打上。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突然哼出的歌,随着船桨叶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静谧而悠扬的弧线。

      (3)李俊立在深秋的船头,就像一根笔直的桅杆,远处层林尽染,江上百舸争流。
      江风徐徐,卷起舱帘。李俊腰间的青铜鱼符,泛着幽幽暗暗的光,哪怕是水波粼粼,也难夺其光芒。
      我想起了那天,有盐商想雇我们帮他们劫船。那商人身上挂的符袋比李俊的还要华丽,又似乎没有这青铜鱼符耀眼。
      那天,我拎起鱼叉就要登上盐商的船,却被哥哥童威一把按住:
      “跟李大哥,知根知底。”
      我转过头,望向童威,他正双脚站定,双眼有光,定定地望向李俊。而他那双手丝毫不像好几天没吃肉的样子,正坚定有力的划着桨。
      船儿似风,笔直地驶向李俊方向。

      (4)水泊里,演武场水雾弥漫,童威踩着湿滑的甲板调整着锈迹斑斑的锚链。
      “左右横队,下水!”李俊的吼声穿透深深的水雾,震得水寨木桩微微发颤。
      童猛哗的放下锚链,第一个扎进水里。我也赶紧跟着跳了下去,漆黑的鱼叉在水底下划出一道蓝莹莹的光,惊得一群小鱼四散逃窜。
      潜到丈深的水底,一不留神,一团水草缠住了脚踝,我没由来的一阵心慌,连忙划着水往水面上游。
      “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啊,爱不停休.……”水面,似乎有细细的歌声。
      瞬间我就有了力量,双脚用力一蹬,冒出水面,像鱼儿一般吐了个水泡:“哥,你说咱们练的这水军,跟阮家那些个喽啰比,如何?”
      歌声似乎顿了顿,并没有停。童威给了我一个白眼。
      “那跟暹罗的海寇比呢?”
      “跟加勒比海的司帕洛船长呢?”

      (5)还是没有人回答我。
      远处传来仿似加勒比海盗那种低沉的螺号声,李俊站在指挥船上挥着旗。
      四周突然静谧下来,惊慌逃窜的鱼儿都屏住了呼吸,四散疾飞的鸟儿也绷住了翅膀,只有低沉的号声沿着水面荡漾开去。
      我望着水面上晃动的旌旗倒影,感觉自己体内有一股火热在跳跃激荡,随时都要喷薄而出。童威也攥紧了腰间的分水刺,手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这些日子,我们天天泡在水里,皮肤都泡成了和青鱼一般的颜色。
      我们不是青鱼,也不是白鲢,是潜隐于水底深处的鲇鱼,只要头鱼的令旗一挥,我们就会义无反顾的扑向猎物,不获不归。

      (6)杭州城外,城墙上的箭矢就像暴雨般倾泻而下,浇得人透不过气来。我忍不住将头从水中冒了出来。
      童威一把将我按在船舷下面,船舷上叮叮当当一阵响。
      童威拉着我游到船尾,箭射不到的地方:
      “不要命啦!”
      “哥!李大哥被钩镰枪勾住了!”
      远处城墙上吼声混着箭声,手里的鱼叉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不远处,李俊的战船在浪里打转,船上帆上全是箭孔。
      “跟我来!”童威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抽出分水刺,一个猛子扎进血色江水。断桨和尸体堆满的水面上,隐约有歌声传来:“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啊,爱不停休.……”
      歌声吼,火在烧,江水在咆哮。

      (7)突然一声巨响,候潮门的水闸轰然落下。
      童威瞥见李俊砍断绳索的瞬间,猛地抓住他的腰带往水下拽。我连忙伸着鱼叉在旁边护着。
      水闸激起的漩涡瞬间就将我们紧紧的吸住,我们三个人就像翻肚的死鱼在漩涡里无力的翻腾,身后传来阵阵梁山弟兄们的惨叫声。
      从下游浮出水面的时候,李俊脸色灰白,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童威脸上像犁耙过的泥,一道沟壑中白里泛着红;我的鱼叉上还挂着一块染血的破布,那是方腊军的旗号。
      纵使我们从小在浔阳江里翻江倒海,今日这般经历,我也不想再来一遍。

      (8)六和寺里,香火味呛得躲在草席后的我直咳嗽。忍不住掀开草席来,看向外面,我压低了嗓子问:
      “哥,李大哥他,真要走?”
      童威没有回答我,抬头望着梁上发呆。那里,有张破碎的蛛网,一只蜘蛛紧紧的趴在残网上面随风摇摆。
      三天前,李俊突然“中风”,现在整个营寨都飘着草药味。然后我们兄弟两个跟着他一起躲了出来。
      “吱呀”一声庙门打开,裹着破袈裟的李俊闪了进来,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
      “时候到了。”他把包递给童威。
      是手绘的海图,有歪歪扭扭的航线。

      (9)从后墙翻将出去的时候,远处营寨又传来加勒比海盗那种苍凉的螺号。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就像鱼儿水里游,永远不会问结果”,童威的声音抖得像鱼叉上的鱼。
      我回头望了眼杭州城里的灯火,那里灯火通明。可我总觉得那些光就像水面上的磷火,看着亮堂,凑近了全都是飘忽不定。
      还是我浔阳江上星星点点的渔火,让人觉着踏实。
      那些个渔火虽小,但是汇聚起来,就能刺破黑暗,可以烧遍那整条江岸,烧红这整片苍天。

      (10)船头的三角帆鼓满海风,吹在脸上,嘴里传来一股咸涩滋味。
      我蹲在船舱口,在一块大青石上磨着鱼叉,海平面上炸开的朝霞,让人好怀念浔阳江上的第一缕晨光。
      “哥,你说这海里真有美人鱼不?”
      “前面就是暹罗湾。”李俊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木雕鱼符。这是在我们出海时寻得的,比当年浔阳江上的那个青铜鱼符足足大了三倍。
      海风将他的声音吹得忽高忽低,有些许的不真实了。许是因为在海上漂了数月,感觉声音都不似当年在浔阳江上一般了。

      (11)“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沧海多么辽阔,再也不能回首……”
      歌声混着海浪声、海鸟声,远方的海岸线若隐若现。朝阳里,李俊的影子越拉越长,好似一面冉冉升起的王旗。
      我摸着被海风吹得龟裂的皮肤,觉得这辈子是条鱼,先是在江里钻,后来在湖里游,现在终于闯进了真正的大海。
      是的,我们兄弟俩,就是跟着头鱼游进新世界的两尾鲇鱼,在这片陌生的水里,终于可以自由自在的不停游,再也不用担心来兜我们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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