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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赶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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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夜中,孟父越忧心越堵,瞧着渺渺做张做致的蠢样便欲呕。思及璁姐儿头一遭开荤,恐是卖不得他去,愈发烦躁。
恼得孟母不解:“白日里还好好的要做席面堂堂正正地娶他进来,怎么夜里又要卖他去了?这一日一日的,你要改几回主意?”
“你懂什么?!你瞅他蠢样,怎么伺候得好璁姐儿?”孟父想着终究是亏待璁姐儿,怎么没个神男仙人下凡来配她?
“伺候不好,不也伺候这么多年?你平白发卖璁姐儿的玩意儿,若闹父子离心去,我可不帮你说理。”
璁姐儿自小便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贸然发卖她的人,可要惹她着恼。
“你要打便打,要骂便骂,笨就多操劳些瞧着他。这么多年也过来了,我估摸着璁姐儿略有些情义,轻易卖不得他。”孟母体谅夫郎焦心,又劝解他。
十六七的少年正是心比天高的时候,现下若只有三分情,被他这么一搅和,也变十足十的情谊了。
孟父心里正堵气,哪里听得进妻子的好意,只一味盘摸着要怎么卖了他去。
一早便支使渺渺收起这些竹匾筛箩物件,做早食儿喂鸡,与他镇上赶集去。
渺渺惴惴不安地收拾,把竹篓匾箩一样样规整到车上去,唯恐爹下定主意今日就要将他卖去,听到爹说带他镇上去,也不欢欣,而是扭着衣角:“爹,我笨,去镇上给您添麻烦的。”
从前渺渺很盼着去镇上赶集,村里的二花、有草,甚至小桃都去过镇上,每次回来都要说好久挑担的面馆、泥捏的陶人、杂货店门口的木鸟等等渺渺没见过的式样。
渺渺也央璁姐带他去,可她说女娘家带小男儿赶集终究不体面。渺渺不晓得有什么体不体面的,但是璁姐这样说,他便消停一会儿。
待小桃说二花的大牛姐带二花去赶集,渺渺又央璁姐带他去,璁姐叫他谁愿意带弟弟就找谁去。渺渺不去,渺渺不喜欢大牛姐。
“你不去?成日吃我的米,我使唤不动你?”孟父瞪着眼催促他做活,笃定要卖他去,却不愿让璁姐儿晓得是他卖的。只把这蹄子催到镇上去,叫牙人商定价钱,卖牙行里去。
璁姐儿归家问起,只说这蹄子长脚跑了便是。
“使唤得动,爹。”渺渺松开衣角,重新缝好的棉衣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好一会儿才被他展平。
孟家的车是没有牛的,平日里若孟父要赶集卖箩匾,他便推车去镇上。今日带渺渺去,自然让渺渺推车去。
车身重,路也不平整,渺渺拖着车去镇上,平白出一身汗。
孟父常年占着一个好位子,他只在训斥渺渺时有几分凌厉,向来吵不过旁人的啰嗦絮叨,更做不来撒泼打滚的浑样,本不应占得这好处。
这赶集的好位子官家不索费,先到先得。若起争执乃至打斗,便先拉去衙门打二十大板,再请县令太奶断案。
孟家村离镇上说远不很远,却也不很近,照理是轮不到什么好位子的。
赶集的场子中长年立着一块巨石,寻常人挪动不得,然孟父颇有几分力气,偏偏趁着集日挪动它几分,辟一块地儿来摆货。
集日一散,便挪回去,如此他才有个好位子。纵使有那不讲理的浑泼夫欲争,也挪不动石头,若几人合力,自然挪动,只是地儿小不好分,便叫他占得住。
孟父厌恶渺渺耗费璁姐儿读书的光阴要打他卖他,却没坐到车上去,而是提着一篮家里攒下来的鸡子,同他一道走。
村中众人见了,哪里说得出他不好?郢朝以孝治国,便是公公坐到车上去叫儿夫郎驼,也是有道理的。
孟家年年抱小鸡苗,都是渺渺料理的。旁人抱十只小鸡苗,活下来八只已是不易,渺渺可以养活九只小鸡苗,下的蛋也大。
和寻常人家一般喂麦麸,不知他怎么养的,肉蛋也更香。孟家母父都不擅饲鸡崽,渺渺来前她们抱十只是要失四只的。
璁姐儿上学去,便更费鸡,孟父每年多抱几只,都给渺渺养着。
孟家院子有一大片地是圈出来围鸡的,天好的时候,渺渺就赶它们上山去,看着它们啄地上的嫩草肥虫,落日再赶回来;天不好的时候,鸡就在油布盖的草棚子里挤着。
旁人估摸着是山的巧,这山是村里的山,渺渺赶得鸡上去,旁人自然也赶得。但山中杂树乱草,这鸡一错眼便不见,寻不着鸡回来,渐渐的还是只有渺渺赶着鸡上山。
鸡是渺渺养的,鸡子他是不能吃的。孟父数着数,若少一两只,定然要问的。杀鸡也是渺渺下刀放血、烫毛刮肠,肉却不叫他吃。
孟父可记恨着璁姐儿回回要给他夹肉,渺渺竟然真的吃。小倡夫!男儿家家吃肉做什么!
越想越恨,孟父到了镇上搬石头,叫渺渺看着摊子,自个儿要去牙行里寻人来卖他。
渺渺不敢耽误爹的“要事”,只好大着胆子叫卖。
村镇集日是很热闹的,挑担子烧炭煮馎饦包扁食的、插糖葫芦串儿穿街的、摆着摊儿卖彩绳针线的,都是渺渺没见过的好玩意儿。
渺渺还是孩子心性,爹一走就忘了危机,瞧着热闹飘忽声儿地叫卖……
宋维桢是很端方持重的性格,依孟曜的心性,与她说不到一处去。便是同年进京赶考,也只搭伙儿行路,一到京城门下,便分开了。
孟曜只记得她的夫郎很莽撞粗鄙,对宋维桢本人印象不很深。
此时宋维桢在甲班吊车尾,孟曜才考上来的秀才,教务看她年幼,又没有荐信,给她编到丙班去了。
虽然素不相识,但寻宋维桢也不很难。
她在墨园吃饼。粗鄙夫郎烙的糙面饼,比馔堂的糙面馒头还要硬,需泡着热水化开,才嚼得下。
宋维桢与旁人很不同,平白是不会吃别人的宴席的。若孟曜同昨日宴同舍生一般宴请她,至多吃两顿,这辈子是不会有什么交情了。
县学就这么一个园子、一处凉亭,孟曜与囊中羞涩的宋维桢都恰好就着景儿吃糙面食。前世孟曜与她同在亭中吃了近两年,未说过几句话。
大恩不言谢,若说报恩,太俗了。孟曜与她知己相交,守望相助,才对得起那份收殓的情意。
“宋姊,你觉着陈博士的《说经文要》怎样?”孟曜就着酱菜吃馔堂的糙面馒头,思索着询问正看书啃饼的宋维桢。
陈博士不授甲班的课,但孟曜料想她也被编过丙班,随口一问。
宋维桢很晓得读书不易,贫门的少年秀才比仕宦的少年举人更难得,孟曜看着年纪不很大,却和她一起吃这些糙食。本欲结交,但又想到孟曜还是少年时候,未必愿意旁人瞧她窘况。
若非学中仅这一处亭子,又是她先来的,估计孟曜不愿旁人与她一道对着风吃饭的。
孟曜这么一问,打破以往宋维桢与她默契维持的沉默,她很诧异,稍加思索,便道:“陈博士诚朴,为人有几分不羁。你若想学好,还得略抄几本书的。”
学中有馆藏,都不是很难得的书,但若借走品阅,是要抄一本送还的。
孟曜从前常抄,今生不很愿荒废时光在那些功夫上:“是么?哪几本?”
宋维桢不料她如此大言不惭地直白发问,但她是农家子,当然晓得读书多么不易。孟曜年纪小,又同是农家出身,她理当宽待些,直言相告,不很愿孟小友走那些曲折的弯路。
孟曜三两下嚼完馒头,便起身和宋维桢告辞:“谢了,今日我便借来抄一抄。”
往日若要抄,便是抄两份。一份还给学馆,一份留着自己看。
如今孟曜不愿抄,便在馆中看,略一翻阅,她就想起前世什么时候看过,翻阅几遍,也就都想起来书中写的什么,更无需抄。
到底养许多年,便是猫儿狗儿也有些感情,更何况渺渺是很会饲小鸡崽的,下一个不知要怎么调教才养得好小鸡崽呢。
孟父寻牙人来的功夫,渺渺跟前儿摆的那些货都不见了,装鸡子的篮子也没了,鹌鹑一般坐在车板上等人。
原有些不舍的孟父瞧见他的箩匾们都不见了,气直轰脑门,气势汹汹地朝渺渺走去,连牙人也不顾了。
“驴毬子攮的!天杀的贱人!你这背时的小子,一眨眼的功夫!我的货呢!!”孟父立时走到他跟前儿拧渺渺的耳朵起来打他。
箩和筛匾这些物件都不常坏,孟父编得扎实,更难坏,往日赶集卖不出去多少,场子一散孟父便撵着车去木活儿铺子里,一块让人收走。
做生意嘛,自然集日里都来摆着,好让人来看看罢。
孟父手重,渺渺被他拧着耳朵提起来,往别处躲:“爹!爹!货都卖出去了!”巨石堵着,避不开,渺渺老实挨打。
他瞧见孟父是从哪里来的,跟着孟父一道的那人滴溜溜地盯着他,让他心里直发毛,更不敢躲爹爹打了。
孟父耳朵灵手也快,听着他的狡辩手里渐渐停了动作,松开他的耳朵拍拍手掌叉着腰瞪他:“你说什么?货怎么卖了?!卖多少?”声量一如既往的大,震落巨石的灰。
爹的胸膛没有璁姐宽厚,但总是比渺渺高的,他稍微往爹这边挪了一挪,避开那人瞅着他打量的目光:“爹,箩二十五文一个,匾二十文一个,细筛酒提子都是五文,攒盒八文钱一个,都卖了。鸡子也卖了,铜板都在这里。”
低着头慢吞吞地解下腰间的钱袋子递给孟父:“爹,别卖渺渺。”他说不出是为甚么,忽然很伤心,爹好像真的找一个人来买他了。
当今圣明,天下太平,孟家村倚山傍水,常年不生灾患,渺渺还没见过卖男儿的人家。他却无端端地晓得,那人是来买他的。
“爹。”孟父没接住钱袋子,渺渺又往前递了递,却不敢抬头看爹的脸色。
这一刻渺渺很想璁姐,也很想再求一求爹,可嘴笨得慌,却说不出要怎么求他,只想起璁姐的话,没头没尾地说一句:“璁姐要我好好侍奉母父呢,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