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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府学事 ...

  •   “照之,你是欲承大业,刻意以苦磨练体肤么?”贺兰闻璟见了孟曜面不改色请她吃的“苦”,难以下著。

      小皇子曾闻悯农,亦见附庸风雅之辈隐居山林,却不敢信真有人茅檐遮瓦,丝缕不过身,只能以己度人想照之为何如此之苦。

      贺文敬不识人间烟火,比陆蛾眉尤甚。孟曜一时无言,只说:“不是。”

      照之神色自若风卷残云似地进食,令贺兰闻璟深信她出身微寒,与愚民同列,又自省失礼,将之比愚民,坐立不安,忽然起身:“照之,我归去也。”

      在极度的尴尬面前,小皇子毕生所学之礼仪全然从她脑中消失,只剩下最简单淳朴的一句告辞,话音出口便后悔,可也没有收回的余地。

      因为孟曜冷然的神色立即点头指向门外,逐客之意不言自明。

      瞧一眼贺文敬匆忙狼狈的背影,孟曜内心如石落定,总算送走这难缠贵客。

      却不想一声脆响停驻客人去意。

      闻声孟曜便丢了碗筷循声而去:“渺渺?!”

      “渺渺,怎的了?”只是碎了碗,孟曜遮断贺文敬的视线,搂着呆若木鸡的渺渺问他,“怎么打了碗?”

      这一句确然毫无斥责之意,却不想惹得渺渺噼里啪啦地掉眼泪,泪如暴雨不止。孟曜抚着胸前无声流泪的渺渺,转身点醒事外之人:“内人失礼,我便不送了。”

      被吓住的贺兰闻璟如梦惊醒,欲探问却被孟曜凛意逼退,慌也似的逃了。

      送走了客人,孟曜把哭泣的渺渺抱进卧房里头,温声问他:“渺渺,你哭什么?”安抚着抓着她衣裳不放的渺渺:“渺渺,是不是成日在屋里头,太闷了?”

      这一旬,孟曜日日将渺渺锁在院中,待她家来,渺渺才说得几句话。他日日只见一人,便缠着孟曜不肯离身,哪里也要跟着去。

      府内繁华甚于前世,未如前世所见之乱,或许不该把渺渺禁锢家中。才动了念头,孟曜便被渺渺更抓紧了,听见他呜咽:“璁姐,不要。”

      “她不来?”在碎碎闺房中望眼欲穿的罗行行闻通报起身迎碎碎归家,却未见他身后有客来,憔容更显失落,回身落座,木然看着一桌佳肴,喃喃自语,“不来便不来罢。”

      “袅袅,孟娘子好难请。”阮岁穗遣了仆从下去,立即入屏风后解了缠胸换衣,不忘和袅袅说话,“我说你在,她也不来。”

      阮岁穗至府城访友,告袅袅孟娘子成婚之事,方知他友真心。令他缠绵病榻的噩耗,于袅袅而言只是淡淡一笑:“我已负她,若有人替我厮守,只有欢欣慰藉。”

      说尽旷达,待阮岁穗半挽小髻穿着半旧的青绿妆花缎褙子并密合百迭罗裙入席时,罗行行身前的酒壶已然空了,陶然似醉。

      “不来便不来罢…她不愿见我…”满头珠翠的罗行行于杯盏中自照倒影,攀龙附凤令人作呕的丑态,“…我已不配她来见。”滴泪入酒,酒入愁肠泪浸肉骨。

      袅袅也请不了她来,令阮岁穗有一息得意。但见袅袅玉减香消的悴态,欢颜不复,又自唾恶念下作:“袅袅,或许孟娘子只是…”只是什么呢?阮岁穗也劝不出来。

      孟娘子相拒之意昭然,阮岁穗一求再求,便受挫又受挫。男儿家总要脸面的呀,哪里能叫他尽数抛去?碎碎不语,举杯亦消愁。

      王家书房内,暖室生烟,香雾缭绕,檀香透过帐幔缓缓弥漫至刻着玄色火莲的每个角落。

      “查不出?”王临渊久病才醒,听闻故人之子尚存息世间,便从病榻上爬起来,自请入学为师守株待兔,艰难喘息过一日又一日,消息竟然有误?

      顺着曹威之疑往下查,果真如曹威所言,孟道先乃从前孟家军帐下兵卒,空有蛮力,侥幸归田,习得孟氏枪法又传子息,寻常也。

      当年官府一层层查问孟家军卸甲之兵,孟道先于当中,并不起眼。

      唯蹊跷之处只有派出去的死士,死得太干净了,什么消息也未留下来。而孟氏妻夫才过年便动迁至镇中,子、婿赴学,又双双归村中。

      村人蒙昧,安土重迁,如此踟蹰之态,却又很合卸甲归田的村妇失手杀人,仓乱却犹豫不断的眼界,亦不至于异常蹊跷。

      羸身病骨撑过十六载,莫非要她阴沟里翻船折在这头?王临渊松鹤癯颜,坐案牍之中沉思,敢以一敌二的武妇,为何军中碌碌无为?

      未多时,问起别事:“罗氏呢?”自她醒来,略向父亲透露厌恶罗氏之意,已许久不见他近身。

      所有线索皆不能指证,王临渊却还是不信,孟曜与孟北辰遗脉毫无干系。

      信梅微顿片刻,据实以告:“老夫人年前派了历麽麽教养夫人规矩,这些时日夫人都在院中学规矩。今日受阮少爷邀出府赴会。”

      “撤了去。”王临渊未有指明,信梅观主子神色,一头雾水应了下去。略会主子意,不免咋舌,当大事者果然不计小节。

      贺文敬、贺兰闻璟,王家虽处江湖之远,庙堂之下无近臣,却未闭目塞听至不识天家颜。

      隆冬雪不尽,灾祸将生,宁安府又迎了个装傻充愣的嫡皇子来。王临渊阖目养神,太叔氏出了个英贤王还不够,还要运作幼子德名吗?

      不论皇子为图名或真仁德,她王家,宁安世族之首,不能全然置身事外。

      今岁才始,真乃多事之秋也。

      “渺渺,怎的哭了?”孟曜哄着渺渺上了炕,有一下没一下地抚他的背,渺渺还是说不出话,只一味地哭,“渺渺,我读书的时辰到了。”

      “璁姐…”湿润喑哑的声音从她怀中响起,“渺渺想吃蛋糕。”

      “我想吃蛋糕。”

      “蛋糕?”孟曜眉心一跳,未至生辰,上一回吃蛋糕应是……

      安抚他的手慢下来,把她胸前埋头哭的渺渺抱到腿上,看着他被泪水淹泡的眼睫,“渺渺,告诉我,她是谁?”

      渺渺却不哭了,推开她拥抱的手,躲开了璁姐的审问,抬手抹眼泪下炕:“璁姐,渺渺还没有洗碗。”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孟曜轻轻放过渺渺去洗碗,夜里他却跑不掉。

      初来府城,孟曜白日里进学,读书清苦,加之有佞同窗作乱,纷杂忧扰;村里山上野惯的渺渺日日被锁在一方小小院子里等他的璁姐回来。

      夜来多雪至,北风呼紧,年纪尚且太轻的两个人在炕上紧紧拥滚交缠,依偎过一日一日的寒夜、滚过晨曦不亮的阴雪天。

      孟曜裹紧了渺渺,叫他无处可逃,唇齿相依地咬着、吻着,爱她的渺渺,问他:“渺渺,告诉我,她是谁?”

      骤然响起的呜咽又被孟曜裹着堵回去,不许渺渺再糊弄过去。

      谢山云只见过贺兰闻璟一面,隔着重重珠帘匆匆一瞥,然后被早已在屏风之后裁量过他全部的贺兰闻璟点一点头,定了终身。

      彼时庆生辰宴宾客的谢山云身上的是父亲命府里的几十个绣郎在御赐的霞色云锦上连夜赶工用苏绣针法一针一针地绣出祥云、春花、蝶戏的大袖春衫罗裙。

      云鬓压着攒金丝的压发、簪暖房里催出来的碗口大、颤巍巍的白鹤卧雪,美丽、忧愁地坐在谢府宴客厅中得体有度地做一个“哑巴”。

      他还没有学会京中的“官话”,也还没有学会点到即止恰到好处的寒暄。

      京中闺男饱食终日百无聊赖,当着主家的面不论是非,背地里却必定要笑话渺渺山音村气。

      谢夫人不允许爱男口齿不雅的流言传得满天飞,只许渺渺说几句不露馅儿、应付闲谈的话,教他客人夸赞便笑一笑,问什么都低眉含羞不语。

      父亲答应他,若宴会没有出岔子,就允他破例去见璁姐一面。谢山云端庄地坐着,接受众人的赞叹、歆羨,和来自待嫁闺男间隐隐约约的忮忌。

      做了一日哑巴的谢山云很想很想见璁姐,宴会过后便要找冗务繁忙的父亲践诺:“爹、爹…”

      谢夫人眉目凌厉训斥仆人的样子吓得他突生退意,却还是畏畏缩缩地提见面的事,“夫人,什么时候可以见璁姐?”

      渺渺没做过少爷,不懂得娘爹面前男儿的娇嗲是哄人的、是可以被纵容的,他只是下意识地做出和从前在孟父面前一样的反应——爹生气,就不准卖嗲了,做事要小心些。

      疼宠男儿的谢夫人心痛男儿的见外,挥退下人,变了脸色笑吟吟地伸手招他就近坐下:“渺渺,爹正说这事呢。你看,这会儿孟举人送了点心来,给你哥哥。”

      谢夫人是极欢喜渺渺的,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笨是笨些,笨也好。慈爱地看着哀愁艳丽的男儿,说尽摧心肝的话:“渺渺,孟举人正见你哥哥呢,二人要说些心里话。”

      “咱们渺渺,过几日再下帖子见她。”谢夫人把含愁也艳煞京中百花的渺渺揽进怀里,用心疼男儿的口吻说,“爹晓得你们胜似姊弟,可是不说女男大防,也想想孟举人终究要成家呀。”

      “爹,渺渺是璁姐房里人,不防的。”忧愁又笨的渺渺总是说一些令谢夫人心头发堵的话。

      谢夫人唇角僵硬地笑了笑,却只说:“过几日罢,孟举人给你哥哥庆生辰,可没有空闲。”

      谢稚颜的生辰和渺渺是同一日,二月十六。谢府给认祖归宗的渺渺办了大宴,却只给庶男开一角小小的园子宴他的闺友。

      气得他把嫡父赏他的玩意儿全打发给小厮,不许再叫他眼见心烦。

      渺渺很想见璁姐,谢夫人说谢府没有哪里是渺渺不可以去的,又命仆从前呼后拥地围着他,不许他“出格”。

      渺渺还是想见,他可以提着裙子跑着去,他知道谢稚颜会在哪里见璁姐。他却不能去,进了京中,见过谢稚颜,璁姐说这一回难,叫他乖些,不要坏事。

      渺渺只好乖乖地做谢府不出格的少爷,闷闷回了院子卸钗环安寝。夜里被守夜小厮说的闲话气死了:谢稚颜的下人都吃到了璁姐送的蛋糕,但是他没有。

      蛋糕是孟家过生辰吃的,渺渺没有生辰,自然也没有蛋糕,只能跟着璁姐的生辰吃一吃。蛋糕是鸡子做的,渺渺不能随意用鸡子,有时蛋糕做得少,只有璁姐的份,渺渺是没有的。

      渺渺在小院子里见到贺兰闻璟,隔世一见忽觉如梦,恐惧颐州府的妇唱夫随只是幻梦一场,璁姐终究还是要爱谢稚颜,他连谢稚颜的小厮都不如,才失手打了碗。

      渺渺讨厌前世,更讨厌做谢府的少爷。做璁姐的童养夫,忍让少爷们已经是寻常,可是做谢府的少爷,不仅要容忍谢稚颜,连璁姐也见不到了。

      “呜…”渺渺一抽噎就要被璁姐吻着咽下去,不准他哭,“璁姐”、“璁姐…”渺渺断断续续咽着哭声叫她,才被允许说话,“璁姐…我不识得她…呜!”

      小木偶似乎学会了逃避问题,孟曜却不惯着他,用了些力气胁迫她的木偶说实话:“渺渺,不要撒谎,我二月十六才给你送了蛋糕,为甚又要?”

      一年未过、生辰未至。孟家的蛋糕总是与生辰一起被提及,孟曜不信渺渺只是忽生馋意。二月十六,渺渺在谢府生辰宴上,见过贺文敬?

      “呃、呜呜呜…”渺渺被璁姐抱着,在温暖如春的炕上被她用妻主的法子罚,渺渺哭着反驳她,“谢稚颜!呜…璁姐送给谢稚颜,没有给渺渺。”

      金钩仿佛带刺,绞啮男儿情。渺渺痛得一时喘不过气来,即使她停了罚,也还是哭着:“璁姐好坏…呜呜呜…为甚么一点都不给渺渺?”

      被谢府引为上宾,叫待嫁的闺中郎见过她、渺渺不同寻常的反应,贺…天下贺姓之人多矣,孟曜不想大胆猜定那个的姓氏,她不想惹绝不能惹的麻烦。

      引为知己,是幸事;若交缠磨镜,是佞臣,更令孟曜恶心。

      “好了,渺渺别哭了,睡罢。”孟曜因猜测生恶,再没有敦伦的心思,把哭着的渺渺推开来,各自安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府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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