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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苦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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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简报是在凌晨两点送到的。
知岁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在桌上,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徐怀舟坐在对面,脚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拆了夹板——她恢复得快,比医生预料的快得多。
二十六岁的身体,愈合能力本就该比十三岁强。只是这件事,她没有告诉知岁。
“什么任务?”徐怀舟问。
知岁把文件推过来。
封面上没有任务代号,只有一个符号——一条首尾相连的带子,莫比乌斯环。
“旧纪元遗迹,”知岁说。
“代号‘苦环’。位于东部废墟地下五十米,三天前被勘探队发现。内部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模式与已知的任何变异生物都不匹配。”
徐怀舟翻开文件。
第一页就是一张照片——一扇巨大的圆形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门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像是人的手掌。
“这是什么文字?”
“旧纪元末期,一个秘密教育机构的内部编码。”知岁的声音很平,“他们称之为‘苦难教育’。通过极端环境、精神压迫和重复性创伤,训练出所谓的‘完美人类’。”
徐怀舟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训练什么?”
“服从。忍耐。在绝望中保持理智。”知岁顿了顿,“以及,在循环中找到出口。”
莫比乌斯环。循环。出口。
徐怀舟抬头看她。“你要我去?”
“你要去。”知岁纠正,“脚好了吗?”
“好了。”
知岁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但徐怀舟知道她看出来了——知岁看她的脚踝时,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一秒。
“白嘉彦和芥淮珩也去。”知岁把文件收回来,“明天凌晨出发。今晚好好休息。”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姐姐。”徐怀舟叫住她。
知岁停下来,没有回头。
“上次在医疗室,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知岁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我会回答。’”
沉默。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门外暗下去。
“算数。”知岁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徐怀舟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低头看着自己拆了夹板的脚踝。肿已经消了,但还淤着青,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花纹。
她用手指按了一下,疼的。但她没有皱眉。
她在想知岁刚才的表情。看文件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担心任务难度,是担心别的什么。
徐怀舟说不清,但她知道,那和黎回清有关。
因为文件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黎回清的照片。她站在一扇同样的圆形门前,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钥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俞青辞,最后进入者。”
凌晨四点,车队出发。
这次的目的地在东部更深处,离根源之森的主干只有不到十公里。
越往东,天越灰,空气里的孢子浓度在仪表盘上跳动着上升,像一只不安分的心脏。
徐怀舟坐在后座,脚踝隐隐作痛。知岁坐在她旁边,不是副驾——她今天坐了后座,和徐怀舟并肩。
“疼?”知岁问。
“不疼。”“撒谎。”
徐怀舟没说话。
知岁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拉过徐怀舟的右脚,把她的鞋脱掉,袜子褪下来。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你干什么?”
“重新包。”知岁低头,手指按在淤青上,摸了一下骨骼的位置,“恢复得比预期快。但不代表好了。”
徐怀舟看着她。知岁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冰蓝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比任务更重要的事。
“姐姐。”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扎的?”
“小时候。”
徐怀舟没再问。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知岁一圈一圈地缠绷带。
力道不轻不重,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尺子量过。
缠完之后,知岁把袜子穿回去,鞋也穿好。然后把徐怀舟的脚轻轻放回地板上。
“别逞强。”她说。
“好。”
白嘉彦坐在前排,戴着耳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芥淮珩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看窗外,翠绿的挑染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但他嘴角有一点弧度——是一种“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很识趣地不说话”的表情。
白嘉彦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芥淮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白嘉彦摇了摇头。芥淮珩耸了耸肩。
两个人用一套完整的、无声的肢体语言完成了一次对话,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徐怀舟看见了。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车队在上午九点抵达遗迹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塌陷坑,直径超过两百米,边缘长满了变异植被,枝干上结着暗红色的孢子囊。
坑底是裸露的岩石和混凝土碎片,隐约能看出建筑物的轮廓。
勘探队已经搭好了临时营地。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迎上来,手里拿着平板,表情兴奋又紧张。
“知岁组长,能量波动在加剧。我们检测到地下有规律的脉冲,周期大约七十分钟。每一次脉冲,都会释放出一种……我们说不清的东西。”
“说清。”知岁说。
研究员咽了口唾沫。
“精神干扰。进入脉冲范围的人,会出现短暂的记忆错乱——看见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我们已经有三个队员出现了症状,都在半小时内恢复了,但他们的描述……高度一致。”
“看见什么了?”
“一扇门。圆形,刻满文字。门后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他顿了一下,“很痛苦。”
知岁没有说话。她走到塌陷坑边缘,往下看。
坑底中央,有一扇门。圆形的,直径大约三米,表面覆盖着锈迹和泥土,但那些文字和图案依稀可辨。和照片上一样。
“下去。”知岁说。
下降的过程比预想的难。塌陷坑的壁面松软,踩一步滑半步。
徐怀舟的脚在第三脚的时候疼了一下,她没有出声,但知岁在她身后,伸手托住了她的腰。
“慢点。”
“没事。”
“慢点。”知岁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
徐怀舟放慢了速度。知岁的手没有收回去,一直托着她的腰,直到踩到坑底。
门比从上面看更大。圆形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半埋在碎石和泥土里。
文字不是刻的,是铸的——金属材质,在锈迹下面泛着暗沉的光。
徐怀舟蹲下来,手指摸过那些纹路。不是任何一种她知道的语言,但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旧纪元末期,有一个叫‘莫比乌斯学院’的组织。”
白嘉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翻着平板上的资料,“专门培养所谓的‘超越者’。招生对象是六到十二岁的孩童,课程包括格斗、暗杀、精神抗性、极限生存——以及一项特殊的训练。”
“什么训练?”徐怀舟问。
白嘉彦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循环。他们会把孩子关进一个特制的装置里,让他们反复经历同一段痛苦的记忆,直到那段记忆不再引起任何情绪波动。他们称之为‘苦难淬炼’。”
徐怀舟的手指在门上停住了。
“学院的门训是——‘痛苦即阶梯,重复即超越’。”
白嘉彦把平板收起来,“装置的核心,就是这个莫比乌斯环。一种能将人的意识拉入无限循环的能量场。”
“怎么破?”知岁问。
“不知道。学院的记录在旧纪元末期就被销毁了。唯一留下的是——”
白嘉彦顿了顿,“最后一任院长的笔记。上面只有一句话:‘出口不在环上,在环的缝隙里。’”
知岁站在门前,伸出手,按在门中央的凹陷处。
门没有开。但那些文字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像是血液在金属里流动。地面开始震动,碎石跳起来,坑壁上的土簌簌往下落。
然后门开了。
不是向外开,是向内——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里面是黑的。但不是空洞的黑,是有形状的黑——像是有无数条线在黑暗中缠绕、旋转、首尾相连。
知岁回头看了徐怀舟一眼。
“跟紧。”她说。
然后她走了进去。
徐怀舟跟在后面。脚踝的疼在黑暗中被放大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没有慢下来。
白嘉彦和芥淮珩跟在最后面。芥淮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白嘉彦的肩,白嘉彦没有抖掉。
门在身后关上了。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合拢了,像是被吞进了一只巨大的、活着的胃里。
光从头顶亮起来。
不是灯,是一种冷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从看不见的穹顶上倾泻而下,照亮了面前的空间。
那是一条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
两侧是透明的墙壁,墙壁后面是一个一个的房间。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人影。小孩的身影。
他们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摔倒,爬起来,摔倒,爬起来。一遍,一遍,又一遍。
没有声音。但徐怀舟听见了。
是用某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器官——骨头、血液、灵魂的某个角落。
她听见那些孩子在哭,在喊,在求饶。然后声音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这是……”白嘉彦的声音发紧。
“记忆残留。”知岁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握成了拳,“这座建筑在记录。每一个在这里受过训练的人,他们的痛苦被刻进了墙壁、地面、空气里。七十年了,没有消散。”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圆形的,比入口小一些,但同样刻满了文字。
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不是冷白色,是暖黄色的,像是旧照片的颜色。
知岁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
墙壁上挂满了照片——不是纸质的,是投射在墙面上的影像,一张一张,缓慢地切换。
照片里全是同一个人。
黑棕色的卷发,桃花眼,嘴角带着一抹轻挑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站在不同的场景里——谈判桌上、废墟中、黑市的灯光下、一艘破旧的飞船舷窗前。
黎回清。
年轻时的黎回清。十几岁,二十几岁,三十几岁。每一张照片里,她身边都站着同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身形修长,面容冷峻,深棕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
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表情总是很淡,但每一张照片里,他的目光都落在黎回清身上——不是看,是注视。一种全世界只有她的注视。
空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本日记,翻开的那一页,字迹娟秀而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徐怀舟走过去,低头看。
“青辞说,痛苦是爱的代价。我不信。爱不该是痛苦的。但如果他说的对,那我的爱,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大到要用整个世界来换?”
下面没有署名。但徐怀舟知道是谁写的。
黎回清。
“俞青辞。”知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旧纪元纯洁派继承人。黎回清的……敌人。爱人。仇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他们都用过了。”徐怀舟说。
知岁看了她一眼。
徐怀舟翻到下一页。
字迹变了——不是黎回清的,是另一个人的,笔锋更硬,更冷。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黎回清的笔迹,颜色比上面的深,像是后来才写的。
“青辞,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