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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第二天早晨,段锦安是被陈姨轻叩房门的声音叫醒的。

      “少爷,先生请您下楼用早餐,李家的茶叙约在下午三点。”

      陈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恭敬和分寸感。

      “知道了。”段锦安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冷白的光线。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整洁、冰冷、一丝不苟。

      昨晚视频通话结束时,彦观炽那张困得睁不开眼却还要强撑着说拜拜的脸,以及那句傻气的话,只有抽屉最底层,那封被硬壳书压着的信,无声地证明着某些曾经存在过。

      段锦安动作利落地洗漱,换上熨烫妥帖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冷,下颌线清晰,找不出丝毫昨夜对着手机屏幕时,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柔软痕迹。

      餐厅里,段屿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精致的早餐,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浏览着早间财经新闻。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了句:“坐。”

      “父亲早。”段锦安拉开椅子坐下。

      早餐是西式的,煎蛋、培根、吐司、牛奶,摆放得如同艺术品。

      父子俩沉默地用餐,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公式化的冷清。

      “下午的茶叙,主要是和李伯伯聊聊他公司在海外的几个新项目,你听着就好,不必多言。”段屿放下咖啡杯,用雪白的餐巾拭了拭嘴角,语气平静地交代,“李家的女儿也在,你们年轻人可以聊聊学业。听说她也在准备申请常春藤。”

      段屿口中的李伯伯,是段家生意上多年的合作伙伴,两家算得上是世交。

      茶叙,从来不只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段锦安很清楚,这是父亲在为他铺路,搭建人脉网络,甚至在为他将来的圈子做筛选和预热。

      “是。”段锦安端起牛奶杯,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衣服穿正式些。”段屿补充了一句,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质地精良但款式偏休闲的白衬衫上停留了一瞬。

      “好。”

      对话就此结束。

      段屿重新拿起平板,段锦安静静地吃完自己那份早餐。餐厅里只剩下平板电脑里传出的被调低了音量的新闻播报声。

      上午的时间,段锦安按照计划,在自己的房间里复习功课,整理申请资料。

      书桌对着窗户,能看到楼下小区精心修剪的草坪和远处林立的高楼。

      世界井然有序,路径清晰明确。昨晚那通视频,那个红头发咋咋呼呼的身影,像是不小心滴入精密图纸上的一滴墨,虽然被迅速擦拭,却终究留下了一点难以彻底消除的碍眼的痕迹。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文件上。

      下午两点半,段锦安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

      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疏离感,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等待展示的完美作品。

      司机早已等在楼下。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城市下午的车流。

      段锦安坐在后座,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机在口袋里静默无声。

      车子停在一家环境清幽、会员制的高级茶舍门口。

      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段锦安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跟在段屿身后,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

      茶室是中式风格,雅致而私密。

      李伯伯已经到了,是个精神矍铄笑容和蔼的中年人,身边坐着一位穿着米白色连衣裙气质娴静的年轻女孩,正是他的女儿,李媛。

      寒暄,落座,侍者奉上清茶。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和淡淡的熏香味。

      交谈的内容果然不出所料,从全球经济形势,聊到行业前景,再自然过渡到子女的教育和未来规划。

      段屿和李伯伯谈笑风生,言语间都是大局和眼界。段锦安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在父亲或李伯伯问及时,才言简意赅地答上几句,措辞得体,见解清晰,引得李伯伯连连点头称赞。

      “锦安真是越来越沉稳了,后生可畏啊。”李伯伯笑着对段屿说道。

      李媛则一直微微笑着,偶尔轻声插一两句话,也是关于学业和申请的,得体大方。

      她的目光有时会落在段锦安身上,带着一种礼貌的探究的欣赏。

      一切都很完美。符合预期,符合规矩,符合段家继承人该有的表现。

      茶过三巡,话题渐渐轻松了些。

      李伯伯提到最近某个艺术展,李媛适时接话,聊起了自己喜欢的画家,言语间透露出良好的艺术修养。

      段屿也微笑着应和,并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了段锦安身上:

      “锦安对艺术也有涉猎,你们年轻人可以多交流。”

      段锦安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李媛,准备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几位古典画派大师的不会出错的见解。

      就在这一瞬间,他放在西装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音。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雅致的茶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李伯伯和李媛的交谈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地瞥了过来。

      段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眼神里带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段锦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手机。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在桌下,极其自然地拿出手机,快速扫了一眼屏幕。

      是彦观炽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张对着电脑屏幕拍的照片,画面是他的游戏战绩界面,又是金光闪闪的MVP,旁边还用画图软件歪歪扭扭地P上了一行大字:

      “看!爸爸又C了!奶茶×2!!!”

      后面跟着一个得意到鼻孔朝天的狗头表情。

      照片拍得有点糊,光线也暗,能看出是在他那间乱七八糟的房间里。

      角落似乎还露出了半包吃剩的薯片袋子。

      就这么一张粗糙的毫无美感可言的甚至有点傻气的图片,夹杂着游戏界面的光污染和垃圾食品的痕迹,突兀地闯入了这个弥漫着茶香熏香和优雅谈话的精致空间。

      段锦安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在父亲和李家父女的目光注视下,他面色如常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广告信息。

      他重新抬眼,看向李媛,接上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关于浪漫主义时期的绘画,我个人更倾向于德拉克洛瓦对色彩和情感的表达……”

      他的表现无懈可击。

      李媛听得认真,李伯伯也露出了赞许的微笑。段屿眼中那丝警告慢慢散去,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茶叙在和谐的氛围中继续。

      没有人知道,在那平整挺括的西装裤口袋里,那部静默的手机刚刚接收了一条怎样的信息。

      也没有人看到,段锦安在垂下眼睫、端起茶杯的瞬间,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丝极淡、极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虽然不足以融化什么,却确确实实存在过。

      只是,当他的目光再次抬起,落回眼前精致的茶具和对面优雅的交谈者时,那点笑意已然消失无踪,世界恢复了它应有的秩序和冰冷。

      茶叙总算结束了。段屿跟李伯伯聊得挺好,约了下次再聚。

      李媛走之前,大大方方跟段锦安加了微信,说以后申学校有啥问题可以互相问问。

      段锦安客气地应了,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淡笑,礼貌又疏远。

      送走客人,坐进回家的车里,里头静悄悄的。

      段屿闭着眼养神,看样子对儿子下午的表现还算满意,没多说什么。段锦安也沉默着,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天快黑了,城市的夜生活就要开始。

      西装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再没响过。

      到家,客厅还是那副空荡荡冷清清的老样子。

      段屿直接进了书房。

      段锦安回到自己屋,脱下那身板正的西装外套,松开衬衫领口最上头那颗扣子,才觉得喘气顺了点。

      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的台灯。

      暖黄的光圈开一小片亮,赶不走满屋子的冷清,更赶不走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股乏。

      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成天得在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来回换脸,换得人筋疲力尽。

      他坐在椅子上,没马上干别的。

      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有点发空。

      那张截图是另一个世界。闹腾,乱糟糟,满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生猛劲儿,像幅用色大胆到横冲直撞的抽象画,粗糙,可是真实得烫手。

      他得切回那个世界去。

      至少得看看,那颗沉下去的小石头,到底咋样了或者说,那扔石头的人,是不是还好好的。

      手指动了动,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会儿,敲了俩字:

      【在?】

      发出去。

      没立刻回。

      段锦安也不急,把手机放一边,随手翻开本习题册。

      笔尖点在纸上,没动。

      他心思没在题上,耳朵好像分出了一根神经,支棱着,等那个可能响起来的提示音。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手机屏亮了。

      【火只】:在在在!刚打完一把,险胜!你咋样?茶喝完了?跟漂亮小姐姐聊得开心不?(狗头叼玫瑰.jpg)

      段锦安看着那个贱了吧唧的表情包和明显带着调侃的问话,绷了一下午的神经,几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丝丝。

      他差不多能想象出彦观炽打出这行字时,脸上那副挤眉弄眼、又藏着点说不清试探的德行。

      他没接那个关于漂亮小姐姐的话茬,直接问:

      **【段锦安】:作业写了?】

      **【火只】:……靠!段锦安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情趣!一上来就提作业!(掀桌.jpg)】

      【火只】:……还没。等会儿,马上,立刻就去!(心虚对手指.jpg)

      段锦安眼底划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就知道。

      **【段锦安】:哪科?】

      **【火只】:还能哪科,数学呗……老王头是不是跟我有仇,布置这么多!(咆哮.jpg)最后那道大题我看了,头皮发麻,感觉它在嘲笑我。】

      段锦安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抽了张干净的草稿纸。

      他没拍照,拿起笔,在纸上把彦观炽说头皮发麻的那道大题的详细步骤,一步步写下来。

      字还是那么工整清楚,逻辑严实,每一步都明明白白。

      写完了,他拿起手机,对着草稿纸拍了张照,发过去。

      **【火只】:!!!我靠!段神!你是我的神!(跪拜.jpg)】

      **【火只】:等等,我瞅瞅……第二步那个代换是咋想到的?我卡这儿了。】

      段锦安重新拿起笔,在刚才的步骤旁边,用更短的文字标了几个关键思路点,又拍了张照发过去。

      这回,彦观炽没立刻回。段锦安知道,那家伙大概是拿着他这张参考答案,开始埋头死磕了。

      屋里又静了。但这会儿的静,跟下午在茶室、或者自己一个人待着时的静,感觉不一样。

      这是一种心里有底的静,因为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有个人正抓耳挠腮地对着他写的步骤琢磨,可能还会小声骂骂咧咧,可能突然啊哈一声,想明白了。

      这种看不见的连接,像根细细的却挺结实的线,悄没声儿地穿过冰凉的夜色和高高低低的楼,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连在了一块儿。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火只】:搞定!虽然过程坎坷,但答案对了!段老师牛逼!(放烟花.gif)】

      【火只】:为了感谢段老师的无私帮助,周末的奶茶,我请了!(拍胸脯保证.jpg)

      段锦安看着屏幕上那个因为做对一道题就欢天喜地的家伙,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丁点。他打字回:

      **【段锦安】:你说的。】

      【火只】:必须的!我彦观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呃,不过得是我赢了游戏的情况下哈,输了另算(小声)。

      **【段锦安】:嗯。】

      **【火只】:不跟你扯了,我还有别的作业要赶工……早知道下午不打那么多把游戏了(流泪猫猫头.jpg)】

      【火只】:你早点休息!别学了!拜拜!】

      【段锦安】:嗯,拜拜。

      聊天结束。手机屏暗了。

      段锦安放下手机,重新看回摊开的习题册。

      这回,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好像不那么冰冷隔膜了。他拿起笔,流畅地写下解题步骤。

      窗外天彻底黑透了,城市成了一片散落的灯火。书房里,父亲大概还在忙他永远忙不完的公事。

      而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台灯的光照着伏案写字的少年,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沉静又专注。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他完成了一次不出声的切换,从一个世界滑到了另一个世界。

      也没人知道,他那张总是没啥表情的脸上,曾经因为一条傻气的消息和一个狗头表情,短暂地化过冻。

      他就那么安静地写着,笔尖沙沙响,在纸上留下一行行清楚有力的字迹。

      好像那个在茶室里正襟危坐跟世交家女儿聊艺术聊未来的段锦安,和现在这个通过手机遥控指导笨蛋男友数学题、还默许了一杯奶茶赌约的段锦安,从来就是同一个人。

      也许,这本身就是一种不用明说的答案。在那些必须扮演的角色和必须走的道儿以外,总有一小块地方,是只属于段锦安自己的。

      那儿没有熏香雪茄,只有泡面味和游戏声儿,还有个需要他提醒写作业、会为一道数学题头疼、赢了游戏就嘚瑟得不行的红头发笨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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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你们喜欢的话,可以催我更新嗷!最近有太多书要更新了,我怕不更新书友们不高兴 vb联系我都看! 我正在连载《渺梵》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