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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沅水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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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契也引着他们上了画舫。舫内已备好热茶与软垫,茶香沉厚,恰好驱散江风带来的湿寒。待众人落座,他才缓缓开口:
“裴家的故事,始于更早的时候——在景朝建立之前,在烨朝焚烧之前,甚至早在《太初之契》之前。”
他拢了拢膝上的狐裘,声音平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待着那个被迷雾掩盖的真相。
“那时的沅州还不叫沅州,千波江也没有名字。天地初定,月脉蜿蜒如龙。白泽一族自沅水流域深处诞生,通晓万物,能聆听水流的语言,也能看见亡魂徘徊的影子。”
裴契也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亡魂大多是安静而茫然的。它们顺着月脉向北飘荡,本能地朝着幽州而去。那是月华与月蚀达成绝对静止与平衡的轮回之地,所有魂魄会在幽州洗练灵魂,冲刷记忆,然后进入轮回台转生。”
“总有些魂魄,因执念太深、怨气太重,或是沾染了水底逸散的月蚀滞留下来,在月月脉节点处淤积、哭泣,搅动暗流。”
“白泽族于心不忍。”
“它们寻到沅州最有灵性的七处月脉节点,采水底沉木,取月华浸润的玉石,请青鸾族以阵法加持,建起七座安魂台,又在台上刻下古老的音律符文,以箜篌奏响《安魂引》,能抚平怨念,洗净魂魄的污浊,助其重归北行之路。”
姜迟月心中微动。青鸾……
“所以,月灵真的存在?”谢怀叙适时插嘴,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信与不信之间的犹疑,“我是说……揽月阁的典籍里,还有云州民间那些传说,总把月灵讲得和神仙精怪似的,可我们谁也没真正见过。青鸾,白泽,凤凰……”
“听起来只存在话本里。”
他不自觉地望向姜迟月,姜迟月示意他两个字:“禁地。”
谢怀叙:“……”
看来他真得找机会让姜迟月带他去一次禁地了。
裴契也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意。
“谢小郎君,你可见过风?”他忽然问。
谢怀叙一愣:“自然见过。”
“那你可曾抓住风?可曾看清过风的形状?”裴契也的声音很轻,“有些存在,不是用见过或没见过来衡量的。他们像风,像十三州流淌了千万年的月脉无处不在。”
“沅水一片的先民感念白泽族恩德,自愿结庐而居,世代守护安魂台。他们中最有天赋的一支,被白泽传授音律之道与安抚亡灵之法,这便是裴家的先祖。”
“裴家最初只是一群会弹箜篌、能与水沟通的守台人。”
茶水的热气渐渐散去,舱内的气氛却愈发凝重。谢怀叙品着茶水,咂摸着裴契也叙述的历史,以及自己在云州大街小巷听过的话本。
“转变发生在虞朝末年。”裴契也的声音低沉,“人皇的野心开始滋长,秘密设立观星台研究禁术,白泽族屡次劝解无果,反遭猜忌。为保全族群,也为保住安魂台与《月脉全解》,白泽族长做了两件事。”
“一是在沅州月脉最深处,秘密建造了白泽水府,以迷雾阵完全遮蔽入口,将族人与最重要的典籍封存其中。二是将安魂台的守护之责正式托付给了裴家先祖。”
“他还留下预言,当有人重新走遍山河,寻回天地间最初的平衡,便是契约重续、水府重开之时。那夜之后,白泽遁入水府,再未现身。”
裴契也的声音微顿,看向姜迟月。
不同于谢怀叙的惊诧,李宴珩的玩味,宋衿澜的沉思,她的反应很平静。
那不是漠然,而是一种早已知晓的笃定。
裴契也读懂了这眼神。
那双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像是早有人将真相的碎片递到她掌心,而她只是利用着这些碎片,拼出完整的图形。
这就是身负月魄的姜迟月啊。他在心里赞叹。
裴契也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云州的镜湖能倒映天机,而云州的书楼,或许能倒映历史。
“裴家承祖训,承担起沅州引渡人的身份,每月朔望之夜,驾舟巡江,于安魂台上奏响《安魂引》。直到三年前——”
“三年前,玉京春宴。我随族中叔父上京,为宫中宴席献曲。那时太子殿下尚能起身,坐在主位,面色苍白却笑得温和。宴后,他留我单独说了几句话。”
“他问我沅州月脉是否安稳,问我裴家箜篌是否能安抚人心。我当时只当寻常寒暄,一一应答。临走时,他忽然说——”说到这里,他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原本温润的气质瞬间被一种压抑的愤怒取代。
“听闻沅州月脉有魂珀,能安神定魂,裴家对沅州一片了如指掌,不知可否代为留意?”
“我当即回绝。我说魂珀乃月蚀异常凝结之物,强行取用必损月脉根基。他听完,只是笑了笑,说‘不过随口一位问,契也不必放在心上。’”
“一个月后,太子的使者便踏足裴府。”裴契也眼中寒光凛冽,“他们带着东宫令牌,温和有礼,话语却字字如刀——‘太子殿下忧心沅州水患,特遣我等前来,想请裴家相助,取些魂珀以作安神之用’。”
“同样的要求,同样的回绝。但这一次,对方没有轻易离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们说会在沅州暂住些时日,静候裴家佳音。”
“从那之后,沅州便开始不太平。”裴怀缨冷冷接话,“安魂台附近频现异象,月脉节点出现不明阵法残留,甚至有不明身份的修士暗中潜入水底,试图篡改安魂台的符文。裴家暗中调查,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玉京,指向东宫。”
“半年前,玉京揽月阁副使周惟亲至。”
听到周惟二字,谢怀叙的拳头硬了硬。
“他带来了太子的关怀,修缮安魂台的专款,以及一套精心改良过的阵法图。后来我们才知,他离了沅州便直奔云州,明面上是送昭王殿下求学,实则为太子筹谋他事。”
“那根本不是加固阵法,那是将安魂台彻底改造成炼魂台的禁术,代价是安魂台彻底损毁,沅州月脉将永远失去引渡亡魂的能力。而溢散的怨念与月蚀,将顺着月脉扩散,侵蚀沿岸所有生灵。直到化为……下一个烬州。”
他似是不忍描述那冤魂肆虐、月蚀淤积的状况。
可烬州惨状历历在目,又岂是他想遮掩就能遮掩的。
“裴家只能拖。以研读、筹备为由,拖了他三个月。三个月前,周惟走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七天前,东宫的令牌直接送到了涤尘台前,甚至没有进裴府通报,强行借走了千波江这座安魂台。”
“他们动作极快,一夜之间篡改台基阵法,以大量月蚀催生的蚀心草粉末,混入水中,刺激、引诱水底亡魂。昨夜子时,便是他们第一次炼魂。”
李宴珩冷笑一声:“他弄这东西,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这天下不够乱?”
“若魂珀只是安神定魄,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姜迟月缓缓道,沁出一股生理性的恶寒,“但以特殊手法炼制,这魂珀,便可为人续命。”
李宴珩脸色骤变,手中茶杯“咔”裂开一道细缝。
为了一个人的私欲,拉着整个沅州生灵陪葬。
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社稷,更不是为了李氏江山。
只是为了他李宴瑜一个人的命。
可以不惜掘断沅州月脉,可以不惜将千里沃土化作焦土,可以不惜用万千亡魂的哭号去填补他那具早已被皇权蛀空的躯壳。
这不是贪婪。
这是对生命的亵渎。
更是对他李宴珩——对他这个曾真心为长兄病体忧心,甚至暗自对月华祈愿的弟弟最冰冷最彻底的嘲弄。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只是你李宴瑜要续的,究竟是命,还是早已被权力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心?”
真是……
他的好大哥。
舫内一时死寂,只有舫外江水呜咽,仿佛预见了那即将到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裴契也看着李宴珩眼中的冰冷怒焰,又看向姜迟月沉静却锐利的目光。
他缓缓起身,整衣,对着四人深深一揖。裴怀缨也站起身,持枪行礼。
“这便是裴家的故事。我们不是月灵,只是受了月灵恩惠的守台人。我们不懂玉京权谋,只想守住沅州这七处让亡魂安息、让水流清净的安魂台。”
“沅州绝境,敌暗我明,势大力沉,裴家独木难支。”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
“云中阙心怀苍生,昭王殿下身份贵重,宋娘子耳目通达,谢郎君侠义心肠。
“今夜鬼戏已破,迷雾稍开,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裴家愿倾尽所有,助各位查清此局,斩断祸根。”
他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只问一句——”
“可愿同行,拯救沅州于水火?”
画舫轻轻一震,靠岸了。
裴府所在地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