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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涤尘荡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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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鼓舞士气的空话,李宴珩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要在极短的时间里从玉无忧眼皮底下取证据、毁阵取核心,这几乎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豪赌。
“退路?”
谢怀叙握紧剑柄,眼神灼烈,眉宇张狂:“从我们站在这里的这一刻开始,就没有退路了。云中阙没有,沅州也没有,那些被炼成蚀妖的生灵也没有。”
宋衿澜走到李宴珩身边,微微一笑。
剩下的人也都没有再说话,但决心尽在不言中。
“很好。”姜迟月点头,手一挥,调出了熔炉构成图的星图,“接下来七个时辰,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分工路线与推演。惊玉、溯星留守外围,负责接应我们与监视蚀妖异动。”
“第二,造势。”姜迟月点在一处光点,放大,那里密密麻麻排布着岗哨的标记,“宋衿澜,你用浮青,在不惊动核心区的前提下,让外围的守卫相信——有一支完整的队伍正在正面强攻。”
宋衿澜颔首:“我的虚影能维持半柱香。加上江水与夜色的掩护,足够。”
姜迟月移动星图,点在了一条几乎被忽略的暗线:“这里是前朝的排污暗渠,我们从这里进。暗渠出口正对魂珀仓库暗墙。谢怀叙,你负责解决这里固定的岗哨。”
“得令!”
“李宴珩,你箭快,盯住仓库顶层的流动岗哨,任何异动,直接封喉,不用留情。”
李宴珩拨弄着残星弓,对着江心迷雾就是一箭。
“嘣——”弦声如雷。
“第三,也是唯一的目标。”
姜迟月点在星图最中心的黑点上,将图上黑点抹成银白色:“在我潜入涤尘台取出核心的同时,宋衿澜,你必须在魂珀仓库找到东宫的账册与密信原件,然后——”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迟疑:“引爆仓库里所有未完成的魂珀原料。爆炸会引发连锁反应,让熔炉从内部开始崩塌。”
“我们取得证据后,让裴怀缨联合可信的沅州世家、甚至官员接手后续。”
她环视一圈在场的人:“没有异议吧?”
李宴珩盯着星图上狭窄的暗渠,又看了被重重守卫围着的核心区:“你一个人进核心区?玉无忧很可能就在那里。”
“所以你们的动作必须比我更快。”姜迟月声音很稳,“更何况,玉无忧实力不明,我一个人去最好。魂珀仓库爆炸的动静,会牵制他至少三息。”
“三息。足够我取出核心,也足够你们撤离到安全距离。”
谢怀叙挑眉,有些担忧:“那你呢?”
姜迟月收起星图,化成微光没入眉心:“我会在第四息出来。”她说,看向李宴珩:“如果我出不来,说明核心区的守卫比预想的更强,或者玉无忧根本没被牵制。”
“届时不要犹豫,用残星射穿核心区正上方的承重梁,让这座熔炉彻底崩塌。”
“然后,赶紧跑。”
李宴珩瞳孔一缩。
她收回目光:“他若追出来杀你们,我便有机会。他若留下杀我,至少你们能活。”
“别担心。”她甚至还分出了一丝闲心安抚他,“同命契连着你我,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李宴珩哼了一声,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谁担心了。我那是为我的命着想。”
“所以,你要在那之前,用尽一切手段,杀了玉无忧。”
七个时辰在紧绷的推演与准备中流逝。
惊玉备好了药丸和敛息散,溯星的罗盘锁定了今夜子时月华最盛的精确时刻,宋衿澜反复校准浮青,谢怀叙将剑又练上了几百遍。
姜迟月坐在窗边,将熔炉的立体结构图、玉无忧可能出现的每一个位置、禁制停滞的三息里自己需要完成的每一个动作,在脑海里推演了无数遍。
胸口的青鸾印记微微发烫,无声地陪伴她。
沅州沉入了黑暗。
而天地掀翻了烛火。
众人起身,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窗外,千波江笼罩在夜色里,远处隐隐约约有几点不详的暗红光点,在江面下幽幽浮动。
姜迟月推开了客栈的门,夜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她转向身后,看了一眼同伴们,最后,少年人们踏进了夜色。
沅州的街巷空无一人。前些天安魂台崩塌与裴府大火让街上巡城卫的巡逻更严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有更夫的声音在远处空洞回响。
谢怀叙打头,姜迟月居中,宋衿澜与李宴珩断后,他们贴着墙壁疾行。而惊玉与溯星乘着裴府的马车做足准备等待着接应他们。
靠近江岸时,浮梦香的味道浓得呛人。
“到了。”宋衿澜停下脚步,摇起浮青:“半柱香,我数到三。”
“一。”
谢怀叙按住剑柄。
“二。”
李宴珩搭上弓弦。
“三——起!”
青光分散,化作漫天流光坠入江面。
下一瞬,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炸裂了寂静的夜,江面上凭空浮现数十艘战船虚影,箭雨而下,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
“敌袭!”
水面顿时大乱。探照的灯火疯狂扫向江面,哨岗的号角一声接一声撕裂夜空。
“走!”
姜迟月率先滑入冰冷的江水。
月华护体,隔绝了水压与寒意。四人如游鱼般向下潜去,避开被幻阵吸引的巡逻守卫,径直扎向那条隐藏在江底淤泥中的前朝排污暗渠。
暗渠入口有水草和沉船残骸掩盖。谢怀叙挥剑斩开障碍,率先钻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一人通过。渠壁长满滑腻的苔藓,紫黑色的月蚀能量一如无处不在的雾气,缓缓弥漫。
姜迟月凭着白泽给的路径图在错综复杂的岔道中选择正确的方向。越往前,水温越高,四周出现了血红色光点。
是逸散的魂珀能量。
前方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姜迟月打手势,示意他们准备。
暗渠的尽头是一面栅栏。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
高耸的黑色尖塔矗立在中央,塔身刻满扭曲的符文,无数透明的管道如血管般连接着塔身与周围数十个巨大的琉璃瓮,有猩红液体在里面翻滚。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那些在琉璃瓮间行尸走肉般移动的黑衣工匠。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额间嵌着一枚暗红的魂珀碎片。
她继续示意,让众人按计划行动。
谢怀叙与李宴珩同时点头。
宋衿澜指了指上方布满管道的维修通道,对姜迟月比了个手势——那是通往魂珀仓库的捷径。姜迟月点头,宋衿澜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攀了上去。
谢怀叙前往东侧解决附近的固定哨,并确保爆炸发生时能尽快撤离;李宴珩占据一个同时能监控主塔入口与接应宋衿澜撤离路线的狙击点。
分开前,李宴珩深深看了一眼姜迟月,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残星泛着冷光。
姜迟月回以同样轻微的动作,随即转身,独自没入通向核心区的、更加幽深黑暗的通道。
越靠近核心,空气越灼热,紫黑色的能量流几乎凝成实质,在管道壁上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胸口青鸾印记开始持续发烫。
她避开了几处陷阱,终于抵达了核心区的入口。门后是玉无忧镇守之地,也是裴契也生机所在之处。
姜迟月屏住呼吸,将身体机能压至最低。
就是现在。
禁制停滞的三息,开始倒计时。
下一瞬,她身形化作一道凄艳流光,决绝冲进了大门。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空旷厅堂。眼前是一座悬浮于紫黑色能量池上的环形平台,台身无数细密的符文如同活物缓缓蠕动,令人心悸。
中心处,一点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光芒,正是涤尘台核心被强行改造后散发出的扭曲光辉。
第一息。
姜迟月的速度提升到极致,裁月剑意包裹全身,拉出雪花般的残影,踏足平台中心。
第二息。
石台中紫黑色能量翻涌如沸,带着侵身蚀骨的寒意与浮梦香气向她袭来。无数暗红丝线从阵法中伸出,攀附在核心上,贪婪地抽取着属于白泽的本源。
她毫不犹豫,双剑斩下!
第三息。
青芒与银辉交织的剑光,精准斩断攀附在核心上最粗壮的暗红丝线,轰在石台中央。
“轰——!”
是宋衿澜得手的炸响,也是石台摇摇欲坠的倒塌。
被强行抽取的白泽本源骤然一松,幽蓝光芒大盛,竟暂时压过了周遭的紫黑邪气,她一拢,将核心收入袖中。
而就在这一瞬——
平台碎裂。
而姜迟月身后,平台边缘的阴影里,一道紫檀色身影晕开、凝聚,一道阴冷劲气,如毒蛇袭向她!
“叮——”
她足尖踩在一块碎屑上,旋身以归墟一挡,一弹,借着反震之力向后急退!
第四息。
玉无忧一击不成,五指虚握,碎裂的平台符文开始蠕动,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化作无数只红蝶自下而上,向她绞去。
这不是陷阱,这是绝杀之局。
玉无忧根本不在乎她是否取到了核心,他从一开始,就等着她踏上这座石台,连平台带人,全部摧毁!
第四息半。
红蝶蔽日,乱石叠巘,无数死亡的声音将她包裹。下方是吞噬一切的紫黑能量池,上方是崩塌坠落的乱石。玉无忧悬于唯一生门处,目光阴冷,仿佛已在她身上刻下了死字。
姜迟月不闪不避,双剑合击,裁月归墟在她掌中交鸣,两道剑光并未斩向红蝶,而是重重刺向最后一块尚未完全碎裂的平台基座。
“铮——”
没有金铁交击的锐响,只有冰川崩裂,是万古不化的冰川被天光劈开的脆响。
那块基座,正是整个反向安魂阵法的原始阵眼所在,与涤尘台的核心同源而生,是白泽筑台的第一块基石。玉无忧能改造熔炉,却无法彻底磨灭这块最深处的基石。
双剑灌注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月华与剑意,更引动了袖中刚刚收敛、尚未平息的白泽本源,剑锋刺入基座的瞬间,狂暴的反震之力顺着剑柄炸开。
以那一点为中心,无数道纯净的、带着净化之力的蓝色波纹扩散至整个崩塌的空间。那些由诡异符文所化的红蝶与蓝色波纹接触,瞬间消融、蒸发,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
紧接着是翻涌的黑色能量池。狂暴的月蚀被这突如其来的、同源却相克的月华之力冲击,顿时陷入了剧烈的紊乱与对冲。
似月陨沧海,月华煮沸了血池,清辉斩断梦魇。
整个熔炉能量失去平衡,连锁崩溃已经开始。
第四息末尾,第五息始。
玉无忧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预判了她所有的求生路线,却没算到,她会选择最决绝的一种。
不求生路,直接撼动熔炉存在的根本,甚至动用本源,反向利用。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道撕裂了空间甚至时间的尖啸,自崩塌的入口处狠狠贯入。
是李宴珩的箭!
这一箭没有射向玉无忧,也没有射向承重柱。
它裹挟着精纯锋锐的月华,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射穿了姜迟月头顶一块正在坠落的巨石。巨石在半空重砰然炸开,余波冲散了封锁入口最密集的那片能量乱流与坠石,制造出来转瞬即逝,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时机精准得分毫不差。
那是一线生机,是一条名为信任的路
“姜迟月!!”
是李宴珩的嘶吼和宋衿澜急促的铃声,盖过了崩塌的轰鸣从缝隙里挤进来。
姜迟月没有犹豫,在狂乱的气流里腰身一拧,将双剑撼动基座的反作用冲力全化为向上腾跃的动了。
玉无忧抬手欲阻,紫色一闪一灭,眨眼到了姜迟月跟前。
“去!”
归墟随念而动,甚至在玉无忧尚未反应过来时,径直绕后,刺进那块基座。
“轰——!”
青芒与幽蓝光芒交织在一起,毁灭的风暴须臾席卷了玉无忧的身影,也吞噬了姜迟月留在原地的残影。
玉无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待他反应过来时,只得在漫天光影与血水潮汐中暂避锋芒,而姜迟月则被自己亲手造出来的爆炸气浪,狠狠抛向正在缩小的生门。
“哗啦——”
姜迟月重重摔在了接应的船舷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布满裂痕但依旧温润的石台核心。
她咳出一口血沫,大口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