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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玉升明月 ...

  •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姜迟月垂眸思索,片刻后抬头问他:“你愿意去云中阙吗?”

      裴契也怔了怔。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有些温和却空茫的眼睛。这双眼睛见过沅州的潮起潮落,见过安魂台星火明灭,见过裴家的鼎盛和内乱。

      却很少见过选择。

      “云中阙啊......”

      这个地方的名字在他喉间滚了又滚,最后只是轻声重复了一遍。

      “那是青鸾守护的地方,也是时归公子的家。”

      “现在也是我的家。”姜迟月说得很认真,“那里有全天下最多的书,有全天下最好的人,还有各种各样的可能。”

      裴契也笑了,像冰雪消融时的第一缕春色。

      “姜娘子出来这一趟,看来成果颇丰啊。”

      先是惊玉,又是溯星,现在又加上了一个他。他在心里默默想着。看似清冷疏离的她,究竟有着怎样的心性,一趟趟地把那些旁人眼中是“麻烦”、“异类”,一个个带回自己认定的家?

      不问值不值得,只问愿不愿意。

      真好啊。

      当年时归公子选择向天下人开放藏书楼,想来也是这般心性吧?

      你守护过的人,守护过的地方,如今也肯收留我了。

      姜迟月略过这句话中的调侃意味:“你可以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明白都行。”

      “不必慢慢想了。”裴契也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我愿意去云中阙。我想知道,一件器如果不想只做器,还能学什么,成为什么。”

      月光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姜迟月点点头,起身离去:“好。好好休息,我们三日后出发。”

      三日后,白露渡口。

      晨雾未散,江水茫茫。

      裴怀缨一身劲装站在渡口,腰间依然别着那把油纸伞伪装成的长枪。她身后站着几个裴家老仆,再往后,是沉默的沅州城。

      裴契也站在船头,江风吹动他的青衫,他朝妹妹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裴怀缨也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了一枚红绳系成的古玉,系在兄长的腰间。玉是深青色,刻着安魂符文。

      “哥,放心吧。沅州有我。”她保证着,“等沅州稳下来,我去云中阙看你。”

      裴契也轻声回道:“好。你在沅州万事小心。”

      没有更多的话语,一切未尽之言、不舍之情都在这短短的几个期望之中。

      姜迟月在一旁,等兄妹二人说完话、裴契也进入了船舱才迎上前。

      “等我有能力了,就回沅州净化溯光台下月灵的冤魂。”她的声音极稳,“我会找一条不依靠他们也能稳定月脉的路。”

      裴怀缨一惊。

      “你......”

      “这不是承诺。”姜迟月打断她,“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些亡魂不该困在那里。他们值得一场真正的安息。”

      裴怀缨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最终,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姜迟月踏上了船,“有些事看见了,就放不下。”

      船缓缓离岸。

      溯星趴在船舷边,对裴怀缨大喊:“怀缨姐!等我学会了观星大阵,回来帮你守安魂台!”

      裴怀缨又是一怔,很快那怔然被笑意覆盖住,点了点头。

      她本不愿云中阙带走他,但她拗不过他。

      哥,或许这次,你真的遇上对的人了。

      她缓缓地想,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沅州,守好兄长离开时那声“好”里蕴藏的全部信任与期盼。

      顾及裴契也,他们的行程放得慢了些,水路行了七日。

      谢怀叙时常凑到惊玉神边看他从沅州里带回的药材。惊玉起初嫌他碍事,后来发现他认草药的速度快得惊人,便索性让他帮着分拣晾晒。

      “这是星蓝花,花瓣性温,花蕊性烈,不可混用...”

      “这是雾灵山的止血藤,断面有银丝者为上品。”

      “这是......”

      谢怀叙听得头大,却硬着头皮记。某日惊玉随口考他,他竟全部答对了,得意得他当晚又多吃了一碗饭。

      李宴珩和宋衿澜依旧是疏离中透着黏糊,他依旧是一口一个澜澜叫着,那语气,每次都让谢怀叙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姜迟月大多时候独处。

      复盘沅州这一路的得失,复盘着白泽和裴契也的话,更多的,是复盘那些从记忆裂隙里挣扎浮出的前世碎片。

      那些话每想起一次,便在神魂深处烙下新的印记。

      “‘凤凰族将你囚禁......’”

      “‘......山川星月皆予她温柔顺遂,生生世世,长乐未央。’”

      “‘时归公子是笑着走完的。’”

      笑着的。

      这三个字在她脑中反复回荡,每一次都激出更多的碎片——月白衣衫的侧颜,笛声,梨花香,还有...某个怀抱的温度。

      想得多了,神魂便一片激荡,如潮水反复拍打堤岸,痛苦撕裂着她。

      痛。像有什么被生生剜去后留下的空洞,从魂魄深处的根源漫上来

      她猛地睁开眼。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神魂会先于身体崩溃。

      归墟在身侧轻颤,传来一缕微弱的试图安抚的暖意。

      她握住归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那个模糊的身影说。

      “再等等...等我再强一点。”

      江风卷走了她这句低语。

      船上的时间一晃而过,很快驶进了云州地界。

      书院比他们离开时更热闹了。

      秋去冬来,新一届的外院弟子刚完成入门考核,正是一腔热血、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时候。不知是谁起的头,他们自发组成了“欢迎仪仗”。

      他们收到了姜师姐的信,知道她不仅查清了浮梦香的案子,还带了三个很有意思的同伴回来。

      虽然他们对师姐出去一趟多带了人回来很不解,但是,他们势必要让新同伴们感受到书院的温暖!

      于是当他们踏入书院时,一行人看到的就是一排排站得笔直,努力绷着严肃表情却藏不住兴奋的年轻面孔,手里还拿着刚摘的冬青,枝叶上缀着红果,格外醒目。

      谢怀叙从马车上下来时差点一摔。惊玉扶着他,面对这么多人也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

      但姜迟月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群热情洋溢的同窗里面,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面孔。

      金红色裙裾,燃着火,目光里是她看不懂的愧疚和欣慰。

      时间倒退回几天前。

      青鸾故地,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书卷气和极淡的血腥味,从被浸透了的石壁里渗出来。

      石室中央的寒玉台上,风吟闭目盘坐,身形比前些日子更加淡薄,几乎要融进身后石壁上散发着淡青色的古老符文里,眉心一点青色印记明明灭灭。

      每一次交替,周身虚影就震颤一次。

      忽然,她睁开了眼。

      密室入口的石门被一股灼热的气息破开,那扇以月华禁制封了三百年的石门,在触及到某种同源却更加暴烈灼热的力量时自动敞开了道路。

      一团火光冲了进来,在寒玉台前敛去。

      “哟,几百年不见,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她抱臂站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风吟虚虚抬眼,面上浮起一丝苍白的笑意:“总比某个族地都不守,到处乱跑的人好。”

      “我乱跑?”

      她气笑了,在她面前盘膝跪坐下:“我要是不乱跑,能知道你在这半死不活?我说青风吟,青鸾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你要是没了,谁还知道我们那群老古董当年干了什么事?”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赤玉瓶丢给她,声音闷闷的:“我用自己心头血炼的药,赶紧喝了,别让我看着难受。”

      风吟接过玉瓶,没有推辞。

      “凤凰族不是还有个你吗?毕竟当年她拼死拼活带你从大火里逃出来。”她一边喝一边反问,“凰云裳,我们谁又比谁好?”

      小凤凰一噎,脸上闪过被戳中心事的狼狈。

      “那不一样!”凰云裳反驳,“至少现在我还能好好的,还能到处跑,还能——”

      话语戛然而止。

      她说不下去了,带着某种深藏的愧疚。

      “至少......我没让小月亮一个人去玉京。”

      密室内骤然安静下来。石壁上的符文幽幽发着光,映出两张同样写满过往与负担的脸。

      良久凰云裳才开口:“若非后来......被她诓去霜州寻什么千年雪莲,我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去玉京......”

      “你也不拦着她......”

      最后这句轻得要听不见。

      风吟叹了口气。

      “我拦不住。”她的声音很平静,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她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拦住。”

      “就像她决定救你,决定将书楼发展成书院,决定......以身祭天。”

      凰云裳不说话了。

      “全天下只有一人能拦住她。”

      风吟的这句话轻得像一片青鸾羽,飘飘忽忽,却让凰云裳骤然攥紧了拳。

      那人的名字就在嘴边,却烫得她道不出来。

      李时归。

      那个名字,那个人,以及最后魂飞魄散时望向小月亮的那一眼......都成了她们记忆里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

      “可他,他不在了。”

      “小月亮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凰云裳的声音很低,“不记得我们,也不记得他。”

      “连那个李宴珩都能回来,他呢?他甚至都回不来了。”

      凰云裳无意识抚摸着心口处。

      “你们青鸾,我们凤凰,谁又比谁好呢?”她最后只是重复了一遍风吟的话。

      良久,风吟先打破了两人间的沉寂。

      “云裳,我们守了这么多年,等得难道只是一个先天月魄的归来吗?”

      “我们等的,是她能好好活着。”

      “无论她记不记得,无论她是不是先天月魄,无论她要不要走回那条路——”她目光清澈地落在凰云裳脸上,“这一世,她首先是自己。”

      “我们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从小楼里逃出,看着她遇上时归,看着她提起剑,最后走上那条不归路。”

      “那时我们都觉得这是她的命,她的责任,是她必须承担的东西。可现在她回来了。”

      “她有了选择的机会。选择要不要知道过去,要不要承担,选择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所以,这次我们谁也别拦她。”

      “我们没能力,也没资格。”

      风吟站起身,虚透的身形在符文光晕中显得有些飘渺,字句却异常清晰,“让她做想做的事,救她想救的人。那些记忆、那些过往、那些宿命……如果真是她该背负的,她自己会找回来。”

      凰云裳身体微微紧绷。

      “可是,如果她不想找呢?”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如果这一世,她就只想做个普通的云中阙弟子,只救眼前想救的人,只想……”

      安安静静地活着。

      凰云裳没说完,但风吟听懂了。

      “那就更好。”风吟唇角浮起极淡的、欣慰的弧度,“说明这一世,天地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给了她选择不背负的权利。”

      “她只是姜迟月。”

      不是先天月魄,不是救世主,不是他们用来延续的工具。

      凰云裳怔住了。

      她忽然记起来,姜迟月这个名字是她在小楼里被囚禁的十五年中,为自己取的。

      姜,是曾经她偷偷带给她的姜花。

      迟月,是迟来的月亮,迟来的自由。

      “是缓缓升起的明月啊。”

      她接上了凰云裳的思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玉升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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