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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云岫知春 ...

  •   “阿姐是在哪里看到原图的?”李宴珩问。

      李瑶曦沉默了一晌。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的。”

      两人俱是一怔。

      “那场实验让我成了废人,却也让我的感知变得更敏锐了。”李瑶曦描述得很平静,“在玉翎台,我看到了那些连接各地的线,也看到了玉京中心银白色的漩涡,听到了一些破碎的声音。”

      “关于星辰,关于轨迹。”

      “醒来后,很多记忆变得模糊。但那幅图的印象却越发清晰。我知道那不是幻觉,所以回到长乐宫后我凭着记忆画下来,寻找着一切能佐证、补全它的线索。”

      她看向姜迟月:“你们既然看懂了就应该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掠取。”

      “我们明白。”姜迟月点头,“所以我们需要知道,公主为何选择将这些送来,又为何选择亲身来此。”

      “因为时间不多了。”她说,“而阿瑜……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她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笑容有些无奈:“我自己的身体不知还能撑多久。我想看看你们,是否有另一条路可走。”

      室内有片刻寂静,只有晨光投下的阴影。

      “有。”姜迟月沉默良久,“但很艰难。”

      “破坏太初台,毁掉阵法,除掉太子——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我们想让这片天地形成新的秩序,让每一个地方重回平衡,甚至让每一个地方对抽取形成反制秩序。”

      李瑶曦静静听着,眼中浮起一种异样的光彩。

      “很艰难。”她说,“两步都很难。”

      第一步,他们现在无权、无钱、无兵,打上玉京谈何容易。

      第二步,他们需要理解月华与月蚀真正的本源,需要找到修复各地破损月脉的方法,甚至要改变这片土地上延续了数千年的修炼体系与认知。

      但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残酷的轮回:抗争,失败,遗忘,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他们要走一条前人没人走过的路,还要在这条路上避开他们曾经跌落的深渊。

      “那么,让我来帮你们。”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更深的寂静。

      李宴珩下意识想开口阻止,被姜迟月一个眼神制住了。

      姜迟月凝视着李瑶曦,这个苍白,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此刻挺直了脊背坐在晨光里,眼神极亮。

      她认得那种眼神。

      决绝的,明烈的,燃着不屈意志的。

      她直觉,李瑶曦会是他们第一步的落脚点。

      她了解这个体系的罪恶但未曾同化,她拥有足够的智慧与威望驾驭朝堂,她认同云中阙追寻的新秩序理念,愿意成为他们的同道者。

      而云中阙需要权,需要人。

      所以,姜迟月开口了。

      “公主,你想要那个位置吗?”

      “如果公主想,云中阙会成为你的助力。”

      ......

      晨光正好,微风和煦。

      李宴珩陪着李瑶曦慢慢走在云中阙的青石小径上,她走得很慢,但坚持不用搀扶,只是偶尔会停下微微喘息。

      他们路过书声琅琅的明理堂,少年弟子们诵读声抑扬顿挫;他们穿过栽满各色草药的药圃,惊玉正带着几个弟子辨识刚采收的植株。

      “这里很好。”李瑶曦说,“有生气,有希望。”

      “云州的风,和玉京的风不一样。”

      李宴珩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如同幼时跟随她的姿态。

      他们在一处凉亭停下歇息。

      “阿姐,那个位置……你当真愿意吗?”李宴珩忽然问,“你的身体……而且你才从那座囚笼里出来……还有李宴瑜……”

      他的语气忧虑而急迫。

      李瑶曦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

      “阿珩,你知道吗,阿瑜与我同为先皇后所出,前后只隔了一个时辰。”

      “但阿瑜从小体弱,甚至毫无修炼天赋,而我天资与心性皆为上佳。”

      “我们共享着同样的血脉,同样的宫廷,甚至同样感受过父亲眼中那份对力量的贪婪,和对我们的忌惮。”

      “但阿瑜选择了同样的路。他相信只有将一切力量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才能带来他心目中的太平。为此他不惜与虎谋皮,甚至成为新的虎。”

      李瑶曦看向李宴珩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笑容和煦:“而我,在被碾碎一次后,反而看清了。绝对的控制只会带来绝对的僵化,极致的索取终将引发极致的反噬。‘窃天星’就是这条路的尽头——它意图打造永恒,带来的却只是彻底的毁灭。”

      “我很久以前想,若我为男儿身,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会如何治理这个国家,如何对待那些被月蚀折磨的百姓,如何让月华泽披苍生而非成为玉京的私产。”

      “后来,这些关于权力的幻想,被玉翎台的剧痛和长乐宫的幽禁磨成了粉末。”

      李宴珩感到心惊。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皇帝是否也为她的聪慧和野心感到心惊?

      “但是,我不甘心。”

      “不甘心成为废人,不甘心在长乐宫等死,不甘心失去我本该拥有的。我想要自由,我想决定自己的人生接下来如何走。”

      李瑶曦看向弟弟,眼神坚定而清醒:“从前那是囚笼,但接下来,那是我的战场。”

      “我要用我所知、所学去对抗我身处其中的罪恶,去为天下苍生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李宴珩凝视着她。

      李瑶曦眼里的火光,仿佛能烧穿一切虚妄,然后,将决心铸成利剑刺破这沉沉黑暗。

      “我明白了。”他缓缓点头,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只要阿姐想清楚,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李瑶曦笑了。

      “傻阿珩。”她像小时候那样,带着点嗔怪,“你也有你的路要走。阿姐这里,不是一个人。”

      她望向药圃方向,惊玉正抬起头,朝这边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你看,我已经有盟友了。”

      “那阿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问。

      “先养好身体。”李瑶曦道,“然后,熟悉云州,了解云中阙的运作方式,重新梳理现在的局势。阿瑜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比他更快。”

      她条理清晰,仿佛已经思虑过无数遍。

      李宴珩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样子,仿佛又看到他年幼时,那个在御书房对着山河舆图侃侃而谈、让太傅都连连称赞的昭华公主。

      风骨未折,智慧犹存,曾经不谙世事的明亮沉淀成了洞悉世情后的清醒。时光没有改变她的内核,没有折弯她的脊梁,反而让她成长的更加挺拔。

      “阿姐,你对当年的事还恨吗?”李宴珩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李宴珩想听听她的想法。

      李瑶曦摇了摇头。

      “恨太耗费心力了。”

      “十年时间,足够我把那股恨意熬成别的东西。”

      “我恨他的冷酷,恨他将子女视为工具,恨他为了那虚妄的永恒不惜榨干天下。但我也知道,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到的、承受的、被蛊惑的和我们都不一样。‘窃天星’的诱惑,对一位志在万世基业的帝王而言,太大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放在他身上,便是为了前人的野心,为了李氏永耀的诅咒捆绑着走向深渊。”

      “所以,我不再恨他。”

      “我要阻止他,还有阿瑜。”

      “阿姐看得明白。”李宴珩哑然。

      她将自己视为李氏血脉的一份子,也视为这天下苍生的一份子,因此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斩断这条错误的传承,去弥补皇权犯下的罪孽。

      这份觉悟比单纯的野心更令人动容,也更令人感到沉重。

      “阿珩,再陪我去书院外走走吧,说得再多也是纸上谈兵。”李瑶曦道,“陪我看看人间。”

      “好。”

      晨光在青石板上流淌,李宴珩陪着她步出书院门廊,踏入云州城的街巷。

      街市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同于玉京宫殿里沉凝的檀香,这里混杂着新培糕点的香气、竹编器物散发的草木清气。街上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卖货,有茶肆煮水翻滚的轻响,还有稚童举着风车从他们身边跑过的欢声笑语。

      他们转到一处巷口时,见到那里支着一个花摊。

      摊后坐着一位妇人,见两人过来扬起了笑容。

      “是云中阙的李郎君!这位是?”

      李宴珩认出了她,是那位常在书院附近卖花的娘子,弟子们都唤她三娘。姜迟月颇喜欢她摊上的花。

      “这是我阿姐。”李宴珩侧身让了半步。

      三娘的目光在李瑶曦身上停了停。未施粉黛的脸。简素的衣裙,眼底有长途跋涉的倦意,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从竹篮里理出了几朵玉簪递了过去。

      “今早刚摘的,还嫩着!”她道,“玉簪清心,摆在案头能醒神。”

      李瑶曦接过花道了谢。

      玉簪叶脉里蓄着未晞的晨露,将光折射成细碎的星子,香气幽幽。

      巷口传来模糊的车轱辘声,谁家灶台起了油锅“滋啦”一声脆响。这些声响被巷子滤过一层,传到耳边已钝了,温吞吞的。

      “姜小娘子生辰是不是快到了?”三娘在李瑶曦看花时,问李宴珩话。

      李宴珩略一怔,随即颔首:“就在下月十六。”

      三娘又从篮中拣出几枝半开的栀子,用青浦叶利索地捆成一小束:“有一阵子没看到她啦!这束便算我提前贺她的。栀子经得住时日,香也厚,她应当喜欢。”

      李瑶曦看着那束花,栀子花瓣洁白丰腴,青浦叶缠得妥帖,是个用心的礼物。

      “她之前常来买花?”

      “常来。”三娘又将栀子花理了理,递给李瑶曦,“从小姑娘家时就常来,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挑,话不多。后来有林先生——现在该叫林探花了!”

      提到林霁华,她的语气也骄傲了。

      “谢家的小郎君,惊玉小娘子他们也常陪她一起来,热闹了些。”

      “但那孩子身上总像隔着层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明明就在眼前,但又像离得很远,看不真切。”

      李瑶曦拿着栀子,没再问。洁白花瓣柔软,香气一层层裹上来。

      “不过呢,这世道,谁心里没点沉东西呢!能来看看花,闻闻花香,也算是喘口气了!”

      她最后补了一句,眼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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