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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竞豪奢 ...

  •   “那个预言……”

      走出一段距离,姜迟月忽然停下了脚步。

      方才的疑问被李时归用拥抱与剖白打断,现在重新浮上了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李时归随之停下。

      晨光勾勒着她皱起的眉头。

      这样不好。他伸手抚平她的眉头。

      “是真的。”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青鸾族观星定命,他们的预言很少落空。白泽避世之言,浮州观星一脉,皆传承自他们。”

      “但是,这没道理。你明明……”

      你明明这么好,有天赋,有担当,予我温暖,引我入世。这样的你,凭什么要被一个冰冷的数字决定生死?

      李时归挠了挠她的掌心。

      “……别闹!”她缩了缩手,瞪他一眼,“说正经事呢。”

      “没闹呢。”他一笑,很快敛去。

      “起初我也问过无数遍为什么。”他牵着她慢慢走,“养父说,或许是我命格有缺,生来便与天地间某种失衡连接——就像月脉上出现的裂隙。”

      “或许是因为我对月脉与规则的感应太过清晰,看得越清,背负越重,消耗也越快。”

      “……荒谬。”她说。

      “将一个人的性命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命格、失衡?”姜迟月停下脚步,“我不相信。”

      李时归一怔。

      “如果规则错了,那就打破规则。如果预言注定,那就改写预言。”

      她想起自己挣脱凤凰囚笼的决心,想起裴砚青重立契约的烈火。

      “裴砚青烧掉了裴家百年的枷锁,我们也能烧掉你该死的预言。”

      “我不信命。李时归,你也别信。”

      李时归忽觉得,他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被她用烈火烧出了一片滚烫的、生机勃勃的春天,所有疼痛都不足为惧了。

      “好。”他应道,声音有些哑。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放到唇边,郑重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那我们一起,阿月。”他望着她,仿佛要将此刻她的模样刻进身体的每一寸经络里,“把那个预言烧个干净。”

      河风浩荡,吹动衣袂,也吹散了盘踞在心头的阴郁。

      预言如何?

      命运如何?

      只要手握彼此,前路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过去踏平它。

      生死与共。

      ……

      数日后,离开前夕。

      裴家新任家主前来送了不少礼,并亲手交给了李时归一枚鱼符。

      “手持此符,于沅州所辖各码头、驿站可得便利。”新家主躬身,“两位恩义,裴家铭记于心,区区薄物,万勿推辞。”

      李时归接过鱼符。符身触手温润,纹路仿佛自然流转,与沅州月脉气息隐隐相合。他未推辞,收入怀中。

      “多谢。”

      裴家主深施一礼,带人告退。

      翌日清晨,李时归与姜迟月登上了前往锦州的客船。

      船离沅州,湿润清新的水汽渐渐淡去,江风带来了更燥热的气息。三日后,客船驶入金川运河主道,在锦州最大的郡城靠了岸。

      渡口人声鼎沸。

      与沅州带着烟火气的忙碌不同,锦州更像一张用尽全力涂抹金粉的画卷,每一笔都透着奢侈。

      锦州人的衣着鲜亮得炫目,男子绫罗绸缎,佩戴着陈色极佳的金饰;女子云鬓高耸,珠翠环绕,衣裙刺绣繁复到堆砌。

      “锦绣成堆,繁华入梦。果然名不虚传。”姜迟月站在李时归身侧,望着渡口的喧嚣道。

      李时归握紧姜迟月的手,低声道:“跟紧我。”

      姜迟月记得,十三州风物志的著者在锦州这一节,足足用了十页不重样的辞藻来描绘锦州的奢侈,每每读来她都咋舌。

      此刻她对这一切才有了实感。

      “东南有州,名锦,其地繁华,映日生辉。

      “州中不产五谷,唯善织造。州人引月华入丝成锦,千金难求,人皇谓之‘月华锦’。又言,以灵华为饰,终困于浮华。”

      她曾不解为何要将笔墨浪费在这浮华表面上,但末尾的那几行批注似乎又敲碎了这流光溢彩的外壳。

      “金帛为锦,过绚则靡,金玉其表,竞奢斗艳,月华尽成浮光掠影,恐名非盛赞,乃诫也。”

      一路思索间,李时归牵着她进了一家临街的食肆。

      二楼临窗的位置视野开阔,跑堂端上两碗冰镇酸梅汤,李时归将其中一碗推到姜迟月面前。

      “有钱,真有钱啊。”姜迟月不由得感叹,“不愧是十三州最富庶的地方。”

      楼下忽然爆发出极大的喧哗。

      两人同时望去。

      街心不知何时搭起一座木台,一个身穿绛紫锦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台中央,身旁立着两名壮汉,抬着一只紫檀木箱。

      男子挥手,壮汉打开箱盖。

      箱内金光迸射。那是整整一箱金锭,在日光下垒得整整齐齐。围观人群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

      “诸位!今日周某在此设擂!谁能拿出比这箱金子更贵重的宝物,周某便将这箱金子拱手相送,外加周家名下绸缎庄三年的优先供货权!”

      人群骚动起来。

      “这是要斗宝啊!”

      “一箱金子少说万辆白银!再加上三年优先供货权……啧啧,周家这是要立威了。”

      “可有什么宝物能比这一箱金子还贵重?”

      “难说,锦州藏龙卧虎。”

      议论声中,已经有人跃跃欲试。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瘦高商人,捧出了一尊翡翠观音,雕工精细,通体碧绿,周姓男子只瞥了一眼便摇头。

      第二个捧上一匣夜明珠,颗颗龙眼大小,在日光下泛着朦胧光晕。男子仍是摇头。

      第三个抬上一架珊瑚树,枝桠繁复,颜色赤红如血,周姓男子的嘴角撇了撇。

      接连七八人上台,宝物一件比一件珍奇,他却始终未点头。

      台下嘘声渐起。

      “周老爷,您这莫不是耍人玩?”

      “就是!这些宝物哪件不值千金!”

      周姓男子负手而立,面带得色:“周某说了,要更贵重的宝物!这些俗物,在锦州地界算不得什么!”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让让!”

      一名红衣少年穿过人潮,走上木台。墨发金冠,风华无双,日光将他过分昳丽的眉眼照得分明。

      周姓男子打量他:“这位郎君是?”

      少年未答话,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玉,质地通透如冰,内里封着一团流动的银光。银光缓缓旋转,时而聚拢如满月,时而散开似星河,将周围那一片空气都染上了清冷色泽。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这是……月魄?!”

      “这等成色,这等大小——怎么可能?!”

      周姓男子的脸色陡然变了,他上前一步,几乎就要伸手去碰,却又硬生生止住。

      姜迟月的手收紧了,神色复杂。

      她能感觉到那块月魄散发出的气息,让她体内的力量产生了躁动和共鸣,血液奔涌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李时归放下了碗,将她揽过来轻轻安抚着。

      “别怕。”

      一股温润平和的月华之力缓缓渡入,那股躁动被安抚下去些许,但共鸣感仍在,如影随形。

      他看向那红衣少年。

      他掌心的月魄忽然光芒大盛。

      银光冲天而起,在木台上空凝结成一道朦胧的光柱。光柱中仿佛有星河流转,月轮升降。整个街市都被这光芒笼罩,那些金玉珠翠在月魄辉光下黯然失色,就连日光都收拢了几分。

      周姓男子后退一步,声音发颤:“郎君……这月魄从何而来?”

      少年终于开口:“烬州。”

      “烬州?”

      “烬州月脉崩溃后,有些东西被埋在焦土之下。”他收起月魄,光芒骤然消失,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景象只是幻觉,“捡的。”

      男子深吸一口气:“郎君开个价。”

      “这些,我要了。”他指指那箱金子,“此外我还要周家与玉京往来的账目。”

      台下哗然。

      “账目?这、这怎么能给……”

      “周老爷这回踢到铁板了!”

      周姓男子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账目……乃商家根本,岂能……”

      “不给?”少年挑眉,“那便罢了。”

      他转身欲走。

      “等等!”男子急声,“给!我给!但郎君需立誓,账目之事绝不外泄!”

      他回身,唇角一勾:“可以。”

      男子命人抬走金箱,又低声吩咐仆从去取账册。台下人群议论纷纷,目光在少年身上流连不去。

      姜迟月却猛地站起身。

      她死死盯着台上那少年。体内那股共鸣变成了另一股,且越来越强,强到她几乎能听见某种呼唤,穿透了人群熙攘和木板墙壁,直直撞进她心底。

      视野里,整个喧闹的街市在褪色。木台、楼宇、远山都化为深浅不一的灰白,唯有三处异常清晰。

      她自己,一团银白月华包裹的光晕。

      李时归,温润清澈的青色流光稳定地环绕在她身侧。

      以及——台上那红衣少年。

      他就站在那里,却像在另一重空间,周身无数细密符文,一半是灼目金红,另一半是烧焦的梧桐叶。

      同命契。

      凰云裳的话语猝不及防地刺进脑海。

      李时归握住她的手。

      “阿月?”

      忽然,他脸色也变了。

      他从胸口处摸出一块碎玉,蜿蜒得纹路此刻正急剧发亮,血色的光几乎要冲出玉面——比他以往任何一次感应到姜迟月危机时,都要亮得多,烫得多。

      姜迟月体内那莫名的躁动,玉的异常……

      李时归抬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那少年。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首,视线精准越过人群,投向二楼这扇窗。

      四目相对。

      他的眉梢轻挑,眼神玩味。

      “另一头……是他。”姜迟月声音发干。

      李时归合掌握住碎玉,将姜迟月往身后带了一步,挡住那道投来的视线。

      “走。”

      李时归不再多看,拉着姜迟月转身下楼,穿过食肆喧闹的大堂,推开后厨小门。

      后巷狭窄,人烟稀少。

      姜迟月脚步踉跄了一下,体内那股联结的牵引力像无形的绳索,扯着她往回走。她咬紧牙关,反握住李时归的手。

      她还是太弱了。

      她几乎是立刻判断出了那少年实力——她的禁制才破没多久,修为远不及他。

      就在他们要走出小巷时——

      两片绯云,落在了他们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竞豪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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