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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边界 ...


  •   理论考场的吊扇在头顶转第三圈时,江泽翻到了最后一页。草稿纸上的辅助线画得笔直,像用尺子比着裁出来的。他抬眼看了下挂钟,分针刚爬过九点四十,还剩四十分钟。

      林楠坐在斜后方,转笔的咔哒声很有规律。三声一停,再转。江泽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在草稿纸边角画小人——上次月考后他发现过,小人举着旗子,旗上写“必胜”,被橡皮擦得起了毛边。

      张旭峰坐在靠窗的位置,抖腿。桌子跟着颤,橡皮屑在桌角跳舞。陈默缩在最后一排,后背抵着墙,笔尖划过卷面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江泽把笔帽咔哒一声按上。不是交卷,是换笔。他抽出水笔,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写步骤。字迹工整,连等号都是两道平行线,间距相等。

      窗外蝉鸣突然断了。江泽的笔尖顿了顿,纸上留下个墨点。他盯着那个点看了三秒,想起初二那场比赛——也是这样的夏天,他提前半小时交卷,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有人摔了笔。那是张旭峰。

      现在不提前。他继续写,步骤比标准答案多两行。

      交卷铃响的时候,林楠的笔正好弹起来,滚到江泽脚边。江泽弯腰去捡,看见林楠的鞋带散了,左脚那根拖在地上,被踩出了灰印。

      “谢了。”林楠接过笔,手指蹭到江泽的手背,汗湿的,凉。

      “系鞋带。”江泽说。

      “考完再说。”

      江泽没再说话,把草稿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文件袋。张旭峰从他身边走过,肩膀撞了一下桌角,文件袋滑到地上。江泽弯腰去捡,看见张旭峰的帆布鞋停在他面前,鞋帮上沾着泥,是早上在操场踩的。

      “考得怎么样?”张旭峰问,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还行。”江泽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拉链头朝右。

      “最后一题呢?”

      “写了。”

      张旭峰的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泥点晕开:“我也写了。两种解法。”

      江泽没接话,侧身让他过去。张旭峰的肩膀擦着他的校服袖子,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

      中午的太阳把水泥路晒得发白,热气从鞋底往上涌。林楠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道红印——早上被蚊子咬的,掐了个十字。去实验楼要穿过操场,没有树荫,只有晒得发烫的篮球架影子,像块烙铁印在地上。

      “你草稿纸呢?”林楠问,声音被晒得发软。

      “交了。”

      “最后一题答案多少?”

      江泽报了个数字。林楠的脚步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算的是另一个。”

      “你漏了摩擦力方向。”江泽说,“第三问,斜面角度变了。”

      林楠骂了句什么,被蝉鸣盖住了。他伸手去勾江泽的书包带,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你怎么不早说?”

      “刚想起来。”

      “你明明交卷前就想起来了。”

      江泽的耳尖在太阳下泛红。他没否认,只是把书包带从林楠手里抽出来,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忘了。”

      实验室在二楼,走廊里飘着股酒精味,混着汗臭。陈默站在窗边,盯着窗外的一棵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他手里转着个电阻箱,旋钮拨到“0”的位置,但指针在抖。江泽注意到他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垂下来,随着风扇的震动轻轻颤动。

      “分组。”教练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名单,“两人一组,按理论成绩。”

      江泽第一,林楠第三,中间隔了个外校的学生。张旭峰第五,和陈默一组——第十二名,刚好卡在边缘。

      “我做主操作。”张旭峰把实验手册拍在桌上,塑料封面磕出脆响,“你记录。”

      陈默没说话,把记录本翻开,第一页写着名字,字迹潦草,像被风吹散的草。他坐在靠门的位置,后背对着风口,风扇把纸页吹得哗哗响。

      江泽和林楠的实验台在角落,靠着窗户。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框的影子,把电路图切成几块。林楠负责连线,江泽检查。

      “电源正负极反了。”江泽说,用笔尾点了点林楠的手背。

      “知道。”林楠把线拔下来,插头在桌角磕了磕,塑料屑掉在江泽的袖子上,“你离远点,挡光。”

      江泽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抵着墙。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粗糙的,蹭得校服后背发痒。他看着林楠的手,那人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道疤——上次篮球赛擦的,还没好全。

      张旭峰那边的动静很大。电阻箱的旋钮被拨得咔咔响,像在拧什么机关。陈默低着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和张旭峰的动静形成某种不和谐的伴奏。

      “记录啊!”张旭峰突然说,声音提高了八度,“愣着干嘛?”

      陈默的笔尖顿了顿。他抬起头,眼神飘向窗外,又收回来,落在记录本上:“……数值。”

      “0.5安培。”张旭峰把电表转过来,指针在抖动,“读啊!”

      陈默写了,字迹比刚才更潦草。江泽看见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那种长期被压制后的僵硬,像生锈的合页。

      实验做到一半,林楠去换电阻。他转身的时候,手肘扫过桌角,电阻箱滑向边缘。张旭峰正好从旁边经过——说是经过,其实是绕了个远路,从林楠这边走,而不是从空着的过道走。

      “小心!”张旭峰伸手去扶,手肘却顶了林楠一下。

      电阻箱掉在地上,塑料外壳摔裂了,旋钮滚到江泽脚边。实验室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在转,嗡嗡的,像某种巨大的昆虫。

      “抱歉。”张旭峰说,声音里没有歉意,“手滑。”

      林楠盯着地上的电阻箱,嘴角抽了抽。他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旋钮,江泽先一步捡了起来。

      “……用备用。”江泽说,从实验台下面的柜子里抽出个新的电阻箱,黑色的,标签还在,印着“南宁一中物理实验室”的字样,边角贴着价格标签,未撕。

      林楠接过,指尖蹭到标签的粘胶,黏糊糊的。他看了江泽一眼,那人已经把摔坏的电阻箱放到讲台上了,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摆正,对齐桌沿。

      “旧的坏了。”江泽说,声音轻下去,只有林楠能听见。

      林楠把新电阻箱放到桌上,标签朝上,“南宁一中”四个字正对着他。他转过去看江泽,那人的侧脸在窗光里显得很平,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谢谢。”林楠说。

      “……嗯。”

      张旭峰站在他们身后,没回自己的位置。他看着江泽的后颈,那儿的头发被风扇吹得轻轻颤动:“实验操作比理论重要,你说对吧,江泽?”

      江泽没回头。他拿起林楠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递过去——林楠的瓶盖总是拧得太紧,上次用牙咬才打开,牙龈出血了。

      “……喝水。”他说,声音没有起伏,“挡光了。”

      张旭峰的脸色变了变,嘴角扯出个笑:“你们关系真好啊。”

      江泽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旭峰脸上,停留了三秒。不是对视,是审视,像在观察某种实验现象。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检查电路图,铅笔在纸上划出轻轻的沙沙声。

      “……坐。”他说,“你影子挡光。”

      张旭峰没动。陈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纸页被手心的汗洇得发软:“……教练叫交报告。”

      张旭峰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在水泥地上敲出咚咚的响。陈默把记录本放到讲台上,经过江泽身边时,停顿了半秒。江泽看见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快步离开,校服后摆被风扇吹得飘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

      下午公布成绩。教练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名单,粉笔灰从指缝漏下来,在讲台上积了层白。

      “理论前六:江泽,138分;省城附中,李牧,135分……”

      林楠第三,132分。张旭峰第五,128分,卡在边缘——前六进国集选拔,他是第六。

      “陈默。”教练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第十二名。”

      没有分数,只有排名。陈默坐在最后一排,后背抵着墙。江泽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看见他站起来,把笔塞进裤兜,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从床底下拖出个蛇皮袋,不是行李箱,是装化肥的那种,印着“尿素”两个字,边角磨得发白。

      “……走了。”陈默说,不是对谁说,是对空气。

      他走出教室,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被棉花包住的锤子。江泽盯着那扇门,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留下个墨点。他想起早上陈默在窗边的样子,气根垂下来,像谁的手,想抓什么,又抓不住。

      “……可惜了。”林楠凑过来,下巴搁在江泽的肩膀上,重量压下来,带着体温。

      “……嗯。”

      “你跟他很熟?”

      江泽摇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想起陈默昨晚的样子——夜醒,看见阳台的红灯,又翻身睡去。假装没看见,但提供了某种模糊的沉默。

      “……初中同学。”他说,声音轻下去,“不熟。”

      傍晚的食堂比中午更吵。风扇在头顶转,把油烟味搅成一锅粥。江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碗老友粉,酸笋的臭味混着热气往上涌。他没吃,只是用筷子把粉挑起来,再放下,看汤汁溅在碗沿。

      林楠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两碗绿豆汤,碗沿磕了个缺口。他把其中一碗推到江泽面前,碗底的标签没撕,印着“食堂三号窗口”。

      “甜的。”他说。

      “……嗯。”

      “陈默走了?”

      “……嗯。”江泽把标签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回云川了。”

      “这么快?”

      “……没进前六。”

      林楠没再说话。他吸了口粉,辣油呛到喉咙,咳嗽起来。江泽把绿豆汤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窗外开始下雨。南宁的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点砸在食堂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江泽抬起头,看着玻璃上的水痕,一道道的,像谁用指甲划出来的。

      “……明天。”他说,声音被雨声泡得发软,“实验补测。”

      “我知道。”

      “……你跟我一组。”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江泽的。那人的耳尖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泛红,像被辣油熏的,又像别的什么。

      “……本来就是你旁边。”林楠说,把碗里的酸笋夹给江泽,“吃吗?”

      江泽看着那块酸笋,白色的,边缘泛着透明的光。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酸意从舌尖漫上来,像某种被延迟的知觉。

      他们走出食堂,雨已经小了。地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林楠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江泽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两步,间距相等。

      宿舍楼道里飘着股霉味,混着洗衣粉的香气。1208的门虚掩着,张旭峰不在,可能去打电话了。江泽推开门,看见陈默的床已经空了,床单被掀起来,露出下面棕黄色的床垫,像块被剥了皮的面包。

      江泽站在床边,手指在床垫上按了按,陷下去,又弹起来。床单上留着张纸条,铅笔写的,字迹很轻:“阳台的灯,我修好了。”

      江泽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纸条对折,塞进裤兜。林楠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个从实验室带回来的电阻箱,标签还没撕。

      “……走了?”林楠问。

      “……嗯。”

      江泽从包里掏出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他走到阳台,雨还在下,细密的,像谁在天上看不清的叹息。他按下录音键,录了十秒钟,只有雨声。

      然后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陈默·第十二名·离开·未告别·灯修好了。”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个小圆点。他合上本子,没撕那页。

      窗外,雨声渐密。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被雨幕削得薄薄的。江泽转身准备回屋,看见张旭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卷着。

      “……江泽。”张旭峰说,声音比平常低了半度,“初二那件事,你真不记得了?”

      江泽的手指在录音笔上收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张旭峰手里的信封,那里面露出张照片的边角——白色的,像是某个竞赛现场的背景。

      雨声突然大了,像某种即将淹没一切的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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