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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冲突 ...


  •   实验室在集训基地二楼,朝南的窗户正对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谁把拖把倒挂在了窗外。下午两点十分,离上课还有四分钟。

      陈默坐在B台最外侧,离门最近,手指卷着实验服的袖口,一圈一圈,把布料绞成麻花状。他的实验服比别人的大一号,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螺丝刀从指间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弯腰去捡,后颈的脊椎骨节从领口露出来,一截一截的,像串白色的珠子。

      教练老李走进来,手里捏着张A4纸,边角卷着,像被汗浸软了。“分组啊,两人一组,今天做电磁感应综合实验。江泽林楠,A台。张旭峰陈默,B台……”

      张旭峰踩着点进门,实验服下摆带起一阵风,是走廊里的热气。他径直走到B台,没看陈默,从工具盘里拎起剥线钳,刀刃张开又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像骨头错位。“这钳口崩了,”他说,把钳子扔回盘里,金属撞出刺耳的响,“夹不断铜丝。”

      陈默往旁边挪了半步,从抽屉里摸出另一把剥线钳,递过去。手柄是红色的,塑料有些发白。张旭峰没接,自己从工具盘里换了把斜口钳,开始削导线皮,开始削导线皮。

      林楠把示波器的探头递给江泽,指尖蹭到江泽的指腹,凉的。“你手怎么这么冰?”

      “空调。”江泽说,接过探头,线在他手里绕了三圈,整整齐齐盘成个圆,塞进抽屉侧袋。他侧头看了眼B台,张旭峰正在削导线,刀刃划过绝缘层,发出轻微的、像蛇吐信子般的“嗤嗤”声。铜屑掉在实验台上,卷成细小的螺旋,像刨花。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跳了一下,正弦曲线顶端出现个尖刺——是隔壁台开了大功率电源。江泽的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墨水洇出个黑点。三秒钟后,他放下笔,左手从林楠腰侧穿过去,一把攥住他右胳膊,往自己这边拽了半寸。

      “往右站。”

      “干嘛?”林楠转头,呼吸喷在江泽耳尖上。

      “挡光。”

      林楠没挡光,光源在头顶,但林楠没反驳,往右挪了半步,肩膀蹭到江泽的肩膀。江泽的耳尖在冷气里泛红,像被热水烫过的虾。

      张旭峰突然“哎呀”一声,斜口钳从手里滑落,砸在电路板中央。导线短路,火花“噼啪”炸开,溅向林楠的脸。那簇火花是蓝白色的,带着股臭氧的刺鼻味,像谁把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江泽的右手从林楠背后抄过去,一把将他拽到身后,自己左手手背迎上那簇火花。皮肉烧焦的气味混着松香味腾起来,像谁把头发扔进了焊枪里。

      “嘶——”江泽吸了口气,右手抖了一下,但声音稳得像焊在铁板上:“再有一次,你滚出省队。”

      实验室突然安静了,只有示波器的蜂鸣声在叫。陈默手里的导线掉在地上,铜丝裸露处发黑卷曲。他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手指还在绞着袖口,指节发白,像被漂白了。

      张旭峰弯腰捡起斜口钳,吹了吹刀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嘴角扯出个笑:“急了?初二你也这样,提前交卷,不管别人死活。我那时候还剩三道大题,你走了,我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江泽顿住。三秒钟。实验室的松香味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像实体,压在每个人肩膀上。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背,虎口处起了一串水泡,最大的那个有黄豆大,透明的,里面晃着液体,像装了一滴浓缩的光。

      “……我忘了。”他说,声音轻下去,像被砂纸磨过,“但这不是你碰他的理由。”

      老李冲过来,实验服下摆带翻了凳子。“怎么回事?!”

      江泽把右手背到身后,左手从地上捡起那根短路的导线,铜丝裸露处发黑卷曲。“我误判。”他说,眼睛看着老李的第三颗纽扣,那纽扣是塑料的,边缘有圈毛刺,“电线老化,绝缘层脱落,我看错了,以为是零线。”

      “你——”林楠往前跨一步,被江泽的左手按住肩膀,五指张开,力道很大,指甲陷进他锁骨上方的皮肉里,疼得林楠把话咽了回去。

      “道歉。”江泽对张旭峰说,但眼睛看着老李,“我的失误。”

      张旭峰把钳子扔回工具盘,没对准,斜着支棱着。“行,你厉害。”他说,转身往门外走,实验服后摆扫过陈默的胳膊,带起一阵风。

      陈默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他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医务室在走廊尽头,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水泥,像块癞痢头。护士把江泽的手按在流动水下冲,水声哗哗的,盖过了窗外的蝉鸣。水温是凉的,但江泽的手背火辣辣地疼,像有把钝刀在刮。

      “烫得挺深,二度。”护士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别包太紧,透气。右手别用力,骨裂风险。”

      林楠站在门口,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等护士出去拿药,他走过去,蹲在江泽面前,看着那串水泡。“你为什么说你看错了?”

      江泽用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没电了。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指腹蹭着边缘的裂痕。“……说了,你也会被查。”他说,“操作失误,影响成绩。”

      “我不怕。”

      “……我怕。”江泽抬起头,眼睛在医务室的惨白灯光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你进国集,别因为我卡在这儿。”

      林楠的喉结动了动,像有颗糖卡在那里。

      “初二那事儿,”林楠说,“你真忘了?”

      江泽的左手在手机屏幕上滑了滑,没反应。他顿了顿,三秒钟。“……题简单。”他说,“做完了,就走了。没注意他还在写。”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榕树上,啄了啄气根,又飞走了。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前半小时。宿舍里只有三个人,张旭峰的床帘拉着,里面没光,也没动静,像口竖着的棺材。江泽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右手包着纱布,像个白粽子。纱布没包紧,边缘对齐,是江泽自己重新缠的。左手夹着根烟——是走廊里捡的,他没抽,就夹着,看烟灰一点点变长,弯曲,然后掉在瓷砖上,碎成灰。

      陈默推门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管烫伤膏和一包棉签。他没看江泽,把袋子放在洗衣机盖板上,自己靠在另一侧栏杆上,距离江泽一米五。夜风从榕树那边吹过来,带着股潮湿的腥气,是远处邕江的水汽。

      “张旭峰初中就这样。”陈默说,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初二竞赛,他把我实验报告藏了。后来在我水杯里放粉笔灰。”

      江泽没说话,左手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烟蒂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撞在桶壁上,弹出来,落在地上。他没去捡。

      江泽用左手去拧烫伤膏的盖子,塑料螺纹,没对准,滑丝了。陈默走过去,拿过去,拧开,递回来。动作很快,像怕烫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江泽问,把药膏挤在纱布上,动作笨拙,白色的膏体涂到了纱布边缘。

      陈默看着楼下,路灯底下有只猫在翻垃圾桶。“……因为你没把我供出来。”他说,“下午老李问谁最后离开实验室,你说不知道。其实你知道,我最后一个走,我在锁门。”

      江泽涂药的动作停了一下。三秒钟。“……我没看见。”他说。

      “看见了。”陈默说,“你眼睛好使,连示波器上零点零几伏的波动都看得见。”

      江泽没反驳。他把药膏涂完,把管子卷起来,塞进塑料袋。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响,和阳台外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他针对你,”陈默说,“是因为你太强,又太……”他顿了顿,“……太不在乎。他拼命想赢你,你连他名字都记不住。”

      江泽把右手举到眼前,纱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动了动手指,疼。“……现在记住了。”他说。

      林楠从宿舍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充电宝,线缠得像团乱麻。“江泽,你手机充……”他看见陈默,话头顿住。

      陈默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宿舍里走,经过林楠身边时,低声说了句:“……锁好门。他晚上可能会去翻你们的东西。”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林楠走到江泽旁边,把充电宝放在栏杆上。“陈默跟你说什么?”

      “……说张旭峰初中藏他实验报告。”江泽用左手拿起充电宝,线头插了三次才插进手机接口,“还有,让我们锁门。”

      林楠看着江泽的右手,纱布边缘有块褐色的污渍,是药膏渗出来了。“疼吗?”

      “……还行。”江泽说,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打在他脸上,“比小时候被铁树划那下轻。”

      “你小时候还被铁树划过?”

      “……嗯。爷爷家院子里有棵苏铁,我爬上去摘果子,叶子划的。”江泽用左手拇指划了划右手腕内侧的月牙形旧疤,“他说,疼就记住,下次别爬。”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江泽的左肩。“那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江泽说,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但没改。下次还爬。”

      夜风从榕树那边吹过来,带着股潮湿的腥气。江泽的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电量百分之十。他看着那个数字,左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掏出颗糖——青苹果味的,包装纸被体温焓得发软。

      “……给你。”他说,递给林楠。

      “你呢?”

      “……手疼,剥不开。”

      林楠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酸意炸开的瞬间,他看见江泽的左手还摊在月光下,掌心朝上,等着接糖纸。

      林楠把糖纸揉成一团,放在江泽手心里。江泽攥住,没扔,就攥着,像攥着个什么宝贝。

      楼下传来老李的喊声,是查寝的手电光在晃。江泽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地时右手震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出声。

      “睡吧。”他说,往宿舍里走,步伐比平时慢半拍,右手举在胸前,像托着个看不见的东西。

      林楠跟在后面,看着江泽的后颈,那儿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走到门口,江泽停下脚步,用左手去推门,推了一半,没推开——门从里面反锁了。

      “……陈默?”林楠喊。

      里面传来陈默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江哥?楠哥?等等,我穿裤子……”

      江泽站在门缝边,左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右手白纱布在走廊灯下晃眼。他低头看着门缝底下漏出来的那一线光,突然说:“……明天还要测电阻。”

      “嗯。”林楠说,“我帮你记数据。”

      “……好。”江泽说,声音轻下去,像被门缝漏出来的光切断了,“……记得对齐小数点。”

      门开了,陈默顶着乱发,手里还攥着半卷卫生纸。“你们干嘛去了?江哥你手咋了?包成粽子了?”

      江泽没回答,走进去,用左手把床帘拉上,动作很慢,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床帘没拉严,留了两厘米的缝,正好能看见他坐在床边,左手拿着那本竞赛笔记,想翻页,但左手不灵活,纸页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翻过去。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页纸,直到走廊的灯熄了,黑暗涌进来,把那两厘米的缝填满。

      窗外,榕树的气根还在晃,像谁的手指在空气中抓挠,没抓住什么,但还在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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