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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途 ...


  •   张旭峰拖着行李箱经过时,轮子卡在过道接缝处,咔哒一声响。他弯腰去拽,后颈露出一截脊椎骨,凸起明显。江泽左手还搭在扶手上,指节抵着下巴,目光落在那截脊椎上,没抬头。

      “……不劳费心。”

      张旭峰直起身,行李箱轮子终于过了坎。他偏头看江泽右手石膏,那上面画的小太阳被林楠涂得有点丑,边缘晕开黑色马克笔的毛边。“石膏还没拆就急着拍照,”张旭峰手指敲了敲自己手机壳,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手稳吗?别拍糊了。”

      江泽左手从桌下收回,在笔记本边缘蹭了蹭指腹。那里还留着林楠手腕皮肤的温度,有点潮。他没接话,左手去够头顶行李架上的黑色双肩包,动作因为右手吊着而显得很滑稽——左肩耸起,右肩下沉,像只折翼的鸟。包带缠在拉杆上,他解了三下才解开,第三下指甲刮到了塑料扣,发出刺耳的“吱”声。

      林楠在这时“醒”了,眼罩推到额头上,浅蓝连帽衫的领口歪向一边。他伸手帮江泽托了一下包底,指尖在江泽左手手背上一滑,敲出摩斯电码的“安”。“我帮你拿?”林楠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不用。”江泽把相机塞进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左手护在包上。张旭峰已经走到第三排,但没坐下,而是站在座位旁低头看手机,屏幕蓝光反射在他眼镜片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

      广播里报站:“前方到站,马山站,停车两分钟。”

      车厢连接处传来推餐车的声音,咔哒,咔哒。江泽左手摸到背包侧袋,掏出保温杯,是林楠高一军训时丢的那个浅蓝色杯子,印着的游戏角色已经磨损得只剩半张脸。他拧开盖子,左手使不上劲,盖子在螺纹上卡住了,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林楠看他拧了三秒,伸手接过去,单手旋开,递回来。江泽就着他手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

      “谢了。”江泽说,左手转着杯盖,转了两圈,第三圈掉在桌板上,弹了一下。

      张旭峰突然回头:“江泽,初二那年省赛,你提前半小时交卷,还记得吗?”

      江泽左手捡起杯盖,没说话。林楠把眼罩彻底摘了,坐直身体,浅蓝连帽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晒出的分界线——南宁的太阳太毒。他嘴角那点橘子色糖渍已经擦掉了,但江泽记得那个味道,酸,眯眼,三秒。

      “我在你后面第三排,”张旭峰推着行李箱往这边走了半步,轮子碾过地板接缝,声音像骨头错位,“你站起来那下,我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就那两分。”

      空调风从头顶斜吹下来,带着过滤网特有的灰尘味。江泽左手把杯盖旋紧,这次对准了螺纹,但旋得太紧,指节发白。他右手石膏吊在胸前,像块盾牌,也像块靶子。

      “……题做完了。”江泽说,左手把保温杯塞回侧袋,动作有点重,杯子撞在相机包上,发出闷响。

      “题做完了,”张旭峰重复一遍,笑了,嘴角扯到左边,“你倒是做完了。你知不知道后面的人什么表情?”

      林楠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知道啊。我高一坐在他后面,月考他也提前交卷。我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这么快,是不是卷子太简单。”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橙色包装纸在顶灯下反光,“后来才发现,他就是快,跟卷子没关系。”

      张旭峰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看向林楠:“转学生,你很懂?”

      “不懂,”林楠剥开糖纸,橘子皮的涩味飘出来,混着空调风,“但我记性好。谁让我当时紧张得涂错了答题卡,多扣了五分。”

      这是谎话。江泽知道。林楠高一月考从来没涂错过卡。但他左手在桌下轻轻敲了敲林楠的膝盖,表示感谢。

      张旭峰盯着林楠看了三秒钟,突然转移话题:“江泽,你叔叔上周打电话到集训基地前台,找你好几趟。说什么别墅钥匙,房产证……”他故意停顿,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敲了敲,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我没听清,反正挺急的。”

      江泽左手猛地攥住座椅扶手,塑料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嘎”声。他耳尖开始泛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朱砂,从下往上染。右手石膏吊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但石膏限制了动作,只有指尖在纱布边缘颤动。

      “……私事。”江泽说,左手松开扶手,去摸背包带,但摸空了,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

      林楠在这时把橘子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他含混不清地说:“张旭峰,你数学竞赛考多少来着?第五?还是第六?”

      张旭峰脸色变了。

      “我第三,”林楠嚼着糖,橘子香气更浓了,“江泽第一。你刚才说差两分进省队,那现在应该差十四分了吧?上次摸底考。”

      餐车推到他们这排,穿蓝色制服的乘务员问:“饮料零食有需要的吗?”

      张旭峰没买,拖着行李箱转身走了,轮子声咔哒咔哒,像某种倒计时的钟。他回到第三排,重重坐下,座椅靠背震了一下,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江泽左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背包带的姿势。林楠伸手把他左手拉下来,按在扶手上,掌心贴掌心,十指错开。江泽的手心在出汗,黏腻的,左手食指上还有刚才旋杯盖留下的红印。

      “他查你,”林楠用气音说,嘴唇几乎没动,“别墅的事,他知道。”

      “……知道就知道。”江泽左手回握,力道很大,指节硌着林楠的指节,“不怕。”

      “我怕,”林楠说,橘子糖在舌尖转了个圈,“我怕他把你石膏拆了。”

      江泽左手僵了一下,指节泛白,没笑,但左手在桌下与林楠的十指扣得更紧。

      马山站到了,车厢门打开,热风灌进来,带着站台特有的水泥味和泡面味。有人上车,拖着大蛇皮袋,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是陈默。他看也没看这边,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把蛇皮袋塞进行李架缝隙,然后坐下,从兜里摸出个保温杯,和他那个人一样,灰扑扑的。

      江泽左手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陈默身上。陈默抬头,对上视线,点了点头,没笑,但眼神意思是“我看见了,我不会说”。然后他低下头,从蛇皮袋侧袋掏出本皱巴巴的竞赛真题,开始看。

      列车重新启动,惯性让江泽往□□了一下,右手石膏撞在窗框上,发出“咚”的一声。他皱眉,左手去揉石膏边缘,但够不着,手指在纱布表面挠了挠,像猫挠门。

      “别动,”林楠说,从兜里摸出黑色马克笔,“我给你把太阳补全了。刚才画了一半。”

      江泽僵住,左手还悬在石膏上方。林楠探身过来,马克笔笔尖落在石膏表面,沙沙作响。江泽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混着橘子糖的甜,还有一点点汗味,不臭,像晒过的被子。

      “好了,”林楠退回去,笔尖在石膏上留下最后一笔,太阳旁边多了个歪歪扭扭的“Z”,“我的签名。”

      江泽左手摸着那个“Z”,指腹感受到马克笔颜料的凹凸。他左手去够相机,想拍下来,但相机在包里,包在头顶行李架。他站起来,左手去够,右手石膏碍事,平衡不好,身体晃了一下。林楠扶住他后腰,手掌贴在他T恤上,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我帮你拿。”林楠说,这次不是问句。

      他站起来,伸手够到行李架,手指在江泽包带间摸索,找到相机,递下来。江泽左手接过,开机,左手操作鼠标,新建文件夹:`/2024暑期/南宁/8.31_高铁_石膏上的Z/`。他左手托着相机,对准右手石膏,但角度不对,拍不到全景。

      “……帮我。”江泽把相机递给林楠。

      林楠接过,镜头对准江泽的脸,而不是石膏。江泽愣住,左手还保持着托相机的姿势,悬在半空。快门声在这时响起,咔嚓。林楠低头看屏幕:“糊了。你手抖。”

      “……左手不稳。”江泽说,耳尖又红了。

      “再拍一张,”林楠把相机塞回他手里,“拍糖纸。”

      江泽左手接过,对准桌板。桌板上躺着三张糖纸:青苹果绿、葡萄紫、橘子橙。他左手按快门,连拍三张,第三张因为列车过弯道,左手没稳住,糖纸在画面里拖出虚影,像三片融化的琥珀。

      “这张好,”林楠指着糊掉的那张,“像夏天在跑。”

      江泽左手把相机收好,没说话。他左手去摸背包侧袋,掏出最后一颗橘子糖,橙色包装纸已经有些褪色,被体温焓得发软。他左手剥糖纸,但糖纸粘在手心,撕了两下才撕开,糖掉在桌板上,滚到林楠那边。

      林楠捏起来,塞进江泽嘴里:“你吃。你紧张就低血糖。”

      橘子味在口腔炸开,酸得江泽眯起眼,正好三秒。他左手在笔记本上记录,但糖在舌尖,不方便写字,只画了个橘子形状,圆滚滚的,蒂部朝上。

      广播响起:“G2956次列车即将到达云川站,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陈默在最后一排站起来,把蛇皮袋扛在肩上,袋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经过时,看了眼江泽的石膏,又看了眼林楠,低声说:“车站在修,出站口改到东广场了。别走错。”

      江泽左手扶着座椅靠背站起来,右手石膏吊着,重心不稳。林楠伸手扶他左臂,手指扣在他肘关节内侧,那里有个凹陷,是麻筋的位置。江泽左手麻了一下,但没甩开。

      张旭峰已经走到车厢连接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阴鸷。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聊天界面,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人群往车门涌,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江泽左手提着背包带,因为右手不能用力,左肩被勒出一道红印。林楠想帮他背,江泽侧身避开:“……不重。”

      “固执。”林楠说,左手去牵江泽的左手,在人群缝隙里,手指勾着手指,像两个挂钩。

      出站口果然改了,东广场在施工,脚手架上的绿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破旗。江泽左手牵着林楠,在人群里穿行,左手手心全是汗。他怕走散,手指收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林楠掌心。

      “疼,”林楠说,但没抽手,“轻点。”

      江泽左手松了半分,但没完全松开。他们随着人流走出站,阳光突然涌下来,白得刺眼。江泽左手挡在额前,看见马路对面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黑,蝉在树梢叫,声音像被揉皱的锡纸。

      “回哪?”林楠问,橘子糖在他嘴里转了个圈,已经变小了一圈。

      江泽左手从兜里摸出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他左手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钥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出租屋。”他说。

      钥匙在左手掌心,被体温焓得发热。蝉鸣声从香樟树梢漏下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上,像一层没扫干净的灰。夏天还没完,糖还没化完,相机里还有二十七张没导出的照片,张旭峰的手机里可能刚发出去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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