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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室 ...


  •   江泽左手把黑色双肩包甩上右肩,右肩立刻沉下去半寸,石膏吊在胸前晃了晃,像块没挂稳的招牌。他站在出租屋门口,钥匙在左手掌心转了个圈,铜质的,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

      “真去那破地方?”邹天顺蹲在三楼楼梯口,手里转着个充电宝——江泽的,借口说没电了要还,实则来当电灯泡,“我刚从校门口过来,张旭峰在那晃悠,跟个巡逻保安似的。这会儿去图书馆,不是自投罗网?”

      “阁楼。”江泽左手把钥匙塞回裤兜,指尖蹭到里面的硬卡片——那张黑卡,边缘锋利得像刀,“废弃的。他找不到。”

      “废弃的?”邹天顺跳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鬼吗?”

      “有灰尘。”林楠从后面跟上来,浅蓝连帽衫的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手里拎着个琴包,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挂着个橙色的小挂件——是颗塑料橘子,江泽在便利店买的,说“显眼,好找”,“比鬼多。”

      三人穿过操场边缘的香樟树林,蝉鸣声从头顶泼下来,像一锅烧开的油。夕阳已经贴在西边教学楼顶,把影子拉得老长。江泽走在最前,左手护着右肩的石膏,避开低垂的树枝——张旭峰在校门口,他们得从西侧围墙缺口绕过去。

      图书馆三楼最里侧,江泽左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骨头在错位。门开了,灰尘扑出来,在斜射的光柱里翻滚,像被揉皱的锡纸。

      “阿嚏——”邹天顺的喷嚏在空荡的阁楼撞出回音,“江哥,你这‘秘境’是二战遗迹吧?”

      江泽左手把包扔在靠窗的旧木桌上,桌腿晃了晃,发出垂死般的吱呀。他右手石膏不便,弯腰时重心左偏,左肩撞在书架边缘,几册《物理通报》哗啦啦砸下来,在脚边堆成歪斜的塔。一本1987年的期刊摊开在地上,页面上是泛黄的电磁场示意图。

      “比空教室安静。”江泽左手去捡书,动作笨拙,书脊上的积灰蹭起来,在空气中悬浮成一小片云。他皱了皱眉,左手食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灰白的印子。

      邹天顺踢开脚边的杂志,坐在唯一一把没坏的椅子上,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监督你们,防止内卷。上次月考你们一个第一一个第二,留我一个人在四十九名挣扎,像话吗?”

      “你可以走。”江泽左手把琴包接过来,放在桌角,拉链磕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他左手拉开琴包,露出里面的木吉他,同时用右手前臂压住草稿纸边缘——那上面画着两个并排的小人,标注“我们”,藏在电磁感应公式中间。

      “我不。”邹天顺从兜里摸出个三明治,芝士酱已经有点化了,“我当空气净化器。”

      林楠坐在窗台上,指尖抹了把窗沿,立刻黑了一层:“灰尘得有半厘米厚。江泽,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江泽左手把吉他递给林楠,右手石膏吊着,递东西时总是先伸出左手,像某种固执的仪式,“查监控死角时。”

      “查监控?”邹天顺咬着三明治,芝士沾在嘴角,“你查这干嘛?”

      “防人。”江泽左手把吉他递给林楠,指尖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浑浊的“嗡”。

      林楠接过吉他,低头调弦,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音不准。”

      “别弹。”江泽左手突然按住琴弦,掌心压在林楠的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先调音。邹天顺在。”

      “在就在呗。”邹天顺满不在乎,“我又不是没听过你唱歌,江哥。上次KTV你可是——”

      “那是以前。”江泽左手收回,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的汗,“现在不唱。”

      江泽左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纸页边缘卷得像海浪。他用左手按住本子,右手石膏悬在半空,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比往常更歪斜。

      “这题。”江泽左手把本子推给林楠,食指在草稿纸上点了点,正好戳在“我们”两个字旁边,戳破了一个小小的洞,“昨晚那道变式。复合场。”

      林楠凑过去看,鼻尖几乎碰到纸面,呼吸喷在江泽左手手背上:“右手定则那道?”

      江泽左手立刻往后缩了半寸,手肘撞在桌角,疼得他左肩抖了一下,石膏边缘刮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邹天顺突然凑过来:“什么题?让我看看?”

      江泽左手迅速翻过一页,盖住“我们”的涂鸦:“你看不懂。”

      “切,小气。”邹天顺坐回去,“我去买水,这地方灰尘太多,噎得慌。你们要不要?”

      “冰的。”林楠说。

      “常温。”江泽同时说。

      邹天顺翻了个白眼:“得,一个养生一个作死。我随便买。”他踢开脚边的旧杂志,走到门口又回头,“江哥,你这石膏上画的蜗牛,”他指了指那个黑色的、歪歪扭扭的涂鸦,“是林楠画的吧?技术真烂。”

      门砰地关上,灰尘又跳起来。

      阁楼突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施工队的电钻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林楠拨了下琴弦,这次音准了,清脆的G调在灰尘里荡开。

      “他走了。”林楠说,手指按在品格上,“试一遍?”

      “……嗯。”江泽左手从包里掏出录音笔,黑色的,拇指大小,“录下来。看节奏。”

      “第几次了?”

      “第七次。”江泽左手按着录音笔的按钮,但左手使不上劲,拇指在电源键上滑了一下,没按开。他皱了皱眉,左手食指辅助着用力,指尖发白,“练习版第七次。”

      林楠开始弹前奏,是《从未离去》的旋律。江泽左手举着录音笔,镜头对准林楠的侧影。夕阳从积灰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给林楠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别动。”江泽说,左手调整角度,但右手石膏限制了动作,他只能把左手肘撑在桌面上,手腕悬空,镜头晃得厉害,“就这样。”

      “你手稳吗?”林楠没回头,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别录成地震现场。”

      “……左手不稳。”江泽盯着屏幕,“但光好。”

      录了三分钟,江泽左手按停止键,又滑了一下,按成了暂停。他烦躁地用左手食指指甲抠了抠按钮,终于停了。他低头看文件名,左手在屏幕上缓慢地打字:`从未离去_练习版_第7次.mp4`。

      “存好了?”林楠停下来,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扫过。

      “……嗯。”江泽左手把录音笔放在桌角,“比上次好。第三小节快了半拍。”

      林楠笑,从兜里摸出张纸巾铺在窗台上,坐了上去:“我听听?”

      “回去听。”江泽左手去够录音笔,想收起来,但右手石膏碍事,左手够过去时,手肘把橡皮擦碰掉了。橡皮擦滚到桌沿,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

      林楠弯腰去捡,头发擦过江泽的左膝盖。他捡橡皮时,看见江泽左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发白。

      “题错了。”江泽突然说,左手收回,翻开新的一页,“你刚才那步,洛伦兹力方向反了。”

      “是吗?”林楠坐直,故意把笔拿反,“你再讲一遍?”

      江泽左手接过笔,在纸上画受力分析。左手使不上劲,笔尖在纸上打滑,画出来的圆圈像个扁掉的鸡蛋:“右手定则。磁感线穿手心,四指指向正电荷运动方向。”

      “这样?”林楠握笔,故意画错。

      “……反了。”江泽右手前臂抬起来,石膏边缘轻轻推了推林楠的手背,示意他转动手腕,“往这画。”

      石膏表面粗糙,刮过林楠手背的皮肤,留下一道细微的痒。江泽立刻缩回右手,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右手石膏边缘的绷带,线头被抠得毛躁起来。

      “对了。”江泽左手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对勾,但画得太大,像个叉。

      “邹天顺说得对,”林楠看着那个像叉的对勾,“你左手真笨。”

      “……能写字就行。”江泽左手去摸书包侧袋,掏出个东西。是颗橘子糖,橙色包装纸被体温焓得发软,边缘微微卷曲,粘在他手心里。

      “还剩两颗。”江泽左手捏着糖,糖纸粘在手心,撕第一下没撕开,发出黏腻的声响。他耳尖开始泛红,从耳垂往上蔓延,“这是第二颗。第一颗在高铁上吃了。”

      林楠看着他撕第二下,糖纸终于撕开。江泽左手递过来,指尖捏着糖,往林楠嘴边送,动作有点抖:“试试这个。”

      林楠张嘴去接,江泽的指尖蹭到了他的下嘴唇。温热的,带着点汗湿的黏。

      江泽左手猛地缩回,糖掉在草稿纸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刚才那个“对勾”旁边。橙色的糖块在白纸黑字间显得格外突兀。

      “……掉了。”江泽左手悬在半空,手指蜷缩,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手滑。”

      林楠捡起糖,放进嘴里,橘子皮的涩味先炸开,然后是甜,酸得他眯起眼,正好三秒。

      “酸?”江泽左手在笔记本上记录,字迹潦草:“橘子·酸·眯眼·三秒”。

      “不酸。”林楠含着糖,糖在舌尖转了个圈,“甜。比青苹果甜。”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寸,光柱从桌面移到地面。江泽左手捡起那张橘子糖包装纸,举着对着光看,橙色的塑料纸在夕阳下变成透明的琥珀色,光线穿透过来,在草稿纸上投下一小块橙色的光斑,正好盖在那个“对勾”上。

      “……可以吃的夕阳。”江泽说,声音很轻。

      林楠看着那块光斑,橘子糖在舌尖顶到左边的腮帮子,鼓起一块:“你哪学来的?”

      “……书上看的。”江泽左手把糖纸展平,但展不平,褶皱像道疤。他左手去摸书包,掏出一支黑色马克笔,“画个标记。”

      “画什么?”

      “……太阳。”江泽左手在糖纸背面画了个圆,但画得歪歪扭扭,像颗土豆。他又在周围画了几道射线,射线长短不一。

      林楠凑过去看,呼吸喷在江泽左耳。江泽左手一抖,马克笔在糖纸上戳了个洞。

      “破了。”江泽说,左手捏着那张破了个洞的糖纸,耳尖更红了。

      “你包里还有最后一颗。”林楠说,指了指江泽的书包侧袋,“第三颗。”

      “……留着。”江泽左手把糖纸夹进笔记本,“紧张的时候吃。考试前。”

      “我现在就紧张。”林楠说,眼睛看着江泽左手,“你左手在抖。”

      “……石膏太重。”江泽左手把糖纸夹进笔记本最里层,合上,“压的。”

      楼下突然传来邹天顺的喊声,闷闷的:“江哥!林楠!我买回来了!冰的常温都有!还有——张旭峰真在校门口蹲着呢!我问了保安,他说张旭峰在问‘别墅钥匙’的事!”

      脚步声咚咚咚往三楼冲。江泽左手迅速把糖纸夹进笔记本,又把录音笔塞进书包侧袋,左手无意识地摸到包内层的黑卡——边缘锋利,像把刀。

      门被撞开,邹天顺举着三瓶水,额头全是汗:“这破地方,楼下小卖部居然没开门,我跑到校门口买的。你们猜我遇到谁了?张旭峰!他在保安室旁边晃悠,看见我还瞪我,有病吧……哎,什么味?这么香?”

      “橘子糖。”林楠淡定地说,手指在吉他弦上随意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叮”。

      “还有吗?”邹天顺伸手,“给我一颗。我跑这么远,得补充糖分。”

      “没了。”江泽左手拿起一瓶常温的水,拧开,递给林楠,“最后两颗。这是第二颗。”

      左手递水时,瓶身的水珠滴在草稿纸上,正好滴在那个“我们”的标注旁边,晕开一小片蓝色的墨。江泽左手迅速用袖口去擦,擦得纸更脏了。

      “最后两颗?”邹天顺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在这练琴?还吃糖?江哥,你笔记本上画什么呢?给我看看?”

      “……不行。”江泽左手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左手护在包上,指尖触到里面硬质的钥匙——别墅的新钥匙,昨天刚换的C级锁芯,“物理笔记。你看不懂。”

      “切,谁稀罕。”邹天顺一屁股坐回那把破椅子,“这地方真热,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张旭峰还在校门口呢,从东边走?”

      “再十分钟。”江泽左手拿起笔,在崭新的草稿纸上写公式,字迹依然歪斜,“讲完这题。洛伦兹力。”

      夕阳沉到窗框下沿,最后一缕光掠过墙角的蜘蛛网,照得蛛丝发亮。江泽左手写着字,余光看见林楠把橘子糖纸从笔记本边缘抽出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钱包夹层——那个深棕色的手工皮具钱包,边角磨得发软。

      江泽左手写错了一个符号,把“B”写成了“13”。他盯着那个错误看了两秒,左手用笔把它涂黑,涂成一个实心的小方块,像颗糖。

      楼下传来放学的铃声,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阁楼里的灰尘在最后一缕阳光里翻滚,橘子糖的香气还悬在空气中,没散,混着旧纸张的霉味。江泽左手转着笔,笔帽在桌板上敲出无规律的节奏,三下一停。

      邹天顺突然说:“江哥,张旭峰问别墅钥匙干嘛?你家别墅不是空着吗?”

      江泽左手一顿,笔掉在桌上,滚到“我们”两个字旁边,正好停在糖纸留下的橙色光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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