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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偷闲 ...


  •   九月第三周,周四下午四点二十,云川一中致高楼六层的走廊被晒成一块发烫的铁板。月考第二天,最后一场物理还没开考,一班考场的后门开着,漏出粉笔灰和汗味混合的浊气。

      江泽靠在走廊栏杆上,左手捏着瓶冰镇可乐,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圈浅色的压痕被夕阳照得刺眼——石膏拆了不到十天,皮肤像被漂洗过太多次的衬衫,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总是分不清力度,像被无形的石膏模具固定着。

      “江哥,走啊!”邹天顺从教室里蹿出来,校服后领卷着,手里转着张网吧会员卡,塑料卡片在指尖翻飞,“三点一线的,脑子都锈了。老王说他知道个新开的网吧,在巷子里,机器配置高,还不查身份证。”

      王实朴跟在后面,抱着一摞物理笔记,最上面那张画满了电磁感应的图示,边角被汗浸得发软:“我什么时候说了?我只是说……那家的键盘手感据说不错。”

      “据说个屁,”邹天顺一巴掌拍在王实朴背上,笔记差点散架,“你就是想去试试你那套新的键位设置。江哥,去不去?林楠呢?”

      林楠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浅蓝连帽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晒出的分界线。他走过来,肩膀撞了撞江泽的左肩,力道很轻,像片叶子落下来。目光扫过江泽右手时,瞳孔缩了一下——那圈压痕像道漂白过的警戒线,提醒着他血管里流淌的相同血液。“去吗?”

      江泽没立刻回答。左手把可乐瓶捏得咯吱响,右手试图抬起来去揉后颈,抬到一半又僵住,像关节里生了锈。他侧头看林楠,睫毛垂下来扫过眼睑:“你……复习完了?”

      “早完了,”林楠笑,嘴角翘着,但眼神往江泽右手飘,心里却闪过储物间门缝外林正华的那句话——云海和向杨都是我的儿子。他压下那阵胃痉挛,“反正最后一场是物理,你会的我也不会,不会的更不会。放松一下,神经绷太紧会断。”

      “就是就是,”邹天顺凑过来,身上一股雪花膏混着汗的味道,“江哥,你右手还僵着呢,正好去练练,打两局游戏比做复健强。”

      江泽把可乐瓶扔给邹天顺,左手插进裤兜,指尖蹭到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走吧。”

      网吧在老街深处,要过两座石板桥。第二座桥的栏杆缺了根石柱,缺口用塑料绳缠着,风一吹就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根绷紧的琴弦。邹天顺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链条缺了油,每转半圈就咔哒一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你轻点蹬,”王实朴坐在后座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物理笔记,“吵得人头疼。”

      “嫌吵你下去走,”邹天顺回头喊,风吹得他头发竖起来,“林楠,江哥,快点啊,占不到好位置了!”

      江泽和林楠走在后面,隔着半米的距离,影子在青石板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又分开。江泽的右手一直垂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握着团看不见的空气。他试图用右手去勾书包带,指尖碰到帆布却使不上劲,带子滑落,左手不得不腾出来重新勾住。林楠走在他左边,左手插在裤兜,指尖捏着颗橘子糖——早上江泽给的,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

      “还麻?”林楠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邹天顺的自行车声盖住。

      “嗯,”江泽说,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在空中虚握了两下,“像有蚂蚁在爬。”

      “那待会儿别用右手,”林楠说,“左手玩,或者看我玩。”

      江泽偏头看他,左眼下的泪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你玩什么?”

      “看你玩,”林楠笑,露出颗小虎牙,“给你当军师。”

      网吧叫“极速空间”,藏在一家五金店二楼,楼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壁上贴着泛黄的“禁止吸烟”标语,但门一推开就是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泡面的油腻。里面光线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在闪烁,像一片电子森林。

      邹天顺熟门熟路地占了四台连着的机器,在最角落,靠墙,屏幕反光少:“江哥,你坐这儿,靠窗,能透气。”

      江泽坐下,塑料椅发出“吱呀”一声呻吟。他左手去够鼠标,右手放在键盘上,但手指僵着,按WASD时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像被胶水粘住,总是按错键。屏幕上的人物在原地打转,像个醉汉。

      “我靠,江哥,你这在跳大神呢?”邹天顺凑过来看,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右手不行用左手啊,你不是左撇子吗?”

      “左手更不行,”江泽说,左手试着去按键盘,但指节发僵,按下去的力度不对,人物直接冲进了墙里,“……僵。”

      “我来,”林楠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在江泽左边,左手接过鼠标,右手悬在键盘上方,“你指挥,我操作。邹天顺,你玩你的,别送人头就行。”

      “谁送人头了!”邹天顺嚷嚷着转过头去,屏幕光照得他脸发蓝,“老王,跟我走下路,我辅助你。”

      “我不需要辅助,”王实朴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我需要安静。”

      江泽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扶手边缘,指尖距离林楠的右手只有两厘米。林楠的操作很流畅,鼠标在他手里转得飞快,点击声清脆,像雨点打在铁皮上。江泽看着屏幕,余光却落在林楠的手腕上——那里有道浅浅的痕,是昨天他画上去的“Z”,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淡红,像道没愈合的疤。

      “左边,”江泽说,声音很轻,“有人。”

      “看到了,”林楠左手一滑,屏幕里的人物一个闪身,躲过了攻击,“你反应还挺快。”

      “手慢,眼不慢。”

      “那也没用,”邹天顺在前面哀嚎,“江哥,林楠,快来救我,我被包了!”

      “不救,”林楠说,左手点击鼠标,“让你浪。”

      “我靠,你们见死不救!”

      王实朴突然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四点五十了。我们五点半前要回学校,李湘说今晚要讲评今天的数学卷。”

      “再玩一局,”邹天顺说,“就一局!”

      “我去买水,”江泽突然说,左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你们喝什么?”

      “可乐,冰的!”邹天顺喊。

      “矿泉水,”王实朴说,“常温的,冰的喝多了解题思路会僵。”

      “林楠?”

      ?”

      “……跟你一样。”林楠说,左手松开鼠标,在裤腿上蹭了蹭汗。

      江泽转身往楼梯口走,左脚鞋带散了,他下意识蹲下系,右手去拉鞋带,指尖却勾不住,打了三次都滑开。林楠走过来,默默蹲下,左手替他系了个死结,指尖碰到江泽的鞋面,烫的。“……谢了。”江泽说,右手悬在半空,最终插回裤兜。

      “我也去,”林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顺便买包纸巾,这键盘太油了。”

      “快去快回啊,”邹天顺头也不回,“开下一局了!”

      楼梯间更暗,只有转角处有个小窗,玻璃上糊着报纸,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江泽走在前面,左手扶着斑驳的墙壁,指腹蹭到墙皮脱落的粉,涩涩的。林楠跟在后面,隔着两级台阶,能闻到江泽身上传来的味道——肥皂味,混着一点网吧的烟味,像被熏过的檀香。

      “右手还麻?”林楠问,声音在楼梯间里撞出轻微的回音。

      “麻,”江泽停在转角,回头看他,逆光里只能看见轮廓,“像有电流过。”

      “那待会儿别玩游戏了,”林楠走下两级台阶,站在他面前,两人影子在墙上叠成一个,“出去走走?”

      “……嗯。”

      老街的便利店叫“美宜佳”,玻璃门上贴着“欢迎光临”的红色贴纸,边角卷了边。江泽推门进去,风铃是根塑料管,撞在门框上,声音发闷。他走到冰柜前,左手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右手腕一阵刺痛——那圈压痕处的皮肤太嫩了。

      “要什么牌子的?”林楠站在他旁边,左手也伸进冰柜,指尖碰到可乐瓶身,“这个?”

      “嗯。”江泽用左手拿出两瓶可乐,右手想帮忙托住瓶底,指尖却打滑,瓶子倾斜,被林楠左手稳稳扶住。

      “我来,”林楠说,左手拿着两瓶可乐,右手从货架上拿了包纸巾,“你再拿瓶矿泉水给老王。”

      江泽左手拿了瓶常温的矿泉水,走到柜台前。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剧,手机支在收银机旁边,屏幕里传来夸张的笑声。她扫了码,眼睛没离开屏幕:“六块五。”

      江泽左手去摸裤兜,掏出张十块的,纸币被汗浸得有些软。他递过去,左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钱差点掉在柜台上。收银员瞥了他一眼,接过钱,找了零钱,硬币在玻璃柜台上滚了半圈,发出“叮”的一声。

      “糖,”林楠突然说,指着柜台前的架子,“那个。”

      架子上摆着玻璃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硬糖。江泽看过去,有青苹果味的,还有橘子味的。

      “要哪个?”江泽问。

      “橘子,”林楠说,又指了指,“还有青苹果的。一样一颗。”

      江泽左手伸进玻璃罐,指尖碰到糖纸,沙沙的响。他夹了颗青苹果味的,又夹了颗橘子味的,糖纸在掌心皱成一团。付完钱,两人走出便利店,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下面,路灯还没亮,天是灰蓝色的,像块洗旧了的牛仔布。

      巷口对面,香樟树阴影里闪过半个人影,格子衬衫的边角一晃而过,像错觉。林楠攥紧了糖纸,指节发白——那是张旭峰的衬衫,他认得。

      “走哪边?”林楠问,剥开橘子糖,塞进嘴里,糖块撞在牙齿上,发出“咔”的一声。

      “随便。”江泽说,左手捏着那颗青苹果味的糖,没剥。

      两人沿着街道往西走,路过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生锈的水管,散发着铁腥味。再往前是座石桥,桥下的水已经干了,露出黑色的淤泥,几只麻雀在泥里啄食。桥上有盏路灯,钠灯,还没亮,灯罩上积了层灰,像只独眼。

      “坐会儿?”林楠靠在桥栏杆上,栏杆被晒得发烫,隔着校服裤子也能感觉到温度。

      江泽站在他旁边,左手把青苹果味的糖递给林楠:“给你。”

      “不是买了吗?”

      “那颗是橘子的,”江泽说,“这颗是青苹果的。你尝尝这个。”

      林楠接过,指尖在江泽掌心划了一下,接过糖,剥开,糖纸在风中飘了一下,落在桥面上。他含着糖,甜味在舌尖炸开,混着橘子糖的酸,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像雨后的操场。他盯着江泽的侧脸,那道泪痣在暮色里很明显,突然想起林正华说的云海和向杨都是我的孩子,喉咙发紧,糖块卡在舌根,咽不下去。

      “江泽,”林楠突然说,声音含糊,“我想……”

      “想什么?”

      “想光明正大牵手,”林楠说,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蜷缩,“就像……普通朋友那样,勾肩搭背,不用躲着。”

      江泽没说话。左手慢慢伸过去,找到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对方掌心。他右手想抬起来搭在林楠肩上,但抬到一半又僵住,只能垂着,像截多余的木头。

      “等考上清华,”江泽说,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就能了。”

      “真的?”

      “真的。”江泽握紧他,左手拇指在林楠手背上摩挲,“那时候……就没人管了。”

      路灯突然亮了,“嗡”的一声,橘黄色的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钉在桥面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团黑色的墨。林楠抬头看灯,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栅栏一样的影子。

      “72拍,”林楠突然说,“你的呼吸。”

      “什么?”

      “每分钟72下,”林楠笑,转过头看他,心里却想:如果知道是堂兄弟,你还会这么数吗?“我数着呢。”

      江泽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得他瞳孔发亮,像两块透明的糖。他左手抬起,托住林楠的下巴,拇指在喉结上轻轻一压。林楠被迫仰起脸,嘴里的糖块滑到舌根,差点吞下去。

      “慢点,”江泽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别急。”

      他凑近,鼻尖碰到林楠的鼻尖,呼吸交缠,带着橘子糖和青苹果味混合的甜。林楠闭上眼,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数不清拍子了。他在心里默念:这是错的,这是堂哥,该推开——但身体却往前倾,像被磁铁吸住。江泽的唇贴上来,很软,很凉,带着点可乐的涩味。林楠太紧张,牙齿磕在一起,舌头缩了一下,咬到了自己的舌尖,疼得“嘶”了一声。

      “咬到了?”江泽退开半寸,左手拇指掰开林楠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我看看。”

      “没……”林楠想躲,但江泽左手固定着他的脸,力道温柔却不容拒绝。

      江泽凑近,舌尖轻轻舔过林楠舌尖侧面那个小小的伤口,动作很轻,像羽毛扫过,带着点湿凉的触感。林楠浑身一僵,手指攥紧了江泽的左手,指节发白。罪恶感像潮水涌上来,他想起亲兄弟三个字,胃又痉挛起来,但江泽的舌尖带着青苹果的甜,让他发疯。江泽舔完,退开,左眼下的泪痣在路灯下很明显,像颗墨点。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林楠说,声音抖得厉害,耳尖红得像滴血。

      江泽看着他,左手从裤兜里掏出那颗橘子糖——是刚才在便利店买的,还没吃。他剥开糖纸,递给林楠:“含着,压压惊。”

      “惊什么……”

      “你抖得厉害。”江泽说,左手抬起林楠的右手腕,指腹在那块皮肤上摩挲,然后食指弯曲,用关节处画了个“Z”,力道不重,但皮肤微微发红,像道烙印。

      “盖戳,”江泽说,声音很低,“我的。”

      林楠看着那个渐渐浮现的红印,左手反握住江泽的手指:“……那我也给你盖一个。”

      “回去再盖,”江泽松开他,左手插进裤兜,“邹天顺该急了。”

      “急死他。”林楠笑,但脚步已经往网吧方向挪。

      糖纸在月光下交换,一张皱巴巴的橘子纸,一张平整的青苹果纸,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并肩的士兵。

      林楠靠在江泽肩上,看着路灯在地面投下的光斑,说:“想永远这样。”江泽握紧他的手,说:“等考上清华,就能光明正大了。到时候……”他顿了顿,左手在林楠掌心写了个“家”字,“带你去见爷爷,正式地。”

      林楠转头看他,路灯的光在江泽睫毛上投出栅栏似的影子。他想起别墅里那张黑白遗像,想起江泽用左手笨拙地剥芭蕉叶糍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好,”他把脸埋进江泽肩窝,声音闷闷的,“我等着。”

      回网吧前,江泽在林楠手腕内侧用左手画了个“Z”……

      回网吧的路很短,但两人走得很慢,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江泽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握着林楠的手,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像握着团将融未融的糖稀。林楠回头看了眼石桥,香樟树下空无一人,但他知道张旭峰可能还在某处,手机镜头像枪管对着他们。

      路过便利店时,林楠突然停下:“糖纸。”

      “什么?”

      “糖纸要留着,”林楠说,左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橘子糖纸,还有江泽给他的那张青苹果糖纸,“交换。”

      江泽左手接过橘子糖纸,把青苹果味的递过去。两张糖纸在路灯下交换,一张皱巴巴的橘子纸,一张平整的青苹果纸,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并肩的士兵。

      “放哪儿?”江泽问。

      “钱包,”林楠说,“你那个深棕色的,刻字的那个。”

      江泽左手从裤兜里掏出钱包,皮具表面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热,边缘磨损得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他打开,里面夹着五张糖纸:青绿、紫、青绿、紫、青绿。他把新的两张塞进去,橘子皱巴巴的,青苹果的平整,贴着那张黑色的钻石卡。

      “满了,”江泽说,“该换个大点的钱包了。”

      “那就再做一个,”林楠说,“去那个皮具店,再做一次。”

      “……好。”

      网吧二楼,键盘声还在响,像群老鼠在啃木头。邹天顺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半瓶可乐,看见他们上来,瞪大眼:“我靠,你们买水买到外太空去了?二十三分钟!”

      “排队,”林楠面不改色,“前面有人买烟,磨蹭。”

      “骗鬼呢,”邹天顺凑过来,鼻子在两人之间嗅了嗅,“你们吃什么了?一股糖味。”

      “糖,”江泽说,左手把矿泉水扔给王实朴,“给。”

      王实朴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常温的……谢谢。”

      “还玩吗?”邹天顺问,“开一局?”

      “不玩了,”江泽坐下,左手把鼠标推给林楠,“你玩,我看。”

      “我也不玩了,”林楠说,“看看题吧,待会儿还得回去。”

      两人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着十厘米的距离,但左手都在桌下,藏在键盘和桌沿的缝隙里,十指相扣。江泽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只折翼的鸟。林楠用左手操作鼠标,点击声清脆,和邹天顺那边的键盘声混在一起,像某种掩护。

      “江哥,”邹天顺突然转头,“你嘴怎么红了?”

      “被蚊子咬了,”江泽面不改色,左手在桌下捏了捏林楠的手指,“桥边有蚊子窝。”

      “这季节还有蚊子?”邹天顺狐疑地看向林楠,“你脸也红了,也被咬了?”

      “嗯,”林楠盯着屏幕,左手点击鼠标,“咬了两口。”

      王实朴从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又低下头去,嘴角微微上扬:“邹天顺,你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做了吗?用的左手定则还是右手定则?”

      “右手啊,”邹天顺转回头,“那题不是考洛伦兹力吗?”

      “错了,”王实朴说,“那是电场力,该用左手。”

      “我靠!真的假的?”

      “真的。”

      两人开始争论物理题,声音越来越大。江泽和林楠坐在旁边,左手在桌下握得更紧,指甲陷进对方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屏幕的光照在他们脸上,蓝幽幽的,像两片深海。

      林楠余光瞥向窗外,老街对面的路灯下,半个影子一闪而过,格子衬衫的衣角像面投降的白旗。他左手猛地收紧,江泽察觉,侧头看他:“冷?”

      “……有点。”林楠说,把右手也从桌下伸过去,双手包住江泽的左手,像要确认他还存在,还属于自己,哪怕只是偷来的片刻。

      月考最后一科结束是在周五下午。物理,江泽的强项。收卷铃声响起时,林楠还在草稿纸背面涂画——他早就做完了,检查了三遍,最后一遍实在无聊,就开始在草稿纸背面写字。

      写满了“江泽”。

      一行,两行,密密麻麻,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像群黑色的蚂蚁在爬。他写得入神,没注意到江泽已经走到他旁边。

      “写什么呢?”江泽问,左手撑在桌沿,右手垂着。

      林楠猛地抬头,左手下意识去捂那张纸,但江泽左手更快,抽走了草稿纸。他看着上面满页的名字,睫毛颤了颤,左眼下的泪痣在光线下很明显。

      “……还我。”林楠说,耳尖红了。

      江泽没说话,左手把草稿纸折成方块,动作有些笨拙——左手不太灵活,折痕歪歪扭扭的。他塞进裤兜,拍了拍:“没收了。”

      “那是我的草稿纸!”

      “现在是我的了,”江泽说,转身往外走,“走,回去。”

      林楠跟在后面,看着江泽的背影,浅灰色的T恤后摆皱成一团。他摸了摸左手腕,那里还留着淡淡的“Z”字红印,像道隐秘的文身,也像道即将被撕开的伤疤。

      走廊里人潮涌动,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邹天顺在前面喊:“江哥!林楠!快点,去小卖部抢冰棍,晚了就只有红豆味的了!”

      “来了!”林楠应了一声,追上江泽,肩膀撞了撞他的左肩。

      江泽左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握着那张折成方块的草稿纸,指尖还沾着一点墨水,蓝黑色的,像道没擦干净的痕迹。他侧头看林楠,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明天,”江泽说,声音混在走廊的嘈杂里,“周末,去坡岭?”

      “嗯,”林楠说,左手插进裤兜,指尖蹭到那颗没吃完的青苹果味硬糖,糖块发黏,像握不住的伦理,“带上吉他。”

      “还有糖。”

      “还有糖。”

      两人走下楼梯,影子在夕阳里交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N”,也像“Z”。江泽的右手还垂着,手指微微蜷曲,但左手紧紧攥着那张纸,像攥着整个夏天。林楠回头看了一眼致高楼六层的窗口,张旭峰正靠在窗边,手机举在耳边,镜头反射着夕阳,像瞄准镜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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