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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蝴蝶 像下一秒就 ...

  •   “累死了!一千米真要命!”
      体育课结束的喧闹声涌进教室。
      “我及格了!刚好四分半!”
      “郝良你跑得也太快了,第一名吧?”
      “还行还行,”郝良抹了把汗,在何期深前面的座位坐下。
      何期深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对了!”柏渐之忽然一拍桌子,“明天是郝良生日!咱们给他过个热闹的!”
      “明天生日?不早说!”
      “郝良你不够意思!现在才说!”
      “晚上出去撸串?”
      “我提议蛋糕!大号的!”

      郝良被围在中间,摆着手说:“不用,吃顿饭就行……”
      “那能行?!”柏渐之勾住他脖子,“十八岁生日啊!成人礼!必须隆重!”

      十八岁。何期深笔尖停下了。
      他今年也十七了,明年就十八。但他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了,只隐约知道是冬天,很冷的冬天。

      何期深继续在草稿纸上划着,笔尖下渐渐浮现出一个歪斜的蝴蝶轮廓。

      他想给郝良过生日。郝良是室友,是谈得上的……朋友?至少,在那间拥挤的宿舍里,郝良偶尔会分他半块饼干,借他笔记抄。
      可是,他没钱,买不起像样的礼物。

      何期深盯着那个蝴蝶看了一会儿,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旧杂志。杂志很厚,彩页光滑,是他在二手书店花两块钱买的,本来想用来包书皮。
      他轻轻撕下一页——是护肤品广告,底色是干净的浅蓝色,印着几片飘落的花瓣。

      放学,何期深把杂志那一页仔细夹进笔记本里,然后起身离开教室。

      回了鬼屋,推开门时,卓三正在厨房忙碌,卓见空蹲在院子里,用一把小铲子给几盆蔫蔫的绿植松土。

      卓三探出头:“期深回来了?先去写作业,饭马上好。”
      “嗯。”何期深走进小仓库。

      七年从笼子里扑腾出来,落在他肩上,用喙轻轻啄他耳垂。何期深摸了摸它的头,在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页浅蓝色的纸。

      折蝴蝶。小时候,母亲教过他。那时他总生病,不能出去玩。阳悠南就坐在床边,用各种彩纸折蝴蝶、折小鸟、折小船。
      她说,蝴蝶能飞,等春天来了,就带他去看真的蝴蝶。
      那双折纸的手,很细,很白,手指灵活。蝴蝶的翅膀微微颤动,像下一秒就要飞走,飞向最自由的地方。

      何期深摊开纸,浅蓝色的底,粉白的花瓣。他按照记忆里的步骤,先对折,再对折,压出折痕。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折痕歪了。
      他停下,重新来。

      第二次好一点,但对折时,右手又开始抖。细微的,无法控制。他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继续折。

      翅膀的形状出来了,但不对称,一边大一边小。
      他拆开,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折痕已经凌乱不堪。何期深盯着手里那团完全看不出形状的纸,一阵发闷。

      风赐蹲在地上,托着腮看他:“期深,要不……换一个礼物?写张贺卡也行。”
      “贺卡也要钱。”何期深重新摊开那张纸,纸已经软了,折痕处有细小的裂缝。

      他继续对折,压平,翻面,再折。手指的每个关节都在抗议,但他一遍遍重复,拆了又折,折了又拆。

      小仓库里没开灯,视线有些糊。何期深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上。对折,压角,翻折,拉出翅膀。最后一个步骤,把翅膀轻轻撑开,调整弧度。

      一只蝴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形状了。浅蓝色的翅膀,上面残留着半片花瓣的粉白色。

      何期深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蝴蝶的翅膀上写字,字很小,笔画有点抖:

      “郝良,生日快乐。祝平安,健康,快乐。”

      健康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他停笔,看着那两个字,然后,在另一只翅膀上,他又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何期深”

      落款写完,他把蝴蝶放在桌上。

      “吃饭了——”卓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何期深应了一声,把蝴蝶夹进笔记本里,合上。然后起身,走出小仓库。

      卓三做了三个菜,还有一个汤。卓见空盛了饭,递给何期深。

      “期深,”卓见空说,“最近是不是累了?”
      何期深:“没事。”
      卓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饭后,何期深回小仓库写作业。写完时已经十一点多,他拿出笔记本,翻开,蝴蝶翅膀被压得有点平。他把它拿出来,轻抚平。

      蝴蝶的蓝色很淡。何期深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夹回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

      第二天早晨,他到教室时,人还不多。郝良的座位空着,他把那只蓝色的蝴蝶轻轻放在郝良的桌肚里,用一本书压住,只露出一小截翅膀。然后他回到自己座位,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教室里渐渐热闹。郝良是踩着铃声冲进来的,书包往桌上一扔,喘着气坐下。
      “差点迟到。”他嘟囔着,低头掏书,手指碰到了什么。

      何期深没抬头,但余光看见郝良从桌肚里拿出了那只蝴蝶,看了很久。然后,郝良转过头,看向何期深。何期深低着头,假装在认真看书。

      “期深,”郝良的声音有点不确定,“这个……是你放的?”
      “嗯。”
      “谢谢。”

      何期深低下头继续看书。风赐坐在旁边的空座位上,托着腮,看着郝良小心地把蝴蝶夹进书里。

      “看,也不是完全没用,对吧?”

      “Simulation test,”英语老师抱着一沓厚厚的试卷走进来,“Time is 2 hours,Don't go to the toilet on the way,No whispering.”

      卷子从前排传下来。何期深接过,分了一张给风赐。翻开试卷。题型很常规:听力、单选、完形填空、阅读理解、作文。英语一直是他最擅长的科目,词汇量足够,语法扎实,拓展题也难不倒他。

      听力开始。录音机里传来清晰的英式发音。
      第一题,关于天气的对话,很简单。他勾选答案。
      第二题,关于旅行计划。有个单词他没听清,但结合上下文能猜出来。他选了C。
      第三题,一段独白,语速有点快。何期深集中注意力,但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嗡嗡的杂音,他摇了摇头,杂音减弱了些,但录音已经播完了。

      刚才那段独白说了什么?好像关于……环保?还是科技?
      他选了B,凭直觉。

      听力结束。何期深继续做单选。
      第一题,考察虚拟语气。
      题干里的单词有点眼生。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几秒。
      r-e-s-e-m-b-l-e? 不对,是r-e-s-e-m-b-l-e还是r-e-s-e-m-b-l-e?
      手指在草稿纸上划着,但拼写出来的单词看起来很奇怪。他跳过,做下一题。

      下一题是固定搭配。make sb. do sth. 还是 make sb. to do sth.? 他记得是前者,但忽然又不确定了。
      何期深放下笔。

      完形填空是一篇关于人工智能的文章。文章不难,但有几个空需要根据上下文推断。何期深发现有些句子他看不懂了,整句话的结构在他眼里变得奇怪,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疾书,只有他卡在那里。

      “期深?”风赐小声叫他,“怎么了?卡住了?”
      何期深没回答,跳过了完形填空,直接做阅读理解。

      阅读理解有四篇,篇幅都不短。读到第三段时,他发现自己在重复读同一句话,但意思进不去大脑。又读了一遍,还是不懂。

      “期深,你没事吧?要不要跟老师说?”
      “不用。”何期深重新看向试卷。从最简单的题目开始,一道一道,慢慢做。

      但“简单”的定义正在崩塌。那些他曾经闭着眼睛都能做对的题,现在需要反复确认。那些烂熟于心的单词,拼写时总会迟疑。那些清晰的语法规则……

      何期深能感觉到自己的速度在变慢,慢得像在泥沼里行走。周围的同学已经有人开始写作文了,只有他还在阅读理解里挣扎。

      作文题目是“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n Life”。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拿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第一句:“Different people have different opinions on what is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n life.”
      字迹有点歪,但他继续写:“Some may say it is health, because without health, we can do nothing.”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放下笔,看着那个句子,看着那些颤抖的字母。
      没有健康,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但接下来的句子语无伦次,语法错误百出。何期深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Time’s up! Stop writing,Pass it from back to front.”

      何期深看着自己那份几乎空白的作文纸,只有开头几行和一堆涂改。他把它折起来,夹在试卷里,传给前排。

      卷子收上去后,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和讨论。
      “最后一篇阅读好难啊!”
      “作文我写了五百字,手都要断了。”
      “那个完形填空的第七题选什么?”
      “我觉得是C……”

      何期深没参与讨论。他坐在座位上,风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没说话。

      下午,英语课代表就把批改完的卷子发下来了。

      128。总分150,他考了128。在普通学生里,这算不错的成绩。但他是何期深,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何期深。他的英语从来没下过145。

      “我看看我看看!”柏渐之凑过来,“我靠,期深你128?这么高?我才102……”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何期深盯着那个分数的样子,不像高兴。

      “期深,你……没事吧?”
      “没事。”何期深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

      风赐在旁边,看着那个被塞进书包的分数,伸出手,虚虚地碰了碰何期深的肩膀:“期深,一次没考好,没关系的。下次……”
      “没有下次了。”何期深的声音很平静,“这个病,会越来越严重。明天可能就连话都说不好。”

      他抬起头,看向风赐。
      “你看,”何期深说,有点笑的意味,“连你都没办法告诉我答案,因为你就是我。我知道的,你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你也不知道。”

      幻影终究只是幻影,安慰不了真实的崩塌。

      放学时,何期深第一个走出教室,没等任何人,没跟任何人说话。

      卓三在鬼屋门口等他。
      “期深,今天……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身体不舒服?”
      “没事。”何期深说,绕过他,走进鬼屋。

      卓三跟进去,看见何期深把书包扔在角落里,走到窗边,看着笼子里的七年。七年跳来跳去,但他只是看着,没像往常那样打开笼子门。

      “期深,”卓三走过来,“到底怎么了?跟爸说。”

      窗外天色渐暗,灯火次第亮起。

      “英语模拟考,”何期深终于开口,“128分。”
      卓三愣了下:“128?不是挺好的吗?”
      “以前我都是145以上。听力听不清,单词记不住,阅读理解看不懂,作文写不出来。不是不会。这个病,开始影响我……”

      “……”卓三伸出手,用力抱住何期深,“没事。没事,期深。咱们去医院,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控制住。”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

      风赐站在阴影里,看着相拥的两个人,没哭。

      这个夜晚很长,很冷。但至少,在这个小小的鬼屋里,还有人愿意为他心疼,为他点一盏灯,等他回家。
      虽然那盏灯,可能照不亮前路,也驱不散黑暗。但至少,还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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