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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跟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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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默回到家时,沈秀英还没睡,她坐在床边,就着台灯的光糊纸盒。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蜡黄而浮肿。
“默默,回来了?”她努力想笑,但嘴角扯出的弧度有些僵硬,“淋湿了吧?快去换衣服。”
楚默放下伞,“妈,不是说别弄这些了吗?伤眼睛。”
“闲着也是闲着。”沈秀英放下手里的活儿,仔细端详儿子,“你脸色不好,累了吧?”
“不累。”楚默换了干衣服,从保温壶里倒出热水,“妈,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沈秀英接过水杯,手指弯曲着,握杯的姿势有些别扭,“默默,今天……陈锐下午来过,送了点排骨。我炖了汤,在锅里,你去喝点。”
楚默走到公共厨房,打开那个老旧的单眼煤气灶上的小锅。排骨汤的香气飘出来,在这狭小空间里,是难得的温暖。他盛了一碗,端回屋里。
“妈,你也喝。”
“我喝过了。”沈秀英看着儿子喝汤,“默默,你跟妈说实话,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楚默动作一顿,“没有啊。”
“那辆接你下班的车……”沈秀英小心翼翼地问,“开车的人,多大年纪?做什么的?”
楚默放下碗,叹了口气,“妈,就是一个客人,顺路捎我一段,没别的。”
“客人天天顺路?默默,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但是……咱们这种家庭,跟那些开豪车的人,不是一路的,妈怕你吃亏。”
“我知道。”楚默握住母亲变形的手,“妈,你放心,我有分寸。”
沈秀英反握住儿子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着。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水光,“默默,妈这辈子没本事,让你受苦了。妈就盼着你好,盼着你平平安安,将来找个正经工作,娶个踏实的,好好过日子。别的……咱们不想,也不攀,啊?”
楚默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夜深了,雨还在下。楚默躺在行军床上,母亲疼痛发出的细微呻吟,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林砚的眼睛,想起那句“我不用是林少爷”,又想起母亲的话:不是一路的。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墙上有他小时候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明天,还要去奶茶店。
明天,林砚说六点半会来。
林氏集团。
次日午后,林砚刚结束一个内部复盘会,走出会议室,赵秘书迎上来。
“林总,周少爷来了,在您办公室等。”
林砚脚步一顿,周子珩很少不打招呼就来公司。他们之间的关系,向来是客客气气、疏疏朗朗的,像两杯摆在相邻位置的茶,各自冒着热气,却从不强行交融。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午后的阳光正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周子珩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一幅新挂的画。
那是上周慈善拍卖会上林砚随手拍下的,一幅描绘冬日枯荷的水墨,笔触清冷,意境萧索。
听见开门声,周子珩转过身,脸上浮起一贯温润的笑:“砚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像从某个文艺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每一寸都经过精心设计,却又显得浑然天成。
“怎么突然过来了?”林砚示意他坐,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却没坐下,只是靠在桌沿,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离开的姿态。
周子珩没坐,反而走近了几步,目光在林砚脸上流连,“邀你看展,你说出差。请你吃饭,你说没空。砚哥……是不是烦我了?”
“最近太忙。”林砚语气平淡,“有事?”
周子珩看着他,忽然笑了,像春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却让整池水都活了过来。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他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砚哥,我们认识也好几年了吧?几年里,我约你十次,你能出来三次就算多的。每次出来,你都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林砚微微皱眉,周子珩今天有些反常。平时他们相处,像两条平行线,礼貌而疏离,从不过界。但此刻,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分明有某种情绪在涌动。
“你想多了。”林砚往旁边挪了半步,“我确实忙。”
“忙到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周子珩又跟上来半步,“砚哥,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他从随身带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关西那块地的合作方案,我爸让我亲自送过来。他说,这份方案,必须亲手交到你手上,才能显出我们周家的诚意。”
林砚接过文件,翻开扫了几眼。条款确实比之前谈的优厚不少,周家让出了三个点的利润。
“替我谢谢周叔。”他合上文件,“我会仔细看的。”
周子珩却没离开的意思。他在沙发上坐下,姿态闲适地翘起二郎腿,视线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林砚身上。
“砚哥,你这办公室……”他拖长声音,“太冷了。连盆绿植都没有,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习惯了。”林砚也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习惯可不一定是对的。”周子珩歪着头看他,“比如,你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开会,一个人加班到深夜。但这不代表,你不该有个人陪。”
林砚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笑意盈盈,好像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但林砚不是三岁小孩。
“子珩,”他声音平静,“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周子珩看着他,然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却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姿态,缓缓蹲了下来,视线与坐着的林砚平齐。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卑微。
“砚哥,”他轻声说,“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林砚瞳孔微缩。
周子珩继续说着,语气越来越轻柔:“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耐心,足够好,你总有一天会看到我。我不催你,不逼你,我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你身边,做你最好的朋友,最可靠的合作伙伴。可是……”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可是最近,我害怕了。我怕我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你在说什么?”林砚眉头皱得更紧。
周子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递到林砚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夜色中,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一处旧楼前,楚默正推门下车。画面清晰,连车牌号都拍得清清楚楚。
林砚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你跟踪我?”
“不是我。”周子珩摇头,语气无辜,“是有人发给我的。昨晚半夜,一个陌生号码,发完就注销了,查不到来源。”
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林砚,眼里有受伤,有不解,还有一丝嫉妒:“砚哥,那个男孩是谁?你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去接他?”
林砚沉默了很久,周子珩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甚至蹲得腿都酸了,不得不站起来。
“子珩,”林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我的私事,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
周子珩愣住了。他没想到林砚会这样直接地拒绝回答,拒绝解释,甚至拒绝敷衍。
“砚哥,我只是担心你。那个人,那种地方,你不该去的。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万一被媒体拍到,对你、对林氏……”
“够了。”林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周子珩,谢谢你送来文件。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还有会要开。”
逐客令下得如此明显,周子珩的脸白了。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个温润的笑容:“好,那我先走了。砚哥,你……保重。”
门轻轻关上。
林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流如织。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阴影。
有人发照片给周子珩。谁?为什么?
他想起昨晚苏曼青那个未接电话,想起她问“最近是不是交了新朋友”时的神情,心里某个猜测慢慢成形。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赵秘书,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查我的行车记录,尤其是……晚上去城中村那段时间。”
挂断电话,他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能见到那个人了。想到这里,心里的阴霾竟然散了一些。
下午六点半,奶茶店。
林砚推门进去时,楚默正在给一个小朋友做珍珠奶茶。小朋友趴在柜台前,眼巴巴地看着他手起杯落,加料、封口、装袋,动作行云流水。
“哥哥好厉害!”小朋友接过奶茶,崇拜地看着他。
楚默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快回家吧,天黑了。”
小朋友跑出去,和等在门口的妈妈一起消失在暮色里。
林砚走近柜台,“姜撞奶。”
楚默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说话,转身去后厨。今天王店长在,看见林砚,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哎呀林先生!您又来啦!快请坐快请坐!小楚手艺还合您口味吧?”
“嗯。”林砚点点头,目光追着那个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
八分钟后,楚默端着碗出来。今天的姜撞奶上撒的是干桂花和一点点红糖,颜色更暖,香气更浓。
“十八。”他说。
林砚扫码付钱,拿起勺子,第一口,依旧是熟悉的辛辣与醇厚。但他今天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落在楚默身上。
楚默察觉到了,抬头看他:“有事?”
林砚放下勺子,“今天……有人问起你了。”
楚默动作一顿,“谁?”
“一个朋友。有人拍了昨晚我送你回家的照片,发给了他。”
楚默的手抓紧了抹布。几秒后,他松开,继续擦台子,声音平静得出奇:“所以呢?”
“所以……”林砚看着他,“我想告诉你,可能会有人来找你麻烦。不管是谁,你都别理,交给我处理。”
楚默停下动作,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林少爷,你是觉得,我一个贫民窟出来的,连这点麻烦都应付不了?”
林砚摇头,“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楚默逼近一步,隔着柜台,两人距离很近,“担心我?保护我?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怕我把你牵扯进来,坏了你林大少爷的名声?”
林砚看着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说:“我怕的是,有人因为我,去伤害你。”
楚默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高高在上的林少爷,会用这样直白的方式,说“我怕有人伤害你”。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砚哥,你果然在这儿。”
两人同时转头。
周子珩站在门口,穿着剪裁合体的驼色大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整个人像从时尚杂志封面走下来。他微笑着走近,视线在楚默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林砚脸上。
“这位就是……”他顿了顿,“你的新朋友?”
林砚的脸沉了下来。楚默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了然的、带着嘲讽的笑。
原来如此。
“林少爷,”他轻声说,“您的朋友来了。今天的姜撞奶,算我请。”
说完,他转身走向后厨。
周子珩看着他消失,然后转向林砚,笑容依旧温润:“砚哥,不介绍一下吗?”
林砚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夜的风。
“周子珩,”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