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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沉寂 江北城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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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香与晨光共书
飞机降落在异国机场的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祁安跟着黎谙走出航站楼,陌生的语言窜入耳膜,陌生的建筑刺破铅灰色的云层,陌生的风裹着一股生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的行李箱最底层,塞着那支刻着许朝浔名字的钢笔,还有一张被揉得发皱的纸条,纸条上是许朝浔清隽的字迹——“等我,我们北京见”。只是后来,纸条被他压在了箱底最深处,钢笔也再没敢拿出来过,怕一看见,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念想,就会汹涌得溃不成军。
黎谙在国外找了份华人社区的工作,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楼层不高,窗外是几棵光秃秃的树,连鸟鸣都稀疏得可怜。日子过得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厨房里油烟机单调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祁安进了当地一所不错的大学,选了汉语言文学专业。报到那天,他抱着厚厚的教材走在校园里,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了满地,看见有男生女生手牵着手,笑着从银杏树下走过,阳光碎在他们的发梢,像撒了一把星星。祁安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低下头,快步往前走,像是要躲开什么,又像是怕触碰到什么。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课堂上,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景从葱郁到枯黄,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老师提问时,他要么轻轻摇头,要么用最简短的语言回答,惜字如金,像是多说一个字,就会耗尽全身力气。下课后,他从不和同学结伴,一个人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去图书馆,一个人去食堂买一份寡淡的饭菜,一个人踩着落日的余晖走回公寓。
室友们约着去看球赛、去市中心的餐厅聚餐,他都摆摆手拒绝,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私下里问他是不是性格孤僻,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没人知道,他的话,都烂在了肚子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我想你”“我等你”,那些和许朝浔有关的日日夜夜,那些槐花香里的心动,那些晨光里的并肩,都被他藏在了深夜的枕头底下,伴着无声的眼泪,落了又落。
他会在凌晨的时候,悄悄爬起来,裹着薄毯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输入“江北城天气”。看到屏幕上跳出“晴,微风,槐花香浓”的字样时,眼眶就会发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密密麻麻地疼。
他不敢搜许朝浔的名字,怕看到和自己无关的消息,更怕看到他身边站着别人,怕自己连想念的资格都没有。
黎谙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她原本是个爱说爱笑的女人,在江北城时,每天都会和邻居唠嗑,会踩着晨光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给祁安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可到了国外,她很少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鬓角的头发也白了大半,像是一夜之间,就老了好几岁。
她总是失眠,夜里常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月光惨白地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有时候,她会看着祁安紧闭的房门,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偷偷抹眼泪,嘴里喃喃自语:“是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
她不敢问祁安,怕听到让自己心碎的答案,怕承认自己亲手毁了儿子的快乐。
她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以为距离会冲淡祁安的念想。可她看着祁安一天比一天沉默,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心里的愧疚,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心房。
她开始后悔了。
第三年的春天,黎谙因为长期失眠和焦虑,晕倒在了工作岗位上。被送到医院时,医生说她是精神压力过大,加上营养不良,身体早就垮了,需要好好休养。
躺在病床上,看着祁安忙前忙后地照顾自己,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明明自己也瘦了一大圈,却还是强撑着给她熬粥、喂药,黎谙终于忍不住,颤抖着握住了他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安安,我们……回国吧。”
祁安的手,猛地一颤,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温热的水洒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憔悴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悔意和疼惜,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泪水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回国的那天,阳光很好。飞机降落在江北城机场的那一刻,祁安走下舷梯,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槐花香,清清淡淡的,却带着刻入骨髓的熟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三年了。
他离开江北城,已经整整三年了。
黎谙的精神状态,在回到熟悉的环境后,渐渐好了起来。她不再失眠,脸上也有了笑容,偶尔还会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给祁安做一顿糖醋排骨。熟悉的香气漫过厨房,飘进客厅,祁安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槐树,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祁安还是话少,只是眼底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他找了份出版社的工作,每天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下班路上,他会特意绕路,走过曾经和许朝浔一起走过的那条街,路过那棵老槐树。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风吹过,碎叶簌簌落下,像极了高三那年的秋天,像极了他们并肩走过的无数个清晨和黄昏。
这天晚上,祁安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祁安吗?”电话那头,是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祁安顿了顿,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我是。”
“我是朱程杰啊!九班的朱程杰!”对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咱们高三九班要搞同学聚会,下周六晚上,在以前校门口的那家火锅店,你得来啊!”
祁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朱程杰……这个名字,已经三年没听过了。还有高三九班,还有那家火锅店……记忆像是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汹涌而出,那些被尘封的时光,瞬间鲜活起来——早读课上的琅琅书声,数学课上偷偷传递的纸条,体育课上躲在槐树林里的心跳,晚自习后牵手走过的路灯下……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喉咙发紧,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都有谁去?”
“好多人呢!大部分都在江北城发展,班长、学委还有咱们宿舍那几个都来!”朱程杰的声音透着喜气,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许朝浔也会来!他现在在咱们市的重点大学读研,听说还是保送的呢……”
后面的话,祁安已经听不清了。
许朝浔。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沉寂了三年的心湖,漾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他挂了电话,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微凉。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支钢笔,笔身被摩挲得发亮,上面的名字——许朝浔,依旧清晰。
三年了,许朝浔……还好吗?
他会不会,还在等自己?
祁安的手指,轻轻拂过笔身,冰凉的触感,像是触碰到了三年前的温度。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了上来,眼眶又红了。
周六那天,祁安起得很早。他站在衣柜前,换了好几件衣服,西装太正式,卫衣太稚气,最后还是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镜子里的少年,褪去了高三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只是眼底的落寞,依旧藏不住。
黎谙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端来一杯温牛奶,轻声说:“早点回来。”
祁安点点头,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了暖微凉的胃。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风带着槐花香,吹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沿着熟悉的路,一步步走向那家火锅店。路灯的光,昏黄而温柔,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在地上铺了一条长长的思念。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火锅店门口挂着的红灯笼,红彤彤的,很是显眼,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熟悉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传过来。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推开那扇门,会看到怎样的许朝浔。也不知道,时隔三年,他们之间,还能说些什么。是一句客套的“好久不见”,还是相视无言的沉默?
火锅店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朱程杰探出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祁安,立刻挥着手喊:“祁安!这儿呢!快进来!”
祁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内暖黄的光,朝着那扇门,一步步走了过去。
门内的光线,暖黄而明亮,火锅的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熟悉的烟火气。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越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少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侧脸依旧清俊,下颌线的弧度恰到好处,正低头听着同学说话,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眉眼温柔,像是融进了窗外的月光里。
是许朝浔。
祁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像是骤停了一秒,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许朝浔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越过氤氲的热气,直直地落在了祁安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的喧闹声、谈笑声、火锅的咕嘟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目光,纠缠在一起,带着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等待,三年的辗转反侧。
带着经年的思念,在空气里,缓缓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