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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李叶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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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去府城那日,天还没亮,娘就在屋里点起了灯。橘黄的光晕里,娘拿着梳子,一下一下,给她梳头。梳齿划过长发,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娘的声音有些哑,“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腰,儿孙满堂绕...”
李叶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红妆艳丽,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胭脂是林溪远特意托人从镇上买的,说是上好的桃花胭脂,抹在脸上,果然显得气色好。
“紧张吗?”娘轻声问。
李叶摇摇头,又点点头。
说不紧张是假的,府城离月湾村八十里,徐家是读书人家,规矩多。她一个乡野长大的哥儿,去了怕是要闹笑话。
“别怕。”娘放下梳子,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娘给你的压箱底。徐家门头高,我们该低头时就低头,徐阶那孩子,知书达理,待人和气,又是个有主意的。你去了,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
红布包里是一对银镯子,娘嫁妆里留下的。爹把全部的彩礼都换成了银票塞给了他。
窗外传来鸡鸣,天边泛起鱼肚白。迎亲的队伍该来了。
徐家来的花轿是八人抬的,大红绸子扎的花,在晨光里格外鲜艳。轿夫都是精壮汉子,穿着统一的红衣,步伐整齐。领头的媒婆是府城有名的王妈妈,能说会道,一进院就吉祥话不断。
李叶被扶上轿时,回头看了一眼。
娘站在门口,爹站在娘身后,两个人都红着眼眶。村里的乡亲们围在院外,有羡慕的,有不舍的,有说祝福的。
林溪远站在人群里,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祝福。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李叶抓紧了手里的苹果,娘说,要一路握紧,寓意平安。
出村时,她悄悄掀开轿帘一角。月湾溪在晨雾里泛着银光,溪边的老柳树渐渐远去,村口的大槐树也成了模糊的影子。
这一去,前路漫漫。
轿子走了一天半天,晌午时分进了府城。
府城比李叶想象中更大,更热闹。
轿子穿过城门时,她听见外面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混成一片。街道两旁是整齐的店铺,绸缎庄、酒楼、药铺...招牌一个挨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徐家在城西,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徐宅”的匾额,字迹端庄威严。
轿子在门前停下时,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震得李叶心跳如鼓。
一只手伸进轿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夫郎,请下轿。”声音温和,带着书卷气。
是徐阶。
李叶深吸一口气,把手递过去。那只手稳稳地握住她,掌心温热干燥。他迈出轿子,凤冠上的珠串叮当作响。
跨火盆,踩瓦片,一路被牵着走进正堂。红绸铺地,喜烛高烧,满堂的宾客笑语喧哗。
李叶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绣着鸳鸯的鞋尖,和徐阶玄色的袍角。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跟着司仪的声音行礼,每个动作都僵硬。直到送入洞房,坐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才长长舒了口气。
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喜烛燃烧的噼啪声。
李叶等了一会儿,悄悄掀开盖头一角——房间比她家还大,雕花木床,红木桌椅,多宝阁上摆着瓷器和书。窗上贴着大红喜字,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子孙饽饽。
正看着,门被推开了。
徐阶走进来,已经换了身常服,是件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他走到床边,拿起喜秤,轻轻挑开了盖头。
四目相对。
这是李叶这两天第一次看清徐阶的脸。
他生得确实好看,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唇色淡红。只是眼神里带着高兴。
“累了吧?”徐阶开口,声音很轻,“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李叶愣了愣,点点头。
徐阶转身去桌上端来子孙饽饽,又倒了杯茶。李叶接过,小口吃着。饽饽是莲蓉馅的,甜而不腻。茶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
“家里..
.可还习惯?”徐阶坐在桌边,看着她吃。
“习惯。”李叶答得很快,说完又觉得太生硬,补了一句,“院子...很大。”
徐阶笑了:“是大些,但人少。我父母住在东院,我们住西院。下人也不多,一个厨娘,两个洒扫的婆子,一个小厮。你来了,若觉得不够用,可以再添。”
李叶忙摇头:“够了够了,我在家时这些活都自己做。”
这话让徐阶的笑容深了些。他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你若累了就先歇着。我去前院应酬完宾客就回来。”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我喊厨娘给你煮了吃食,饿了就吃,不必拘泥于俗礼。”
门轻轻关上。李叶坐在床边,看着跳跃的烛火,心里乱糟糟的。徐阶...人真好。
到徐府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叶就被叫起。
徐阶帮他梳头,头发要盘成什么样式,簪子要插在什么位置,衣服要穿哪一套。
每一样都有规矩,错不得。
正堂里,徐家人都到了。徐老爷坐在主位,徐夫人坐在一旁。下首坐着徐阶的嫡兄徐阵和嫂子周氏,庶弟徐阻,还有两个未出嫁的妹妹。
李叶端着茶,一步步走上前。脚步要稳,不能晃;腰要直,不能弯;头要低,但不能太低。他照着徐阶教的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父亲,请用茶。”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奉茶。
徐老爷接过,抿了一口,放了个红包在托盘上:“起来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母亲,请用茶。”
徐夫人看着她,没有立刻接。那目光像尺子,一寸寸量着她的身量、仪态、穿着。许久,才伸手接过茶盏,碰了碰唇就放下。
“既进了徐家的门,就是徐家的人。”徐夫人的声音温和,话却重,“徐家是书香门第,规矩大。你从前在乡野,散漫惯了,如今要收收性子。晨昏定省不可废,伺候夫君要尽心,妯娌相处要和睦。这些,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李叶低声应。
“还有,”徐夫人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放在托盘上。玉是上好的翠玉,水头足,可李叶看着,只觉得冰凉,“你出身低,更要谨言慎行,别给徐家丢脸。”
这话像一记耳光,打在脸上。李叶咬着唇,忍住泪:“是。”
徐阶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李叶拉住了徐阶宽大的衣袖。
接下来给嫡兄敬茶。徐铭接了茶,笑道:“二弟妹别紧张,都是一家人。”可那笑容里,分明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嫂子周氏接过茶时,细细打量她:“二弟妹这身衣裳料子不错。”
李叶低着头不知如何答话。
徐阶道:“嫂子若是喜欢,让兄长买上两匹。”
“这是自然。”周氏收了笑,放了个小荷包在托盘上。
一圈茶敬下来,李叶膝盖都麻了。回到西院,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徐阶挥退下人,蹲在她面前:“难受了?”
“没有。”李叶摇头,眼泪却掉下来。
徐阶握住他的手,眼神认真:“叶哥儿,我知道嫁给我,委屈你了。但我会尽力护着你,尽力...让你在这深宅里,活得舒坦些。”
李叶的眼泪掉下来。是感动,是心酸,为他自己,也为徐阶。
新房在西院,离正堂很远,要走一段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侧种着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像是窃窃私语。
第一次去请安时,他听见了仆从们聚在一起说他的闲话。
“三少爷娶的这个,听说是个乡下哥儿?”
“可不是,月湾村那种小地方...真不知三少爷图什么。”
“图什么?图新鲜呗。读书人嘛,就爱这种山野趣味。”
压低的女声从转角传来,李叶脚步一顿。徐阶握着他的手紧了紧,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那两个说话的丫鬟见他们过来,慌忙行礼退开,可眼神里的轻蔑,藏不住。
往后的日子,确实难。
晨昏定省,他总是最早到,最晚走。
徐夫人总有话说,今日说她行礼的姿势不对,明日说她奉茶的手势不端,后日说她请安的声音太小。
每句话都温和,可每句话都像针,扎得人生疼。
份例用度,西院总是最少。冬日炭火不够,徐阶的披风旧了要换,徐夫人总说“府里开支大,要节俭”。
可嫡兄院子里的炭火烧得旺,嫂子周氏的新首饰隔月就添。
下人也看人下菜碟。
分到西院的婆子懒散,交代的事总要催几遍才做。
厨房送来的饭菜,总是温吞吞的,菜色也简单。李叶想自己下厨,徐夫人却说“少夫人不必操劳这些粗活”。
最难受的是家宴。
每旬一次,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李叶坐在末位,听着他们谈论诗词歌赋、朝堂政事,插不上话。
只要徐阶在,徐阶都护着她。可护得了一次,护不了每一次。
嫡母的软钉子,嫂子的暗讽,下人的怠慢...这些细碎的折磨,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却日日疼。
成亲三个月,李叶瘦了一圈。
某个深夜,她坐在灯下绣荷包——徐阶的生辰快到了,她想送个礼。针尖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她看着那点红,忽然就哭了。
无声的,压抑的哭。怕惊动隔壁读书的徐阶,怕惊动守夜的婆子。
门被轻轻推开。徐阶走进来,看见她在哭,愣了愣,上前把她搂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
李叶摇头,不是他的错。
是这高门深院的错,是这世家规矩的错,是他自己...不该嫁进来的错。
“再忍忍。”徐阶低声说,“等我明年考上进士,就带你离开这里。去个小镇,当个小官,过清净日子。”
“真的?”
“真的。”
李叶靠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这个怀抱是暖的,这份心意是真的。
前路茫茫,像这深秋的夜,又黑又冷。
但他必须撑下去。为了徐阶那句“娶你,是我最高兴的事”,为了月湾村里盼他好的爹娘,也为了...他自己。
从今往后,他不仅是月湾村的李叶,也是徐家的三少夫郎。这条路再难,也得走下去。
一步一步,在这高门深院里,走出自己的路。
夜深了,灯还亮着。李叶擦干眼泪,重新拿起针线。荷包上绣的是桂花,月湾村的桂花,年年开,年年香。
那是他的来处。